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证券交易所里像炸了锅，媒体记者和基金经理们交头接耳，一片哗然。

主持人很识相地迅速上台控制场面：“刚才煊腾的战略投资人刘东旭先生讲得非常好，可以看出，他对煊腾公司的深度了解，也让我们窥见了企业一路成长的轨迹。下面，我们有请煊腾创始人刘世轩先生与投资方代表刘东旭先生重返台上，现场解答在座各位嘉宾的提问。”

刘世轩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手还在微微发抖。

刘东旭在旁边小声安慰他：“别担心，我跟你一起上去，你不方便答的，我来替你挡下来。”

刘世轩没说话，径直走上台。当他站在聚光灯下，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慌乱，扬起一抹得体从容的标准微笑，整个人呈现出最佳状态。

“非常感谢各位嘉宾的到来，也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我定会坚守初心，带领煊腾稳步前行，不辜负众人期待！”刘世轩恢复了企业家的风范。

台下立刻有基金经理举手发问：“听说程洁滢小姐也是煊腾的战略投资人，本来今天还要上台演讲的，是什么原因让投资人被警察带走了呢？这件事跟煊腾有关吗？”

刘世轩正在犹豫的时候，刘东旭抢过了话筒：“实际上，程小姐并不是煊腾的直接投资人，她投资的是玖日集团，由玖日集团间接注资煊腾。程小姐个人做出了一些触犯法律的行为，但这些跟煊腾没有任何关系，请大家放心。程小姐既不能代表玖日，更不能代表煊腾，她只能为她自己做过的事承担相应责任。”

话音刚落，又一道尖锐的问题接踵而至：“刚才听说您要在今天跟程小姐求婚是吗？您跟程小姐是情侣关系吗？如果是，您怎么能眼看着她被带走而一点都不着急呢？”

刘世轩紧张地转头看向刘东旭。

刘东旭却神色坦然，甚至浅淡一笑：“这问题问得好。如果我和程小姐真是情侣关系，又怎么会遇事不管呢？程小姐是玖日的投资人，后来又进入玖日集团负责一些项目，所以我们是同事。一起工作的时间久了，她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既然不是情侣，今天更不会有什么求婚。求婚三要素：鲜花、气球、戒指，一样都没有，所以，这根本就是谣言。大家别被带偏了。”

“轩总，刚才程小姐被带走前说，您是同性恋，跟男人谈恋爱。请问是真的吗？”

终于，记者抛出了最犀利刁钻的问题，瞬间牵动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刘东旭刚要对着话筒否认这件事，刘世轩干净利落地抢过了话筒。他给了刘东旭一个眼神，轻声道：“爸，让我自己来回答。”

刘东旭点点头。

刘世轩举起话筒，静默思索了片刻，终于开口：“如果我否认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既然程小姐连求婚的事都会搞错，信口开河污蔑我也不足为奇。”

台下的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刘东旭也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刘世轩话锋一转，语气格外坚定：“但我不想隐瞒，想说实话。我的确在和一位男性谈恋爱。”

一句话落下，全场一片哗然，所有摄像机齐齐对准了刘世轩的脸，闪光灯连绵不断，快门的咔嚓声响彻整个会场。

坐在台下的肖敬然瞬间脸色惨白，震惊地捂住了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刘世轩目光清澈，语气平静却真诚：“我想告诉大家，是因为我从不觉得他是我人生中的污点。相反，我为能和他在一起引以为傲。我并非天生偏爱同性，只是我深爱的那个人恰好是男性。他是我人生的支柱，给我带来希望和光明，毫不夸张地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始终认为，真挚的感情不该被世俗鄙夷，而是应该被尊重与祝福。”

全场静默，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出自己的观点，大部分人愣在原地，茫然无措，分不清自己该持何种态度。

“我明白，私人感情不该在上市路演这种场合公之于众，也与煊腾的上市进程毫无关联。但我对煊腾的产品研发、经营模式与内部管理都满怀信心，也恳请各位投资人与媒体朋友放心，煊腾，绝对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没有人鼓掌，现场鸦雀无声。

肖敬然坐在那里，深情地看着刘世轩，泪流满面，手已经不自觉地拍在了一起。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会场里孤零零地响着。

紧接着，刘东旭在台上带头鼓掌。

台下的基金经理和记者们还处于懵的状态，但一些人跟着也开始鼓掌，另外一些人看到鼓掌的人越来越多，便也不自觉的拍起了手。之后鼓掌的人越来越多，此起彼伏的掌声渐渐蔓延全场，会场终于热闹了起来。

就在掌声渐起之时，忽然从门口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亮了一下证件，为首的人目光径直望向台上：“我们是稽查局的，请问哪位是刘世轩？”

刘世轩站在台上懵了：“我……我是。”

“煊腾被举报了，涉嫌依托玖日集团的玖光计划，以偏离市场常规的价格垄断石油原材料供应。同时，我们还接到举报，煊腾有偷税漏税的嫌疑。刘世轩涉嫌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已正式立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全场停止鼓掌，个个睁大眼睛吃瓜。台下议论纷纷，各种猜测、谣言，顺着网络散发到全国各地。

刘东旭眉头紧锁，他随着刘世轩一同跟稽查局的人走了。

主持人强作镇定，重新回到台上，拿起话筒：“今天的路演真是波折不断，状况频发啊。根据北京证券交易所相关规定，企业实控人被立案调查期间，交易所将即刻中止其发行上市审核。也就是说，煊腾此次北交所上市，已然宣告失败，今日无缘敲钟仪式。想知道后续，我们将持续关注。”

高家豪宅客厅里，高夫人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直播画面，失了神。

应该说，她的计划成功了，她阻止了煊腾上市，应该高兴才对。但此刻，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刘世杰刚说的那些刺耳的话久久盘桓在她耳畔；程洁滢快要被逼疯了，被警察带走的画面让她大受震撼。

她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二十几年间，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年轻时最讨厌的样子？自私、势力、刁蛮无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的世界里，没有感情，全是算计，没有真心，全是利益，是物质交换，是权衡利弊。

曾经的自己是个多么单纯的姑娘啊！单纯到以为遇到了真爱，以为刘东旭会离婚，会给她一个名分，将她明媒正娶接入家门。可岁月辗转，如今的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干净纯粹的高洁吗？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达成那个阴险的目的后，自己当真能安心快乐吗？若小杰知道了一切，恐怕会更恨自己吧？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映出她满脸落寞悔恨的神情。

肖敬然跟着刘世轩和刘东旭一起去了稽查局，他只默默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

一路上，刘东旭表情凝重，不停地打电话联系律师。

这时，刘世杰的电话见缝插针地打了进来。

“爸，我看直播了……我哥被举报带走了？公司上市失败了？”

“嗯。”刘东旭尽量压制住情绪。

“肯定是高夫人跟程洁滢干的！我刚才去见高夫人了，她还口口声声说为我好……”

“什么？你去找高洁了？”

刘世轩和肖敬然同时抬起头，警觉起来。

“我让她别再害我们刘家了，她这个妈，我不认！”

刘世轩抢过电话，急切地问：“小杰，你没事吧？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刘世杰听到刘世轩的声音，一下柔弱了：“哥~我没事。今天我看见高洁和高远的儿子了，我……我一下想起你看见我的时候，那种心情……哎呀，哥~我现在知道，自己也是哥了，也有个弟弟了……”

刘世轩叹了口气：“小杰，我没告诉你高洁的事，就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她要对付的人是我，我不想你知道那么多，怕影响你心情。我想让你一直都快乐地、无忧无虑地成长。你自己怎么知道的？”

“哥，你也太小瞧我了，弟弟我还是有点儿本事的，高洁的事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我之前就说过，等我长大了要保护你，我得说到做到。”

刘东旭拿过电话问：“小杰，你现在回家了吗？”

“嗯。”刘世杰的声音委屈极了，“爸，我今天才知道，我是你的私生子，也是高洁的私生子。不管在哪儿，我好像都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是你们的耻辱……”电话那端哭了起来。

刘东旭眉头紧锁：“儿子，别哭，不要这么想。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好儿子，是我的骄傲。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私生子！”

刘世轩抢过电话：“你别听高洁胡说，她就会给人洗脑，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我们是一家人，知不知道？”

他把电话还给刘东旭：“爸，你先回家吧，看看小杰，安慰他一下。不知道高洁跟他说了什么，孩子肯定是受刺激了。这边有然然陪着我就行了，放心吧，煊腾没做亏心事，不怕调查。”

刘东旭点点头：“行，我先回家。一会儿张淑慧律师就过来，你先别说话，等她过来再说。”

刘东旭急匆匆打了个车，回家了。

稽查局的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刘世轩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肖敬然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虽然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在外面还是克制地只字不提。

肖敬然只是淡淡地问：“你饿吗？我听你肚子叫了。”

“你呢？”刘世轩侧过脸看他。

肖敬然浅笑了一下：“我叫个外卖送过来吧。”

外卖还没到，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响。是张淑慧律师。

她坐下，翻开笔记本：“轩总，接下来的事，我们一件一件来。”

刘世轩看看肖敬然，点了一下头。

肖敬然微微侧了侧身子，往刘世轩那边靠了一点。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四月的阳光温柔又明媚，柳絮杨絮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理不清，乱如麻，但几次雨水后，它们便会被砸到地上，再也飘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