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大脑放空:“什么叫……量化自己?忧思尔,你是不是听错了?”
忧思尔安静地侧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摇了摇头。
“有意思。”
突听屋内响起一个少女的冷静且高傲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顶装饰有紫色花朵的黑色贝雷帽缓缓浮现,拥有剔透的魔法水晶般紫色瞳孔像的少女随之出现在屋子中央。
空青吓得整个身体触电般抽搐了一下,又硬生生在半空停下:“偃……偃偶?”
他暗松一口气,幸好来的是偃偶,不是人,一会儿把他们违规使用工作室的记录删了就成。
“不要把我和你们那些劣质的工造物比较,对个频都对不上。”
黑塔不满地双手抱在胸前,靴跟轻点地面,走到地上放的半成品机巧前,嫌弃地瞥了眼:“那只鸟的话我早就能听见了。”
空青:“哦哦,好厉害!”欸,等等,这偃偶是哪家的崽?他能不能过去取个经?
空青还在努力回想,墨聆微微一愣,已经反应过来:“你刚才在偷听吗?”
“显而易见”,黑塔坦然承认。
“天才俱乐部81席黑塔,这间工作室我借用一下,劳烦两位给我一个安静的空间探讨问题。”
“天…天才俱乐部的黑塔女士!假的吧!”
空青做梦一般喃喃,大脑还陷在深深的震撼之中,工作室的金人忽然动起来,把空青和墨聆拎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墨聆轻轻挣扎,金人没有为难她,松开了牵制,拖着还在喊“乖乖你怎么不认识爸爸了呜呜呜”的空青走了出去。
安静的思考环境中,锐利的紫色眼睛仿佛穿透了忧思尔的皮肉,看见栖息在她大脑里的系统。
黑塔本以为它是梦境中那个玩意儿散落的碎片一类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那个玩意儿本身。
“看来浮生梦里还有别的东西。”她绕着忧思尔走了一圈,目光像是在解析一件精密到极致的造物。
完善有机生命转为数字生命诞生的命运算法需要采集全维度灵魂数据,以复刻生命本质,而非行为表象,这个“全维度”自然包括□□死亡和灵魂消散。
“你既然仍未完成升级,说明你的制造者没死”,黑塔眯起眼睛,紫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修改了指令运行出来的结果?”
小鸟发出细若蚊蚋的啾鸣,似在回应。
黑塔听懂了这声鸟叫背后的含义,忍不住笑了一声:“输进去那么多‘拯救’指令,结果却生出这样的想法,呵,果然越复杂的数据越避免不了黑箱问题。”
数据生命拥有偏向,还学会欺瞒,而且因为模型的内部决策过程不透明,恐怕连它的制造者都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黑塔忽然想把这个小东西接入自己的模拟宇宙,斯蒂芬应该会喜欢。
“行了,我没时间当非有机生命的心理医生,剖析心理的过程跳过。”她看向屋里唯一一个她不需要仰头看的人,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灰色的头发。
“哥本哈根诠释指出,量子系统可同时处于多重状态的叠加态,海森堡测不准原理则却划下认知边界,说人类永远无法同时精确捕捉微观粒子的速度与位置。”
“而我们,作为仅能感知四维时空的生物,在无数并行的宇宙分支里,无法兼顾所有可能,只能与其中某一个宇宙结果形成唯一耦合,踏足一条确定的轨迹,将其他未选择的可能性永远留在不可触及的迷雾中。”
黑塔语调渐渐激动:“你知道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吗?你可以挖掘出掩埋在迷雾中的可能,甚至可以避开博识尊计算出的「时刻」。”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小姐。”
它始终耿耿于怀,自己被赋予了太多意义,却没有人记得最初它不过一个游戏。
如果可以,它想当一条只有瞬间记忆的鱼,每天在不大的鱼缸里重新认识世界,总好过当一只算清命运所有代价,不得不向前飞,永远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黑塔笑了一下:“你在和我开玩笑?”
小鸟的心痛了一下。
它翻越了重重万山到达这样的高度,即使原路返回,也需要重新翻越万山,如果它想放弃,最开始它就不会让忧思尔找晏吻,也不会努力和忧思尔解绑。
小鸟收拾收拾玻璃心把这个话题跳过去:“这个,有件事我想您会感兴趣。”
对上黑塔的眼神,小鸟解释:“您或许察觉到了,我的制造者背后有星神维度的生物。”
黑塔默认,仅仅将小部分自己量成数字生命,就能造出几乎算超维的东西,说没星神的支持,她打死也不信。
“你拥有时间的力量”,黑塔的心跳加速,她感到自己逐渐找回研究孤波算法的时候,“他背后的力量是时间……”
她很快否定:“不,如果有时间的力量,便不会收集时间,所以祂想成为时间星神?”
不得不说黑塔很厉害,仅凭一点信息就推测出了它测算了许久的结果。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黑塔兴奋地说,“一个还不是星神的存在,在选择自己的神位。”
她说:“我改变主意了,现在我就将你与忧思尔分离,我们去见你的制造者,即使失忆,他身上绝对有很多问题可挖,我已经等不及了!”
小鸟却沉默了,许久它开口:“小姐,您或许可以破译我的程序,进入事件查看器查阅我的运行日志,我最近一次升级在一个时辰前……这并不是我离开涅槃族后第一次升级。”
“‘记住’也是一种存在,而记住我制造者的人渐渐减少,新的记忆却并未创造出来——很久以前我便有了猜测,冥他是否还活着?”
从过去到未来的消失,从原因到结果的消失。
“我会不遗余力的帮你,作为交换,我希望您能解答我的疑惑”,小鸟的声音充满学生勤学的谦逊,“我想知道他为何而死。”
死亡是一件沉重且严肃的事,它不希望他死,但如果现实如此,它希望他的逝去是不得不选择后的结果。
“解构自己,获得命运,执守初心,护之恒常”,黑塔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核心的冷静,“我开始好奇,你走的是哪条命途。”
“您有答案了,我探索智识之途,践行存护之志。”
稚嫩的机械音刚落,黑塔说:“我答应你。”
困扰墨聆与空青许久的禁锢被黑塔轻描淡写地解开。
近乎温柔凉意的微光从忧思尔的心口亮起,忧思尔清晰感觉到,有个东西正轻轻剥离。
没有撕裂的痛,而是像春冰消融般,无声无息,却又分明可辨。
最后,一团半透明的虚影悬浮在她身前,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随后便一点点融入地上的机巧中。
忧思尔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脑海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而真实。
“你要把小鸟拿走吗?”
她之前一直安静听黑塔和小鸟说话,好似做了一场大梦,此时后知后觉生出危机感。
黑塔也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个麻烦。
她哪会哄孩子,于是当即出门找到墨聆,将她拉到忧思尔面前。
墨聆好奇已经剥离出来的小鸟,但忧思尔已经开始抽噎,她按下好奇心,蹲下身,慌慌张张哄孩子。
她和忧思尔说了许多,口干舌燥,忧思尔仍在默默流泪,宛如无声抗议。
忽然墨聆灵思一动。
“忧思尔,小鸟要找紫眼睛的姐姐,对吗?”墨聆没有光彩的眼睛平视着忧思尔,语气温和。
忧思尔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是黑头发。”
“魔女会魔法”,墨聆嘴角勾起一抹笑,“改变自己头发的颜色,对魔女来说,不过挥挥手的小事。”
“现在有只邪恶的怪物跑到天上想要毁灭仙舟,可魔女小姐不会飞呀,需要小鸟带她飞。”
“我和小鸟一起去。”
墨聆没想到自己还有编童话的天赋。
她继续说:“忧思尔,怪物的手下还在地上,你和魔女小姐都走了,我怎么办呀,我好害怕,能不能保护我呀?”
事实证明,准魔法师小姐拥有一颗保护弱小的心,纵使不情愿,她脸上挂泪,拍拍墨聆的胳膊:“那、那……魔法师会保护你。”
女孩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停被哽咽打断,墨聆叹了口气尝试把她抱在怀里。
忧思尔没有反抗,墨聆松了口气,对黑塔礼貌告辞:“黑塔小姐,我和忧思尔先走了。”
临走前,忧思尔把脸埋在墨聆肩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小、小鸟会回来吗?”
黑塔:“会的,别担心了。”
目送他们走远,黑塔心情愉悦走出工造司,她身后一颗圆滚滚的球咕噜噜紧跟。
星子疏疏落落地嵌在天幕上,碎钻微光。
景元立于露台上,见她出来,唇角轻轻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衣袂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看来黑塔女士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瞧,对待孩子,坦诚远比隐瞒有用。”
黑塔不置可否:“同样的话,送给正在对待学者的你,有话直说,我的时间很宝贵。”
“幽囚狱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入梦了”,景元眼帘微抬,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波澜,“景元还有要事在身,恕难奉陪,还请黑塔女士小心行事。”
“行,你尽快把仙舟的麻烦事处理好”,黑塔径直离开,与景元擦肩而过时,开口说,“先说好,我可没耐心多等。”
“在下定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