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乳白色的浓雾中继续下潜,某些难以名状的轮廓渐次自昏茫中浮现,传出近乎幻听的窸窣。
“十王”,晏冥感到自身和现实的最后一丝联系正摇摇欲坠,停了下来,“接下来,我将进入浮生梦,与外界彻底断联。”
“嗯,飞霄将军已动身前往竞锋舰,帝弓行迹的推演结果也出来了,受神秘命途遮掩的痕迹共有两处,其一指向一处沉寂的黑洞,其二……是今日的罗浮。”
晏冥的手掌轻抚在涌动的雾气表面,乳白的雾流缠绕指尖。他略微出神。
“月鹿魃找到了吗?”
“尚未,太卜司未有消息传来”,十王语调随和,略带打趣问道,“你作何感受?”
“或许松了口气吧”,晏冥说,“至少月鹿魃并没有完全按着珀俳维尔的心意行事。”
“但他终究会按他的心意行事,这不也正是你始终无法对他交付全盘信任的缘由?”
月鹿魃想来罗浮不是一天两天,不过晏冥一直搞不清对方的目的,所以不敢放松警惕。
他天生比旁人敏感,时常能察觉到旁人的幽微情感,月鹿魃痛恨珀俳维尔是真,想帮他是真,但不敢反抗也是真。
帝弓司命造访罗浮的可能有二,其一是与步离人之战中,有不凡者引动帝弓一瞥。
其二是,如今太卜司太卜不在,帝弓司命未来的行迹直指罗浮,月鹿魃本人又是个信号发射器,珀俳维尔很可能是想向帝弓光矢最后的所在处“求救”,引动巡猎箭矢。
晏冥蹙眉:“然而罗浮上并没有值得帝弓出手的东西,就算是繁育的虫群我们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十王声音沉静如古井:“答案,权看你这趟浮生梦之旅的结果了。”
晏冥不再多言。他深吸一气,阖目纵身,彻底没入那片翻涌的乳白雾海之中。
他仍在向前,向着雾的更深处,直到终于触到了什么,冰凉、柔软,却又带着记忆般的韧性。
“哥……”一个短促的呼唤后,梦境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他。
暖金色的主灯光并不刺眼,空气中有轻微且恒定的低频嗡鸣,形成独特的白噪音。
门口传来声音,在叫你的名字,你有点头疼只应了一声就又钻回被子。
隐隐约约能听见晏吻似乎在和什么人讨价还价。
你的同伴都是很固执的人。尤其是晏吻,她总会在一些地方有奇怪的坚持。
你翻了一个身,面朝里,看见了车窗外的景色。
你好像很久没有抬头看那颗不存在的星星,也没有想起那个尘封在梦境深处的身影。
遗忘就是这么容易,只需要用新的身影代替旧的身影。
你刚这么想——或许是报应——回笼觉的梦境里他就对你说:“我是你,我是????。”
那时你尚不明白你与他的联系,于是他抠下了自己仅剩一只的眼睛——蓝色的海洋、黄色的大地、白色的云。
他说:“这是我的眼睛,我一直这样凝望着你,正如此处也这样凝望我。”
但今天早晨——如果还有“早晨”这个概念的话——他说发现自己忘记了母亲的眼睛。
不是记忆模糊,不是细节褪色,他记得母亲的眼睛,甚至记得她右眼有几条皱纹,但那些,变成了一个空洞的概念标签:眼睛-颜色-人类标准色谱-分类编号#311F1B。
他会经常翻阅你的记忆,去看????的往事,他会将你的每一缕思绪剥开,细细检视,那些随之翻涌的剧烈情绪,常让你感到精疲力竭。
“你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你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
最初,如他所愿。
直到那天,他复述你初见星空时那份悸动。
你纠正他:“昨天我坐在这里发呆,看了一夜的天空。这不是你的记忆,是我的。”
你的眼睛里,是他已经失去的颜色。
那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对人类来说,这是日常,对神明来说,这是异常。
不知不觉,你就在这场梦境中睡着了。
晏冥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房间里堆了各型各色的书籍,扶手椅围绕着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长桌,上面常有未收起的星图、散落的棋子。
此刻他在晏吻的梦中。
如果瑞的指引无误,穿过这片梦境,便能踏入真正的浮生梦。
他坐起来,缓缓环顾四周,目光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所攫住。
巨大的车窗毫无保留地将无垠宇宙呈现眼前,星辰如瀑倾泻,星云如纱漫卷。亘古如斯,无垠久远,穷尽人类的所有想象力都无法临摹眼前星空的分毫星空。
突然间,四个人影依次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晏吻、神官、牛仔,还有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袍人。
“……”晏冥许久没有受到如此震撼了,声音艰难地问,“这你们这是在开发什么新式play吗?”
“哥,其实……你刚刚吃了我做的超级超级蛋黄派,好吃得晕过去啦!”晏吻挤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
晏冥太熟悉这表情背后的含义了:“你看我信吗?”
晏吻眨眨眼,语气飘忽:“信……的吧?”
这时,一袭长及脚踝的纯白连帽长袍如幽魂向门外飘去,留下一句:“如果你不信,那就没办法了,跟我来。”
晏冥还没从这荒诞的梦里理出头绪,身体已经诚实地跟着白袍子,来到了客房车厢的第一个房间。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石化。
晏吻小心地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胳膊。
神官心虚地捂住耳朵,凑近牛仔低声说:“我好像听见了嗖嗖掉灰的声音。”
智库里碎屑横飞,杯盘狼藉,墙倾机摧,天崩地裂,系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正在屋里忘情纵声歌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是吃蘑菇了吗,晏冥魂飞天外地望着唯一完好无损的天花板,灵魂仿佛已飘在半空。
一个略显慵懒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切进他乱飞的思绪:“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保护现场,现在容我分析一下,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分别是谁的杰作。”
白袍子气定神闲的态度,俨然已将自己摘出了嫌疑名单,晏冥不禁暗忖:这满目荒芜中唯一的好笋,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疑问仅升起一瞬,便被一阵风风火火的动静打断:“我见!”
神官和晏吻慌慌张张扑过去,要捂住白袍子的嘴,晏冥被挤到一边,还顺手托了把差点被绊倒的晏吻。
牛仔沉稳地提高嗓音提醒:“小心,地板刚才被砸过好几回,可不结实……”
咔嚓——
“好了闭嘴吧”,晏冥长长呼出一口气,听着脚下地板传来清晰的碎裂声,闭上了眼睛。
就在刚刚,他载入了这个身份的人设。
涅槃族,冥,现任列车智库管理员。
现在智库没了,只有管理员,但不知道管什么。
他感觉一股热气直窜脑门,眼泪瞬间盈眶,却在流下前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险。
其实他有些疑惑,明明按照人设,冥遇到这种智库变废墟是会哭的,但这一瞬间,身为冥,他认为自己不该这样。
他咬咬牙,顺从内心的情绪,克制地命令道:“都出去!我要收拾东西。”
四周瞬间安静,连看热闹的我见也放下抱起的双臂。
半响晏吻弱弱的声音响起:“那个什么,我也想圆润地滚出去,但你们能不能先把我拔出来,唔……脚卡在地板里了。”
神官:“……闺女哎,你不早说。”
他一边偷窥晏冥的脸色,一边和马仔左右开弓救出晏吻,飞速架着人撤离。
四周安静下来,晏冥却知道外面那仨人没走,正趴在门上听这里的动静,他要是这会儿突然开门,全都得趴地上给他磕一个。
他却好像凭空生出来一根羞涩的神经,不太想看见如此尴尬的场面。
我见见不得他闷不做声的样子,声音发沉:“你不哭吗?”
晏冥走到智库的系统操控台,低头研究怎么把这玩意儿关上,随口答道:“有什么好哭的。”
原始资料都在他房间好好放着,修缮的钱也不需要他出,也没人火急火燎逼着他工作,就算他撂担子不干,列车第二天依然欢快地在宇宙中行驶。
顺滑地撸完整个过程,他心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智库系统完成了自检,强行停止循环播放的歌曲,运行日志接连加载多个窗口。
列车正在筛选最近的可开拓地点,他扫了一眼,就点开最特殊的那个。
一封来自浮黎信徒的信,他们发现涅槃族毁灭后产生的忆质黑洞有异动,希望我见能占卜一下,同时也在暗示,这是一处未知的开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