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张律师在,调查变得很顺利。煊腾的运营本来也都是按照国家规定进行,并没有任何违规,举报者只是混淆视听,拼凑了一些证据,在事实面前,这些证据不攻自破。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在稽查局待了整整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才结束调查。
刘世轩和肖敬然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回到了家,顾不上换衣服,刘世轩一头栽在了床上,面无表情,也没有一句话。
肖敬然看着心疼,过去握住他的手说:“很累吧?我去做点儿饭,你先睡一会儿?”他刚想起身去厨房,刘世轩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他拉回到床上。
“别走,陪陪我……”刘世轩的声音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呜呜咽咽,含糊不清。
肖敬然尝试把他翻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刘世轩索性一头扎进他怀里,隔着衬衫,肖敬然感觉到胸前湿了一片。
屋里只有玄关的灯亮着,卧室里朦朦胧胧的很暗。肖敬然抬手开了床头的灯。
“别开灯。”刘世轩仿佛见不得光。
肖敬然又把灯关了。
“煊腾上市失败了……”刘世轩只说出这几个字,声音便抖得说不下去。在外还勉强装得体面,回到家,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失落与委屈。
这是他奋斗了五年的结果——失败了。
肖敬然心疼地用手摩挲着他的头发,像安抚着一只大狗:“我知道,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上市失败,我和程洁滢签的对赌协议就输了,她可以用低价收购煊腾。我一手创立的煊腾,就不再是我的了……”刘世轩像个小孩子一样,伏在肖敬然胸前一抖一抖地哭。
肖敬然紧紧地抱着他,眼圈红了,眼睛像有针在刺一样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的声音也有点抖:“没关系,我们煊腾还不到五年呢,这次失败了,后面我们还可以再努力让它上市。”
刘世轩摇摇头:“这次舆论一出,对煊腾的导向不好,后面恐怕再想上市就难了。”
肖敬然轻轻亲吻他的额头:“不会的,宝贝,总有办法的,你要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你不会失去煊腾,你还有我。”
刘世轩哭得更厉害了:“没有了煊腾,我输得一败涂地,我……我配不上你……”
肖敬然有些生气,他把刘世轩的头移到靠垫上,双手抱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为了煊腾才跟你在一起?你也太低估我们的感情了!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多有钱,你经营的公司有多强,是因为你这个人。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基于我们对彼此深度的信任,才在一起。就算你现在经营的所有公司都倒闭了,身无分文,我也不会嫌弃你。我可以养你啊,知道吗?我是你的后盾,我可以靠画图养你,因为我爱你,这份爱永远都不会变。”
说完,肖敬然凑过去开始温柔地亲吻刘世轩,让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绵长又深厚的爱意,让他感到安心,安全又安稳。
他们在黑暗中拥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刘世轩才开口:“然然,我担心后面高夫人和程洁滢还有何畔会继续跟我们作对。这次他们对付我,赢了,下次他们要是对付你,怎么办?”
肖敬然眼中带泪,却还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没被他们害过。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再说,你、我都不是一个人了,我们还有你爸爸、小杰,我们也很强大啊。他们虽然让煊腾上市失败了,但自己也损失惨重,何畔和程洁滢都面临坐牢,高夫人一个人……”
肖敬然的话还没说完,刘世轩的手机便响了起来。他坐起身,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爸,你找我?”
“我听张律说你们那边完事儿了,很顺利。”
“是,张律还是那么厉害,有她在都会顺利。”
“你回家了吗?”
“嗯,在家呢。“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有必要开个家庭会议,复盘一下。你来我这边一趟吧。”
“现在?”刘世轩迟疑了一下,“行,我洗个澡过去。”
“啊,对了,叫上然然,一起过来。你俩还没吃饭吧?我准备了饭菜,咱们边吃边聊。”
“好。”
由于是免提,肖敬然也听得见。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家庭会议,叫我也去?”
“嗯。”刘世轩捏捏他的脸蛋,“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半个多小时后,刘世轩将车开到位于北京东四环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刘东旭的房子遍布全国各地,甚至海外,这套高档住宅是他在北京其中一套住房,拎包入住,私密性好,省去很多麻烦。
肖敬然是第一次来这套房子,着实被惊艳到了。
走进宽大气派的客厅,餐桌上摆满了外卖。刘世杰没有像往常一样欢蹦乱跳地迎接他们,眼圈红红的,眼睛有点肿,蔫头耷脑,闷不做声。
刘世轩也一样,哥儿俩全是这个状态。
刘东旭一改往日的严肃,语气柔和了许多,招呼他们坐下来吃饭,边吃边聊。但三个人都鼻头红红的,没什么心思吃饭。
“今天什么都不想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刘东旭带头用手抓了个鸡腿,大口啃起来。他这豪迈的动作着实惊着了哥儿俩,他们心目中的老爸一向温文尔雅,举止得体,吃东西都是小口夹起,送到嘴里,慢慢咀嚼,今天怎么这般粗犷豪迈起来?
刘世杰眨巴着眼睛问:“爸,你没事儿吧?”
刘东旭掰下另一只鸡腿塞到刘世杰手里,不管不顾脸上手上的油光,边嚼边说道:“咱们今天就怎么开心痛快怎么来,大口吃肉,大杯喝酒。平时紧张兮兮的,工作上提心吊胆,吃饭谨小慎微,生怕言行举止不得体,被人当了笑柄。今天没外人,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聊。”
说罢,他用纸巾擦擦手,“呲啪,呲啪……”连着打了好几听啤酒,一人一听,自己首先喝了一大口,然后一眯眼,发出了爽快的一声:“嘶哈~~~”表情夸张,憨态十足。
小杰不禁笑了起来:“爸,我还头一次看你这么不修边幅。”
刘东旭招呼刘世杰:“你也22岁的大小伙子了,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
“爸,你注意身体。”刘世轩劝道,“今天又没什么好事儿,别得意忘形。”
刘东旭又呷了一口酒,说道:“没什么好事儿,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你是用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件事的好坏?”
刘世轩一愣,想了几秒说:“煊腾上市失败了,这不是坏事吗?”他沮丧的情绪又翻滚上来,于是拿起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刘东旭反而笑了:“小轩,你单单看这一件事失败了,就觉得是坏事,太片面,太狭隘了。无论看事情,还是看人,你都要跳出它本身,把它放在一个更大的环境中去看,你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而不是拘泥于这件事本身。”
他从一盒捞汁小海鲜里夹起一只最大的虾:“这虾在这一盒海鲜里最大吧?但我把它放在高处,它比这只鸡大吗?比这条鱼大吗?它甚至比不上这只梭子蟹。所以,跳出你那盒小海鲜再看,世界大着呢,没有什么绝对大绝对小的,也没有什么绝对好绝对坏的事情。”
刘世轩叹了口气:“爸,我跳不出来,我只知道,今天煊腾没上市成功,我的对赌协议就输了,我亲手建立的公司就要拱手送给程洁滢了。”
刘东旭摇摇头:“儿子,这么快就认输了?商场如战场啊,这就是一场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到最后一秒,永远不知道谁才是赢家。”
“可我已经输了。”
“你认输得太早了!你把关注点往别的地方转一转,从这件事,你能看出什么?是谁在幕后搞你?”
刘世轩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程洁滢。”但几秒钟后,他又蹙眉道:“不,是……应该是高夫人。”
“她为什么搞你?”刘东旭一步步引导。
“因为……因为她恨我当初骂她?恨你没娶她,所以报复在我身上?”刘世轩不确定。
“你都没搞清楚敌人是谁,为什么与你为敌,稀里糊涂就输了,这样更冤。”刘东旭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哥,我知道为什么。”刘世杰终于开了口,“今天我去高夫人家,也是为了搞清楚她到底为什么在背地里一直和我们刘家作对。”
他看着刘世轩:“你说的没错,一个原因是她觉得爸当初没娶她,一直耿耿于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觉得你会跟我争家产,想让爸觉得你事事做不好,转而对我抱有期待。”
刘世轩和肖敬然都震惊了:“小杰,你是我亲弟弟,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哥,我也从没想过跟你争。我到现在还在投简历,不一定在爸的公司干下去。实在不行,我跟我同学合伙自己开公司。”
“小杰,我一直最在意的是煊燃和煊腾,这是我一直花心思在做的事业。爸年纪大了,我管理一些玖日的事务是想让他多陪陪你,轻松一些,但我志不在此。”
刘东旭打断了他们:“诶,你们别谦让了。听我说,咱们四个是一家人,心往一处使,不搞内斗,不惧外敌。说白了,高洁还是冲我来的,但她又不敢明面上跟我硬刚,净在背地里搞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不局气。她找何畔跟程洁滢合伙搞我们,他们仨是利益关系,不像咱们,是一家人,所以高洁赢不过我们的!何畔跟程洁滢这回都免不了坐牢,剩下高洁一个人,放心,她闹不起来了。”
刘世杰惊呼:“真的?爸,你可真厉害!”
刘世轩恍然大悟:“所以……第三次举报何畔的人是你?你让老孟和任启亮当鱼饵,搜集了何畔行贿的证据,才能一举把他送进牢里。”
刘东旭点点头:“小轩,你做事太急躁了,前两次举报力度不够。何畔老奸巨猾,那些小事根本伤不到他。记住,打蛇要打七寸,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那程洁滢呢?你不是真要跟她结婚?从一开始就不是,还是……后来认清她真面目的?”刘世轩问出了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
“这点我就要批评你了。”刘东旭语重心长地说,“接受程小姐的投资,还签这么苛刻的对赌协议,做这些重要决策之前,为什么不对她这个人做详细背调呢?”
“我……”刘世轩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因为她是你同学,还是你前女友,你觉得她不会骗你,就相信了她说的所有?”刘东旭笑着摇摇头,“儿子,你太天真了!我不能说她所有事情都在说谎,但总有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她在瞒你。”
刘东旭又喝了一口酒:“自从知道程小姐参与投资煊腾,我就对她做了背调。确实如她所说,她大学毕业以后跟着一个富二代去美国读研,然后甩了那富二代跟一个美国人结婚了,还生了个儿子。但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她前夫出轨,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做P2P的非法集资,赔了太多钱被追债,迫不得已离婚的。她带着儿子逃回了国,寻求新的投资项目,想一步登天,实现阶级跨越。”
刘世轩目瞪口呆:“她说……她赚了很多钱……眼光很准,投资没赔过……”
“她看准了你这个富二代,想从你身上大捞特捞一笔,甚至跟你结婚,下半辈子就可以财富自由了。她想拿你当背书,去找更多人私募到更多的资金。她还想让你这个冤大头帮她还债。”
“爸,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刘东旭慢悠悠地说:“除了调查,还有就是……亲自接近她……”
“所以你才主动追求她?”刘世轩瞪大眼睛。
“对,我送她Chanel的包,Cartier的手镯,以她这个阶层的人来说,对这些奢侈品应该见惯不惯,不会有太多惊喜,但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欲望。当我说要扔掉时,她立刻表现出心疼的样子,并马上同意收下了礼物。所以,她没钱,外表光鲜都是装的,她穿的用的都是高仿货,这点我还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我送她的真货,她一直不舍得拿出来用,可能等着哪天需要钱了,还可以拿出来卖个好价钱吧。”
“你拿礼物试探她?你既然当时就知道,为什么不拆穿她?”刘世轩追问。
“她当时在做一个嫁入豪门的美梦,你又被她那一纸婚约拿捏着。这时候,我若是拆穿她,她会失去理智地暴怒,到时候,对谁都没好处。所以,我不如把她引到我这边来,这样先解了她对你的纠缠。我真是为了你,引火上身啊!你还要骂我色令智昏。”
“爸,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刘世轩觉得很羞愧。
“爸,疫情时候,你带她来美国,我也以为你真要娶她呢!”刘世杰跟着说,“我当时跟你生气,还跟我哥要钱搬出去住了,对不起啊,我也误会你了。”
“什么?小杰的房租是你给的啊?”刘东旭恍然大悟,“你们哥儿俩还串通起来了!欺负我一个糟老头子是吧?”
“没有,那怎么可能呢。”两个儿子赔上了笑脸。
“爸,那玖光计划……不会是你给程洁滢布的局吧?”刘世杰灵光一闪。
“你觉得呢?”刘东旭狡黠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最后要翻脸,所以我得先行一步,请君入瓮。”
“她拉了那么多非法集资,就为了把玖光计划做成,还有高夫人分好几次投了很多钱。不会都白投了吧?”刘世杰此刻眼睛晶晶亮,兴致来了。
“怎么会白投?玖光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啊,只不过这些非法集资都变成了指向程洁滢犯罪的箭,集资得越多,她的刑罚就越重。”刘东旭又喝了一口酒。
刘世轩紧接着开口问:“可是煊腾跟她还是签了对赌协议……”
刘东旭喝得脸红扑扑的,酒劲儿有点上头:“怕什么?她承诺的投资款也没全部到位啊!我中途就把她拉去投玖光了,后面都是玖日这边亲自投的煊腾,跟她程洁滢有什么关系?既然没投完,她又是一个即将坐牢的人,有什么理由收购煊腾?就算上庭打官司,我们也赢面大!”
“那我们现在告她有确凿的证据吗?”刘世轩问。
刘东旭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刘世杰:“咱们圣何塞的家里,装满了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器……她跟她前夫Steve怎么密谋的,又怎么在线上宣讲集资的,我们只要调取监控,一目了然。收集证据,是当好一个企业家的安身立命之本。”
刘世杰笑了:“我同意爸说的,因为,我今天去找高夫人的时候,也偷偷录音了,她不知道。如果她再敢对付我们,我就把这些录音发给高远。”
刘世轩看看坐在旁边的肖敬然,在餐桌下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肖敬然回握住他,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