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铭再次进入水中时，凌刚站起身就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扑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小白浑身湿漉漉的，被凌抓在手里还打了个喷嚏。
宋铭用爪子抓住冷羽道的衣服，尽可能快速地飞出水面，但放下的动作明显没有之前那么轻柔。
冷羽道像一条死鱼摔到岸上，身上的水因为身体和地面相撞，些许水珠溅到了凌的脸上。
凌抱着小白走过去确认了一下冷羽道的情况。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已经打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朋友，都觉得对方是难得的对手，他还是有些担心冷羽道呛死了。
刚刚凑过去冷羽道就开始咳嗽，他翻了个身吐出喉咙里的水。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看起来并没有生命危险。
这里已经是下游区域，挨着城镇结界的边缘，附近几乎看不到居民的茅草房子。
折腾了半天凌也累了，看冷羽道没有问题就坐了下来。扒拉了一下自己身上湿掉的衣服，抱紧小白取暖。
小白是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热源，宋铭落地变为人形。得益于妖族从小就会的藏衣服技能和身上防水的鳞片，他除了头发湿了其余地方还是干的。
“你冷不冷？”
凌下意识想摇头，又觉得这种时候没必要隐瞒，于是嗯了一声。
宋铭看向旁边，正好有一片林子。
“我去找点柴，你在这守着他吧，我很快就回来。”
凌点头，宋铭飞快跑进了树林，不出一会就抱着许多树枝回来。
凌看他把树枝放到地上，探头看了几眼，一只手抱着小白，另一只手挑出一些不够干燥的扔在一边。
他本来打算找个石头打火，宋铭却随手变出火焰点燃了。
凌坐过来烤火，宋铭把冷羽道也拉了过来。他们两人坐一边，冷羽道躺在另一边靠近火焰的位置。
“我……”
“嗯？”
“我想问很久了，你为什么能在这里变身？”
“啊……可能因为我是镇妖司的人？”
亏得他还记得古装电视剧里演的剧情，镇妖司是有特权能变的。凌听到他的话却皱起眉，那天花姐思考的内容后来还是告诉了他，他也在思考。
“你是来查我黑户的？”
“什么黑户？”
看宋铭一脸茫然，凌暂且相信他真的不知道，对方疑惑的表情太真挚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你明明是镇妖司的，却来帮我这个在逃盗贼，你不会是喜欢……”
凌的“喜欢我”因为心里那点害羞没说出口，宋铭不知道他为什么停顿下来，接着他的话说：“嗯，我是喜欢你。”
凌还没来得及惊讶，宋铭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不停地咳嗽像是被水呛到了。对方明明没有在水中，却像是溺水了一般憋着气，脸色涨红。
“你、你怎么了！”
凌双手一松，小白掉到了地上。他抓住宋铭的肩膀，双手无措地晃了晃对方。下一秒，宋铭“溺死”在了凌面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凌根本无法反应这是怎么一回事。
“嘻嘻……看吧，不管来多少次，你都不能阻止这个结局。从你们相爱的那一刻开始，这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有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凌抱住宋铭的尸体，浑身害怕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来了，为什么自己会不记得宋铭。
——
起初的不对劲，是从一杯酒开始。
在和宋铭遇见之前，自己记得所有之前关于生活、朋友，亲人的记忆，并笃定自己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直到一次陪酒时，客人一时手抖将酒杯掉在地上，里面的清酒全都洒了出来。
“哎呀，看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没事。”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换了新的酒杯倒满酒，眼前却忽然出现残影。
在自己的手上出现了另一双手臂的残影，那双手在倒好酒后被客人的残影抓住，在慌忙挣脱时酒又洒了出来。
残影消失，他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在倒好酒的瞬间抽回了自己的手。
客人的手顿在空中，不明白凌是怎么猜到他想干什么的。但怎么说自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收回自己的手，为了面子随便找了个刚刚是想帮忙倒酒的理由。
凌也不会揭穿，点头应是后继续和开头一样完成整个流程。
当酒再次撒在地板，客人说着自己笨手笨脚，凌猛然惊觉自己似乎经历过这一切。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慌忙丢下客人跑出门，有个被客人伤到心的姑娘正好从楼上一跃而下砸在路上。
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也是为什么老鸨要组建一个由女人为主体的暗杀队。
她希望姑娘们能明白，一味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愚蠢的行为，也看到那些男人是多么荒唐。
在爱别人的前提下，要先学会爱自己。
早无生气的尸体却在眨眼间消失，凌抬头，那姑娘又出现在了楼上，再次一跃而下。
周围的人都在重复着刚刚做过的动作，路过的客人也会再次从路口出现。
凌开始回忆过往，这才发现那些记忆是直接出现在他脑中的，自己从没有经历过。只因为自己记得，所以才认为那些记忆真的存在。
若是回想，那些记忆太过清晰，一点微小的细节都无比清晰。除了有特殊能力的种族或人，没有人能对过往记得这么清晰。
普通人多少都会遗忘一些事情，正是这一不正常的状态，凌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他回想着那些令人惶恐的各种细节，记忆里甚至有历山抱住刚出生的他和妹妹时的表情，旁边左丘卿欲言又止的表情也十分清晰。
婴孩时的他哪能记得这么清晰，这是有谁直接将当时的画面放在了他的脑海中。
记忆是假的，那他也是假的吗？
不，也有真实存在的部分，那就是宋铭出现的时候，那些时候的记忆绝对是真实。
对，宋铭，他要找到宋铭，只要在他身边就好了。
凌刚想跑出楚馆，周围的场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整个空间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回头，发现以自己为起点，各个时空的“自己”在身后排成一排。
婴孩的、七岁的、十岁的、二十岁的……
除了现在的自己，其余的凌都处于静止的状态。但很快，七岁的凌遇到了宋铭，他周边的场景变为那年的调解，开始按照记忆中那样进行。
其余年龄段的凌也因为和宋铭的接触开始活动，除了婴孩阶段的自己，那个时候宋铭没有出现，因此那个阶段的凌还处于静止。
“呵呵……你可真是聪慧的孩子。”
白色的人影浮现在当下凌的背后，他快速回头，下意识与人影拉开距离，想去大腿上摸刀却什么也没摸到。
也是，他现在的装扮是陪酒的衣服，没带任何武器在身上。
白色人影从虚无的一团逐渐变得清晰，露出了一幅少年的五官。
“别害怕，你不是正在对现在的状况疑惑么？我可以为你解答。”
白色人影飘到凌的面前，凌没有感受到恶意或者杀意，心里却对这个人有着强烈的厌恶。
但他想要了解一切的好奇压倒了心里的不适，沉下心安静听着面前人想要说什么。
“这里只是个幻境。所以，你，并不存在，只是这个幻境里面的主角而已。”
白色少年伸出手按在凌的头上，后者双唇微张，掩盖在衣领下的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不信吗？你不是已经亲眼见到了周围人在宋铭来之前，都重复着过同一天？”
“那，那宋铭呢？”
“他？他当然是活生生的人了。他因为一些原因需要通过这个幻境来调解体内的能量，这个幻境是根据某人的记忆构成的。”
白色少年不管凌能不能接受，裂开嘴笑了笑接着说：“而你啊，只是这哥回忆话剧里的人而已。可笑啊，喜欢了个注定碰不到的人，呵呵……”
凌眨了眨眼睛，盯着面前的黑暗发呆。
虽然有所猜到，但谁知道自己真的是个虚假的人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记忆里那些和宋铭一起开心的时光也是假的呢？
啊，不对，自己看到宋铭就欢喜，那说明真正的自己肯定也喜欢宋铭，说不定还在一起了。
白色少年发现凌就这样呆呆地站着，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感到颇为无趣。
“喂，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凌像是回过神看向对方，脸上依旧是平静的样子。
白色少年有些恼了：“你是假的啊！你现在有自己的意识，但宋铭喜欢的又不是这个你，是因为现实的你以及通关幻境才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通关是什么意思？”
白色少年嘁了一声，突然消失在眼前。凌回头看着那些不同时间段的自己，慢慢朝他们走去。路过一个个场景，最后抱起末尾在襁褓中的自己。
小婴孩睁开眼睛，向凌伸出手咿咿呀呀叫着，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倒映出凌的影子。
凌再次看向那些场景，自己的眼睛里都有着宋铭的影子，但宋铭眼里没有自己。
看来自己作为一个虚假的角色，连倒影都不能拥有，只有活人才会有倒影。
他明白了“通关”是什么意思，那些进行中的场景连同当时宋铭他们失败的情形也保存了下来，加之刚刚白色少年说的话剧，应是原本发生了什么，那就要怎么做。
凌看见宋铭他们因为无法救自己而遗憾伤心的表情，脸上笑了起来。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觉醒了自己的意识，但至少宋铭在幻境里关心的是自己。
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能从宋铭那偷得一点温暖也就知足了。自己只存在于宋铭出现的时间，对他来讲是天大的恩赐。
刚刚那个白色少年最后不满的样子，难道是想自己恨宋铭和真正的自己吗？
为什么要恨呢？他还是觉得，幻境里的自己和外面的自己，都是同一个人。而且按照本应该前行的轨迹，他的小时候可没有宋铭陪着，自己现在可幸运太多了。
而凌的心理活动全被天道听了去，他在现实还暂时奈何不了万龙国公，但不代表在这里不能玩点小手段。
这些手段并不能加快同化的进度，也不能对现实造成什么伤害，但能满足它低劣的恶趣味。
“你这么喜欢对方，那让你再经历一遍吧。”
天道的声音在这个空间响起，凌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突然就被送回到七岁调解的那天。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不同的是自己带着未来的记忆。
这次他想让宋铭他们避免被杀的结果，可这件事自己没有做错，内心还是有些纠结。
最终他还是开口说是自己的问题，不应该打人。苍狼小队的各位看他不情愿的样子，以为是那妇人故意施压，判定是妇人那边的过错。
他急了，一连说是自己的错，可没有人听，苍狼小队又被杀掉，他也被大刀砍下了头。
可幻境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自己又被传送到了下一个场景。失败后又被传送，如果目前经历过的都没有成功，就会回到最开始的起点再次轮回。
凌最开始还是激情满满，后来发现不管怎样都会出错。究其原因，他和宋铭总会喜欢上对方，而天道故意利用这一点做文章，有意无意引导他犯错。
凌意识到这一点，却无法反抗。
他试过离开不和宋铭碰面，天道怎么会让他如愿呢？哪怕是没问题的行为，天道都会制造别的问题使其判定为错误。
渐渐的，他开始有些崩溃，再后来看见宋铭死在自己怀里也不再有什么情绪波动，嘴里呢喃着：“还有下次，下次会成功吧？”
这样的折磨还不够，天道运算模拟出了下一次幻境的情形，也就是与冷羽道碰上的这个事件。
凌试了很多个方法，避开也好、捂住宋铭的嘴也好，都不能改变宋铭被杀的结果。
他甚至自暴自弃去先把冷羽道杀死，随后再自刎。可一睁眼，宋铭又出现在面前，嘴里又说出了“我喜欢你”。
在总共轮回的第一百五十次，宋铭刚刚说出“喜欢”两字，凌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快速跑开，可宋铭还是死了。
这根本和他有没有听见无关，只要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那，自己是不是只要不记得宋铭了，对方就不用死了？
天道特意让他的意识在不断的轮回中越发稳固，就为了他能清晰记得每一次宋铭死的情景。
可就这样一直盯着，也不知道凌哪找到的方法，居然自己清除了好不容易在轮回中挣扎出来的自我意识，真的把一切都忘了。
天道也就顺他的意思模拟了这一出，没想到还是无法改变结果，失去的记忆也全部回想起来。
凌抱着宋铭，已经哭不出来眼泪，任由幻境变换。
这一次的幻境，不再是模拟，而是真的宋铭来了。
凌依旧演着不认识宋铭的样子，之后发生的都和天道模拟的分毫不差。
他无法拒绝说出“你不会是喜欢我”那句话，天道会撬开他的嘴，替他问出来。
在宋铭要说出那句话之前，凌还是想搏一把，伸出手按在了宋铭的唇上不让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