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87 合约

晚上十点，校园里鲜少有学生活动。

孙琬祎坐在小池塘边的凉棚里，桌上摊着电脑，每人的电脑屏上都是Kate的那份签约合同。

图书馆已经熄灯，大楼寂静无声。

再过一会，宿舍也该门禁，他们又要被困外面了。

他们已经看了一下午合同，贺子睿行李箱还在腿边，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回不去宿舍，就去找个旅馆，但今天必须把合同敲定。

“我还是觉得,”贺子睿迟疑地说，“第二章第四条有问题。”

电脑屏散发微光，笼罩着他下半张脸。

幽蓝色光投在下颌上，映下光影锋利的边缘。

童源啪嗒啪嗒敲着的笔停了。

克里斯和阿廖沙也从呆滞中惊醒。

他俩的中文水平还不足以弄懂商业协议，被满屏“甲方乙方”绕晕，像课堂上听不懂课的学生一样，早就魂游天外。

朦胧中听到个“四”，于是忙翻到贺子睿说的那一段，将内容复制粘贴到翻译软件上，去看翻译出来的文字。

“怎么还在纠结这条？”童源问，“不都和Kate确认过了吗？”

合同第二章是关于他们和mcn的合作模式，下面又分了很多个细条目。

第四条大致是说mcn可要求她们制作特定内容的视频，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合作视频被视为mcn委托他们创作的。

贺子睿质疑，合同并未对“合作视频”做出定义，“合作”的说法太笼统，他们签约期内创作的所有视频都可以被视作“合作视频”。

但孙琬祎认为，这句话是承接的上半句，“合作视频”是按照mcn指定的内容创作的视频。

于是他们现场联系了Kate，问到底该怎么解释。

Kate哭笑不得，让他们不用担心，是孙琬祎理解的意思。

她说，有的广告主很看重品牌调性，为了严格把控广告内容，他们会自己提供各种素材，比如服装、布景、logo、音乐、字体甚至特效，有的连脚本都自己包，指定博主该拍什么，怎么拍。

但这产生了版权归属问题，大部分活是品牌商干的，博主等于只露了张脸。但视频又是发在博主账号上的，品牌方也担心素材被拿去私用，所以才在合同里列明这条。

贺子睿挠挠头，这种解释听起来似乎挺合理。

“……能不能在后面补一段解释？白纸黑字写出来，更保险。”

但Kate很歉意地说不行。公司的签约合同是统一模板，经法务部看过审过，她作为执行端，没有自己修改的权力。

如果改，需要走内部审批，报给法务部改，还要高管们审批。

贺子睿不吭声了，他爸就是做媒体工作的，签过不少项目合同，因此知道，这种模板合同往往很难修改。

“那我没有意见了。”贺子睿抿了下唇。

从表情来看，他并没有完全信服

瞳孔映出电脑屏上一行行冰冷的方块字，衬出一种生硬感。

孙琬祎忽然觉得有点烦闷，她将眼睛从电脑前移开，狠狠揉了揉睛明穴。

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又干又涩，随着手指揉捏，眼球深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那……大家都没问题了？”她问。

“啊，这就签了，不等唐哥了？”克里斯终于听懂了一句。

孙琬祎顿了顿：“……他一直没有消息。”

她甚至不用再去看一眼手机。手机开了振动模式，如果有新消息会有提醒。

但它安静躺在桌子上，像是块板砖，一点动静都没有。

心头的焦躁感更重，她有点埋怨唐哲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各种事情，但眼下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连个消息都不回。

如果他在的话，就能帮忙分析利弊，做决策。她不用面对这种尴尬局面。她真的不适合谈判。

童源手肘戳了下贺子睿。

“对了，我早想问了，你在沪海实习时，不是住唐哲家么，假期录节目那次，你俩咋没一起来？他最近出啥状况了？”

“别提了。”贺子睿说起来就懊恼。

他暑假在沪海一家游戏厂实习，刚去时租不到合适的短租房，便暂住唐哲家里。

但住了一周左右，唐哲妈妈来了。

这本来是好事，唐哲父母长年两地分居，直到今年过年，他爸才回家一趟，现在他妈妈又来，怎么看都像是要重归于好。

唐哲爸爸也是这么想的，他推掉了应酬，每天回家，和家人待在一起。

然而事情很快不那么美好。心理治疗需要用药，药物影响大脑，有一天，唐母忽然发现，自己正在遗忘与大儿子相关的事情。

她想不起他喜欢的某个咖啡是什么口味，想不起他在某次获奖后举着奖杯和她分享的比赛是哪一场，她也想不起，在又一个坐飞机回学校的清晨，他回头和她告别时的笑容。

这种情况其实早就发生过，七年时间太久，足够让人的记忆像卵石般，被潮起潮灭磨蚀掉纹理。

即使她花了很多努力去对抗遗忘，遗忘还是在发生。

她开始拒绝治疗，拒绝服药，和家人争吵。

她用争吵对抗遗忘，并想让家人也不遗忘。

但贺子睿就尴尬了，家庭争吵是很私密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在场，会很尴尬。

他也担心唐哲会尴尬，于是赶紧找了房子搬出去住。

搬家那天，唐哲家准备了送行宴。唐哲父母试图留贺子睿多住几天，贺子睿情商也高，只说自己在游戏厂加班多，住得近些上下班方便。

于是话题自然转到了工作上，大人们说问起他们毕业后的打算，贺子睿说自己想去做二次元游戏。

唐哲母亲大概是心情不错，说自己有同学就在某大厂，可以帮忙内推。

他们又问唐哲，唐哲犹豫了一下，说自己想读研。

贺子睿帮他接了一句，说他想考燕大。

之前宿舍闲聊时，贺子睿听唐哲这么提过一嘴，但也说家里人不一定同意。

本来他来燕宁这事，就是背着他妈妈做的，还差点被逼得退学重考。若想再留燕宁几年，估计很难。

于是，贺子睿见饭桌气氛其乐融融，本着帮好哥们争取一把的心态，把窗户纸捅破了。

唐父倒是很支持儿子，说大胆去考，要是考不上还能出国读。

他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年轻时候，大家都在谈论全球化，他也漂洋过海当留子。在他那个时代的人眼里，很多人都想去外面看看，将国外的“先进知识”带回来。这已然成为了思维定式，即使发生那么多事情后，还能脱口而出。

果然，餐桌上的气氛立马变了，唐母的脸沉下来。

空气中仿佛被注入了胶水，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

匆匆埋头吃完饭，唐哲帮贺子睿上楼打包行李。

没多久，楼下便传来激烈的争吵。

争吵声越来越大，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他听见唐哲母亲尖锐的质问，“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只在乎他们有没有出息”“你是想让全家都死绝吗”。

唐哲父亲也激动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不在乎”“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

愤怒如海浪，一波叠加一波，淹没所有人。

叫的出租车到了，唐哲让贺子睿先走，他去劝架。

贺子睿出门时，听到餐厅那边，响起一连串瓷器碎裂声。

大家听完，都叹了口气。

他们没法指责一个母亲的担忧，但又希望自己的朋友能自由。

孙琬祎想起暑假见到唐哲时的情景，担心实际情况比贺子睿说得更复杂。

她更加焦躁不安，想赶紧解决眼前的事情，回去给男友打电话。

但从唐哲一直没回消息来看，他此时可能不想接电话。

……

孙琬祎十指交叉，深呼吸。

事情要一步步做，先解决眼前事。

眼神重新聚焦，落回电脑上的合同。

“不等他了，我们今天决定。”她说。

“等等，”贺子睿手按在了显示屏上，抬头环顾大家，“我再认真问一遍，你们都同意签这份合同？”

他挨个看大家，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他看向童源。

童源沉默一下，耸肩：“试试呗。”

试试呗，像是以前很多次，中考考试之前，高中分班之前，报考大学之前，每次机会来临，没有把握时，童源总是这样说。

于是贺子睿点头：“好。”

他垂下视线，盯着屏幕，不再说话了。

那就试试呗，一股脑向前冲，不问输赢。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出来。

那就到了第二个问题，谁来签。

“不用说，你们肯定没考虑过我们。”阿廖沙说。

孙琬祎一头黑线：“这……mcn不会同意吧？”

一群本土人，最后推出来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签字，听上去就是随时要毁约的样子。

阿廖沙沉默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多参与点事情。而不是每次你们决定了什么事，再叫上我和克里斯。”

克里斯说：“他们不是叫我们来讨论合同了吗？”

“但是，在告诉我们之前，你们其实已经在内部群讨论过一轮了，是吧？”阿廖沙问孙琬祎，苦笑了一下。

“等等，你们还有个内部群？”克里斯大惊，幽怨地瞪着那边仨人。

“你才发现吗？”阿廖沙白了他一眼，“她发合同时，其他几个人一句都没问，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关于团队内部小群，最初确实只有孙琬祎、唐哲、童源、贺子睿四人。

克里斯和阿廖沙是当初拍小组作业时，和其他老外一起建了个大群，再后来所有老外中，只有他俩和四人关系越处越近，所以就又把他俩拎出来，建了个六人群。

但遇到复杂问题时，孙琬祎他们还是习惯先在四人小群里讨论，等凑出个差不多的方案后，再到六人群里说。其实也没有太多心思，就是觉得有些讨论太复杂，怕语言不通，老外们听不懂，说多了反而更懵。还不如先他们四个先讨论出个大概，再告诉克里斯和阿廖沙。

“我懂，”阿廖沙更幽怨了，“唉，老外，唉，中文不好，唉，不懂人情世故。”

“行了行了啊，”孙琬祎敲着电脑，一半焦躁，一半又有点心虚，“你们自己动不动几天不看微信，不单独通知你们，你们早漏掉一堆重要消息了。”

克里斯抗议：“我七月份时候就开始天天看微信了。”

他补了一句：“自从被主管骂过之后。”

他又补了一句：“企业微信也是微信。”

童源同情：“听起来很命苦的样子。”

短短三句话，拼凑出一个打工人被社会磨平棱角的故事。

“你们不要跑题啊，”阿廖沙抗议，“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情绪？”

“不好意思，”克里斯说，“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

童源说：“他在忧伤。”

孙琬祎想起《潜伏》里的晚秋，补了句：“就是忧伤。”

不出意外，阿廖沙没懂这句梗。

他开始认真怀疑自己确实中文不好，这么一想，好像他们单独弄个群也有道理。

“好吧，我想说，”他微微向前倾身，“我知道在签约这件事上，我一个外国人肯定拿不了什么主意。但是在签约之后呢，我们都必须听签约人的了？那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大家一起坐下来，自由讨论明天的拍摄内容了？我们之间就要分主次了是吗？”

贺子睿眉梢一动，从电脑屏上分了点视线过来。

这也是他担心的问题。

眼见阿廖沙较真起来，其他人也一扫之前的玩笑，态度认真。

“我觉得这应该是所有人都担心的问题。”孙琬祎说，“其实这两天，我和童源商量了一下。”

“我们有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