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肖敬然回到北京院销假上班，院里气氛不对，大家都无心干活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肖敬然正在纳闷儿的工夫，人事的张姐把他叫了去。
张姐年近四十，也算是跟着何畔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院里很多事，她比肖敬然都清楚。
“肖工，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相信最近的风言风语，您也都听说了。”
“院里出什么事了？”
“哎……何院长……被判了。行贿受贿，商业造假，渎职牟利，数罪并罚，赔了钱，还被判了三年。”
“哦。”肖敬然一点儿没感到意外，心里想着，怎么才判了三年？这老狐狸，还真是会甩锅。
“肖工，院里没了院长不行，最近您请假没在，大家开会讨论的结果是——想让您接手院长职位。”
“我？”肖敬然一惊，“院里这么多能人，怎么会选我？”
张姐一笑：“大家都不说，但其实心里明白。何院在时，作威作福了这么久，同事们都敢怒不敢言。您的人品和能力有目共睹，大家都觉得您能把北京院经营好。现在，您是院里的大IP，活招牌，要是当了院长，我们院肯定能火起来。您要是走了，北京院也就垮了。”
肖敬然蹙了眉：“这么大的事儿，得容我好好儿想想。我……过两天再答复您吧。”
张姐倒痛快：“行，您回去好好想想，跟家里人也商量一下。大家都希望您能留下，救救北京院。”
肖敬然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办公室，什么都不想干，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心情乱得很。
他打开手机，随便刷刷新闻，赫然挂在各大网站上的热搜，都是触目惊心的负面消息。
“煊腾上市失败，创始人竟是同性恋！”
“煊腾创始人，玖日接班人——当众宣布出柜！”
“同性恋开公司不得上市！”
……
肖敬然深知，这次煊腾上市失败并不完全因为刘世轩当众承认出柜，而是因为程洁滢恶意举报煊腾财务问题，导致上市中止，并延期了。但网上的热搜只想吸引眼球，所以都把刘世轩是同性恋夸大其词地宣扬出来。
肖敬然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刘世轩拒不承认，舆论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差？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吧……
正在肖敬然一筹莫展，沮丧无奈的时候，手机响了。
“嘿，Ian，最近还好吗？我们有个新项目，第一个想到了你……”
同一时间，刘世轩替刘东旭去警局，提供程洁滢非法集资的补充证据。案件调查科的警察说证据很全面，就等开庭了，没有意外的话肯定要判她吃牢饭的。
程洁滢被拘留后，联系了很多人，想求他们帮忙翻案，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个真心朋友，谁都不肯帮她。
她求见刘东旭，被拒。
今天听说刘世轩来警局，便疯了一样申请和他见面。
刘世轩知道她是被父亲做了局，人品有问题，但如果不是刘东旭下手如此之狠，她不会像今天这么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出于怜悯与些许自责，最终还是点了头。
走进看守所的会客间，迎面看见程洁滢，一改往日的精致妆容，现在的她面如土色，头发有些许凌乱，眼神呆滞无光。见到刘世轩，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坐下的一刻便开始掉眼泪。
“只有你肯来见我。我知道，所有人中，只有你是最善良的。”
刘世轩面无表情：“不用说这些没用的，有什么事直说吧。”
程洁滢抹了把眼泪：“求你放过我行吗？我知道你今天是来送证据的，看在我们的旧情……”
“我们没有旧情。”刘世轩打断她，狠狠地说，“从你逼我签那纸婚约，我们开始就没有任何感情了！”
程洁滢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苦笑道：“那时候是你求我，现在轮到我求你。天道好轮回，以前做过的恶事总有一天会还到自己身上。轩，但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说谎。你是我初恋，在大学时候，我是真心地爱你，但你却毫不留情地把我甩了。为此，我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如果男人也有白月光的话，你就是我的白月光。当我历尽千帆再次遇到你的时候，依然爱你。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结婚的。”
刘世轩被气笑了：“你是想跟钱结婚吧？你不是亲手撕了那份协议书，要跟我爸结婚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程洁滢的眼中蓄满了愤怒：“是刘东旭他骗了我！他用金钱诱惑我，让我这个免费保姆尽心尽力伺候了他三年！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给他洗脸洗脚剪指甲刮胡子，我变着花样哄他开心，最后，他把我送进监狱！你爸，他是最坏的资本家！我跟他在一起，确实为了钱，为了得到玖日，但我跟你在一起，真的是因为爱你！”
“爱我？你说你爱我，所以做尽了害我的事？从上学的时候，你就拍下我和然然打架的视频交给王洪武，把我写给他的情书也交给王洪武。到后来，你联手何畔举报玖日，逼我签下结婚协议书。现在，你又联手高夫人阻止煊腾上市。这些你都得逞了，都非常完美地打击到了我！我不欠你的，程洁滢，我也没义务帮你！你如今所得的，都是你咎由自取！”
程洁滢泣不成声：“轩，你误会我了，我是因为见不得你对别人好，我因为嫉妒、吃醋，所以做了很多极端的事，你原谅我吧。至于煊腾上市的事，我真的很抱歉，这不是我本心，我是受高夫人指使，不得已而为之。”
刘世轩目光冰冷：“我希望你在监狱里好好反省反省，出来以后做个人吧。”
“轩，你别这样对我！如果你能放过我，我答应你不会收购煊腾，也不再阻拦煊腾上市，玖日2%的股份我也不要了。我不想坐牢！如果我坐牢了，就见不到儿子了！Ryan还小，他需要妈妈……”程洁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世轩迟疑了，他想到了那个小男孩，他有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和阳光一样的笑容。在游乐园的时候，他跟妈妈在一起玩儿得那么开心……
这时，狱警提醒：“时间到了，请探视者离开。”
刘世轩站起身，快要走出门时，程洁滢突然叫住他。
“轩，我最后想告诉你，我真的没跟黑人睡过。你一定要相信我！”
刘世轩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冷笑道：“你觉得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说完，他大步走出会客室。身后是程洁滢发疯般撕心裂肺的哭号。
“我要出去！我不想坐牢！轩，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刘世轩走出看守所大楼，在路边抖着手点了一支烟，来回踱着步子。他的内心很乱，他想起刘东旭的嘱托，肖敬然这些年受的委屈，但他只要想起Ryan那孩子的脸，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孩子他爸不管他，他妈入了狱……
他扔掉烟头，站在警局门口，犹犹豫豫，最终还是从那摞厚厚的补充证据中抽出了一份，将其余的交给了警察……
同一天，刘世杰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青涩的少年声音。
“喂，请问是刘世杰吗？”
“对。”
“我是高吉安，我们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这你就别问了，我想约你见一面。”
刘世杰想了想：“好。”
几个小时后，两人在高吉安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了面。
高吉安穿着校服，面色沉重。
“喝点什么？哥哥请你。”刘世杰尽量装得轻松自然，他不想这无辜的弟弟对自己有敌意。
“冰美式吧。”高吉安熟练得让人有些心疼。
“哟，小小年纪就喝冰美式？是不是平时学习太辛苦了？还是热巧克力吧，适合你。”
“不，就冰美式。我需要保持头脑清醒。”高吉安斩钉截铁地说。
刘世杰一愣，随即缓和道：“行，那……两杯冰美式。我也要保持清醒。”
那少年眉目俊朗，像极了高洁那美人坯子，当然，跟刘世杰也有几分相像。
他拿起杯子先灌了半杯冰美式下肚，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摆在刘世杰面前，点了播放键。
手机里录下了刘世杰找高夫人那天，在客厅所说的一切，视角在二楼的隐蔽角落。
刘世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你……这录像是从哪儿来的？”
高吉安不慌不忙道：“我那天忘了拿作业，跑回家的时候看见你在和我妈聊天。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所以我回二楼卧室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手机，藏在拐角花盆后面偷偷录像。等晚上我放学回家，看了手机里的所有内容。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客人，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刘世杰惊得目瞪口呆，这孩子……继承了高洁的敏锐和算计？
“这录像……你爸妈知道吗？”
高吉安摇摇头：“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刘世杰不解。
“录像里，你威胁我妈说会把你的身份告诉我爸。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说，不要那么做，那样的话，我们家就毁了。”高吉安明显有点紧张，他又喝了两口咖啡镇定一下情绪。
“这你做不了主，要看你妈还会不会做伤害我们的事。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刘世杰突然发现，在别人眼里一直是孩子的自己，如今也成了大人。
“这是关系到我家庭的事。我要保护它，不被破坏。”小孩斩钉截铁地说。
“那我要是不听呢？你妈再惹我们家，我势必告诉你爸。那是她咎由自取。”
小孩急得面色发红：“不要！你要是告诉我爸，我就把这段视频公布到网上，让大家都知道，玖日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是个私生子！”
刘世杰一下愣住了：“好小子，你调查我？”
“我这几天都睡不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查了很多东西。我现在，知道你的一切！你在斯坦福读的大学，在校期间学习成绩还不错，一直拿奖学金，你交过两个女朋友，不过现在都分手了，你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刘世轩，他的公司煊腾刚刚上市失败了……”小孩喋喋不休，小嘴儿叭叭说个不停。
“行了，可以了，不用再往下说了。”刘世杰及时制止了他。
“所以，你答应我别毁了我的家。我也答应你，尽量劝我妈不再对付你们家。我们和解吧。”
刘世杰眯起眼睛：“不是高洁派你来的？”
“她不知道这事儿。”高吉安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哥，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妈该怀疑了。放学不回家，她会打我的。”
他收起手机，背上书包，临走前还要确认一下：“咱们就算达成约定了，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对不能有别人再知道了。我们一起保密好吗？为你的未来，也为我的。”他看了下时间：“哎呀，不行，我真得走了。再见！嗯……或者再也不见更好。”
刘世杰看着小孩背着书包冲进夕阳里，天边是红彤彤的晚霞，他快速骑着单车穿过人群，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再见，或者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