我坐在小新家沙发上,浏览着各类关于肉芽肿的资讯,“搏动性跳动 + 感染要立马就医”,“我的都两年了还没好”,“如果长到骨头那里,就得动手术把肉挖掉”……望着愈发肿胀的手指,顿时觉得之前写下的文艺句子“疼痛在指心跳动”成了无知的笑话。我蓦地从沙发上正起身来,小新略感惊讶:“怎么了?”
“我要去趟医院,感觉手指一直在跳痛。”我回复道。
“没那么严重吧?”
“你待在家,我一个人去,待会儿可能会弄到一两点,你每天还要上班。”这两天某知名人士离世,让大家对于睡眠十分敬畏。
“我陪你去吧。”
“不用,你在家早点休息。”
“那我把你的包给你拿回家,省得你待会儿再来一趟。”
“好。”
出门,下楼,黑漆漆的路,路灯亮着,路的两边停满了车,我多么希望小新你可以坚定地说“不,我要陪你”啊。taxi 到了后,我拿出手机一瞧,小新的信息——“你一个人可以吗?要我去陪你吧”
“不用,你待在家就好。”
……
显示屏上分为内科和外科,里面又细分为“急诊优先”和“普通”,我自然是属于普通那一类。优先的大约三四个,普通的二十来个,以至于一开始我甚至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是在流动播放条幕那才看到的。
我时而站在医院大门口的花坛旁,时而蹲着,时而进去观望自己排到第几了,时而小新发来问询消息……之前沙发闲聊时小新的一句话此时钻入我的脑海,“贾总又募到2000万。”
失业,病痛,前司的“蒸蒸日上”,所有的这些滋生了我的黑暗。我问安娜,凭什么有人踏踏实实干活募不到钱,有人光凭一张嘴就搞到钱,实际上不干实事,整天开会,太不公平了。——即便我知道这种不公有多常见,然而此刻我只想发泄。
安娜没有安慰,只是笑说,你难道现在才知道吗?不公平多了去了。
“她不过是凭她前夫的资源,不是看她前夫的面子,谁会来?开了几次会了,都是她前夫组织的。当然了,还有一个投资人,确实在金地职位很高,这都是——不过,你要说这也算她的能耐,那也行。”我又道,“关键是,公司什么产品都没有,结果还能哄人投个几千万,我也是真服了。”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回道。
我猜,她或许知道这话,但无法像我一样“深刻”理解这话,我继续发泄着,“可能是因为自己不顺吧,所以心里就有些阴暗的想法,我希望她的公司早点倒闭,但是我又希望过去那群同事有个好去处。”老板得意的笑在我耳旁徘徊。
“你怎么还在关注前公司?”安娜笑道。
“听到一点消息,一下子点着了。”
我最近状态确实不对劲。一听到前司闹腾就直呼活该,一听到它向上走就咬牙切齿。那日早晨,我和小新说,又梦见老板了,梦里我直接将她怼回去。小新道,你真的 PTSD 了,已经梦见她好多次了。
自我离职后,与我类似岗位的工资涨了两千。目的是为了快速扩招,完成任务。然而,对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工作数年和人家应届生拿一样的工资,我待了一年多竟不如人家刚来的——她知道我“好用”。当我将所有资料整理好交给公司时——我本不必这样干的——怀着感激,离职后不久,老板在会上大骂交接了什么东西,又说我这不行那不行,等心情好时又觉得我不错。何苦来?我早知道她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然而却始终被当初她看中(重)我将我视为重臣而蒙蔽。几百年前,无产阶级不也是一直对资产阶级、地主阶级心存幻想吗?撕开那面纱,你才能看见世界的真相。
安娜的职业生涯算顺利,大概无法理解我的处境。我无法和小新说。柳儿前几天说自己迷茫,是我一远方亲戚,也无法和她言说。弋游就更无法理解了。文能儿羡慕我在发达城市闯荡。我突然不知怎么的又开始寻求他人理解了?
……
来回察看多次后,终于轮到了我——当男技师清理好创口,用纱布将我的手指裹起来后,我又回到男医的诊室,他道:“这个没关系的,过一段时间自己会好的,明天你过来让皮肤科医生给你看看,上次哪位医生给你看的,你跟他说,让他免费帮我弄一下。”
他大概注意到我脸上的苦瓜。我心内感激。突然想起几天前,小新说自己看病时那位年轻的态度很好,年龄大的那个主任态度很敷衍。我当时不以为意,只要能解决问题,你管他态度好态度差呢。人有些就是表面笑嘻嘻,实际骗你钱呢?
“那他医生也骗不了我的钱啊。”
“你和我外婆一样,人家小姑娘叫她一口一个老奶奶好,她觉得舒服,人家医师没有耐心她不开心。那小姑娘为什么态度这么好?是希望她多来啊,自己生意不好呗。”
——子弹反过来正中我的眉心。哪怕解决不了问题,态度好也是好的。我不该用自己狭隘的态度进行诋毁。
从医院出来后,小新问我为啥把家里的泡沫垫收起来了,又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准备回来了,明天还得来一趟。又说,觉得很脏,上面还是有很多灰。
次日,医生看了我的手,说正常,不是感染。我又问了许多问题,他都一一解答,诸如“自来水很干净的,用自然水冲洗没事的”。明明上次觉着他有些随意,这次竟觉得他耐心认真很多。
傍晚,小新下班后,来到我家,看看我手的情况,他用右手轻轻掰开我的左无名指。“别掰,我担心伤口裂开。”
小新“唉哟”了一声,道:“你这下面是脓吧,而且我感觉比之前更肿了。”
“不是,医生说是正常的。”
“你这就是脓!而且真的我觉得比之前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