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铭不敢回头,他相信只要自己只要一动,在开口解释之前脖子就会被割开。
他依着身后人的要求一动不动,试探性地开口:“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宋铭啊。”
黑衣人似乎有一瞬的迟疑,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并没有收回。
“我的记忆里没有你。”
“可是,你小时候我还陪你玩过呢。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宋铭语气真切,黑衣人直觉他没有说谎,可自己回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这人是谁。黑衣人看着对方身上镇妖司的衣服思考了一会,将剑收了回去。
黑衣人隔着面具看了宋铭一眼,继而继续朝前跑去。宋铭觉得奇怪正打算跟,从旁又飞出一人,握着手里的剑直指黑衣人的脑袋。
“小心!”
宋铭下意识大喊,黑衣人瞬间回头用自己的剑挡住这一袭击。
袭击的人穿着一身窄袖镇妖司官服,银色的头发被天上的月亮照耀发着银光,淡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黑衣人的一举一动。
“镇妖司捕头冷羽道,参上。你就是那面具神秘人?”
冷羽道勾唇笑,斜撇一眼后面站着的宋铭。对方穿着镇妖司最下层官员的衣服,应该是来帮忙抓人的,也就不再管宋铭。
黑衣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
冷羽道不给他机会,打开剑柄上形似门锁卡扣的机关,手中的剑刃从与剑柄相连处分开,变为一条锋利的长鞭朝黑衣人甩去。
长鞭挥来的速度很快,黑衣人下肢发力朝后跳起落地,前方的屋檐被掀起大块瓦片,要是被击中不得掉几块肉。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长鞭步步紧逼,黑衣人下腰的同时剑刃擦着他面具上方一厘米的距离打在屋顶,顺势向后翻了个跟头与冷羽道再拉开一点距离,此时已经超出鞭子能够到的范围了。
眼看黑衣人似乎落入下风,宋铭趁冷羽道没注意撞了一下他,打乱对方进攻的节奏。
本以为这样黑衣人就能逃走,冷羽道却将手里的长鞭扔了出去,以风为指引继续飞向黑衣人。
他本来可以轻松躲过,身体却像是被定身咒给定住动弹不得。体内的黑气想要冲出体内护主,又因黑衣人常年刻意的压制一时冲破不了,长鞭切开了黑衣人的喉咙。
生命在慢慢流逝,黑气感受到主人的死去也渐渐消散,黑衣人倒在了屋顶上,鲜血流进了那些瓦片里。
怎么会这样?
宋铭呆呆看着冷羽道走过去掀起黑衣人的面具,看见凌散焦无声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恐惧。
过了太久和平的日子,他都快忘了幻境是有选择的。
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才导致了凌被杀掉。他本应该逃掉,本应该恢复伤口,却因为他的行动被幻境强制杀死。
冷羽道看了看凌的脸,似乎有些惊讶,尔后感叹一句红颜薄命又在尸体心口补了一刀。
“至于你。”
冷羽道走向宋铭,手腕一抖将鞭子变回了剑的形态。宋铭只看见他随意地抬起手一挥,脖子处先是感到冰凉,继而感觉像是有人捏住了气管无法呼吸,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血进入了划破的气管,又呛得他咳嗽,窒息的感觉越发强烈。
“与外人勾结,这是重罪,死不足惜。”
他自然是听见宋铭的那一声快跑,加上撞自己的那一下,按军法需要将宋铭就地处刑。
“啊……”
颈部的动脉和静脉被割破,失血过多加上窒息,宋铭在几秒内便死去,也倒在了屋顶上。
心脏再次恢复跳动,宋铭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开始的黑幕里,万龙国公跪在他的旁边。
他还没从刚刚的事情中缓过来,慌忙摸上自己的脖子,发现没有任何伤口后猛地大吸了一口空气咳嗽起来。
万龙国公让他坐起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帮忙顺气。宋铭终于缓过来,这才发现万龙国公的不对。
他穿着白色的欧式王子服上衣,衣服位于上方的几个扣子没扣,看起来像个V字领。宋铭能从那里看到他上半身头以下都变为了半透明,扶住自己的双手也是一样。
宋铭转身握住他的手,发现还有触感能摸到后又松了口气,依旧疑惑地开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万龙国公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被‘吃掉’的地方在幻境里大概就是这样显示吧。怎么这次就忘了幻境里要小心行事?我再晚一点把你拉到这里,可能你就真的死了。”
“……上次幻境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没有遇到选择和危险,我就忘了还有这一回事。你好像很喜欢穿这类型的衣服?”
“嗯哼。”万龙国公顿了顿又接着说,“那,你还想要小白在你旁边吗?之前被阻拦,现在我又可以让小白出现了。”
宋铭点头,万龙国公笑起来,在宋铭唇上轻啄了一口,随后在他的面前变为小白的模样。
小白跳到他怀里,周围的环境一瞬间变为了冷羽道刚刚出场的时候。宋铭赶紧抱着小白站起来,并不再上去帮忙,小白动他才动。
凌和冷羽道你追我逃,时不时交锋几招。宋铭就小心跟在他们后面,在屋檐跳来跳去也越发得心应手。
冷羽道的进攻都被凌轻松躲过,这让他有些气恼。有时凌还会停下来等他,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冷羽道还是感受到了嘲讽。
一定是故意嘲讽他追不上才停下的,看来这人他今天抓定了!
年轻人正是容易冲动的时候,冷羽道也不例外。虽然年纪轻轻当上镇妖司的捕头,但在外人面前并没有变得特别沉稳。
他直接冲了上去,对方也没继续跑而是正面迎战。明明对方看着比他瘦弱,但是刀剑相撞的时候他能明显感受到很大的力气。
冷羽道难得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两人在屋檐上打得火热。宋铭在想凌到底能不能脱身,又怎么不触发幻境条件去帮忙。
他忽然想到什么,询问小白:“我刚刚撞人属于直接对角色造成影响,那如果我只是指个方向呢?”
小白思考了片刻,形似龙族的脑袋做不出笑的动作,但宋铭依旧从它的语气里听出了笑意:“你可以试试,我保你。”
小白趴在肩上,他跳下屋檐,一边观察上方两人的行动轨迹,一边在下方街道巷子里奔跑。
凌注意到在下方奔跑的宋铭,对方看起来像是要和冷羽道一起围剿自己,却有意无意往杂物多的小巷跑去。
凌懂了宋铭的意思,到达一处堆积着箱子和杂物的巷口从屋顶一跃而下。
一落地宋铭就牵着凌的手往缝隙里跑,冷羽道看到凌跳下去却没注意到宋铭,跟着找了过来。
两人藏在一处十分狭窄的杂物后,宋铭挪了些东西盖在头顶,凌趁机用了障眼法屏蔽掉两人的气息,并将他们藏身的这处杂物给隐身起来。
冷羽道四下搜寻无果,他今日没有带搜寻气息的法器,无法继续跟踪。天快亮了,到那时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找寻的难度只会更高。
他在心里暗自想着:等着吧,我一定会抓到你。今晚还没尽兴,但是没关系,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斗。
冷羽道看了看拽在手里的布料碎片,这是之前两人对决时从对方的斗篷上扯下来。他打算用这块布回去做个追踪法器,踩着日出的阳光回去了镇妖司。
两人为了在这小小的缝隙里躲着,身体贴得很紧。凌老是觉得宋铭身体很热,但直到冷羽道离开之前都不敢乱动。
在感受到冷羽道走后两人又多等了一会,宋铭掀开头顶的杂物走到外边,头上都是闷出来的汗。
“你为什么帮我?”
凌询问宋铭,对方回头借着光看清凌脸上的面具吓了一跳,很快调整过来说:“我不是说了我们认识嘛,帮你是应该的。”
天亮有了光,凌看着宋铭的脸有些恍惚。虽然没了记忆,但他意识到自己对眼前人一定在哪见过,心里竟升起一股重逢的喜悦。
还有他肩膀处的那个东西,刚开始好像是没有的吧?也是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可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隔着面具宋铭看不到凌的表情,也不知道凌此刻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一直在微笑。
“……我走了,你自己离开吧。”
凌飞快踩着杂物离开,宋铭发现他们躲着的位置是一家人户的后院,也趁这家人没出门时快步离开。
此后凌发现,只要他完成任务后往回走,就会在路上碰到宋铭。对方总是会在旁边不起眼的地方出现,要么是巷口,要么是屋檐下。
每回后边还跟着个冷羽道,不和他打一架还没有机会走。这种时候宋铭就会帮他逃跑,因为冷羽道有了可以最终气息的法器,藏进杂物堆的方法不行了。
如果是白天,宋铭就会暗戳戳地找驿站,出钱借了马车后换掉一身衣服,“很巧”地拦在冷羽道前行的道路上。凌也为了配合宋铭,不再去宽阔的屋顶上撤退,而是钻入街道。
如果是夜晚马车就很突兀了,宋铭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使绊子很容易会被幻境判定为错误。但凌自己本身就很厉害,他偶尔在旁边踢石子发出点动静,让冷羽道一瞬间分神凌就能跑掉。
至于为什么他会操纵马车,这都是因为小白施加在他手上的法术,会操纵他的手全自动行驶马车。
为了保险,藏在小白里的万龙国公会运用天道的力量影响幻境的判断,让宋铭的这些小动作都无法被识别为错误。
虽然过了这么久,凌还是不理解宋铭为什么对自己情有独钟,反倒让自己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他想找宋铭谈谈,可对方每次都会消失。
再者,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和对方谈呢?
宋铭的存在太让人在意,凌想着他的问题甚至在台上表演时弹错了音符。
好在有人打趣说不知是在场哪位公子爷扰了白兰心魂,大家的注意力全在争夺这个扰人心魂的名额,凌继续弹奏,整场表演完美收场。
等他结束了陪酒,花姐走上前开口:“怎么了?这些天好像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花姐,要是有你不认识的人一直帮你,对方会是什么意思?也不是完全不认识,就是有熟悉感,但想不起来是谁。”
花姐闻言皱眉,不确定地开口:“你说有熟悉感,那还没有其他感觉?”
“很,开心?直觉他人很好,我老是起不了疑心。”
花姐一瞬间有了危机感,凌虽然没有直白说出是谁,但他脸上那种微笑很明显是对某人有好感的笑。
这不行,他是老鸨在意的人,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骗了受伤害了,老鸨一定会大发雷霆,而且她也不想自己的白菜就这样被别人拱了。
楚馆有一点不同于别的青楼,这里的大部分姑娘都是清白之身。
红倌人接客可以点燃楚馆特供的香丸,闻到香的客人会陷入昏睡,并以为自己已经和姑娘度过一个美好的时间,不会察觉到任何不对。
香丸是免费的,要不要用也由个人决定,大部分的姑娘都会选择使用。
正因如此,花姐不能接受清倌人的凌受到伤害,至少得她知道这人是谁才行。
“对方是男的女的?”
“男的,最开始还穿着镇妖司的衣服。”
镇妖司?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难道是来查凌的黑户?
凌自出生就没被历山去官府登记,身上没有被打上束缚妖族的契约。难道是历山又去上报了镇妖司,查到凌还活着要解决这个黑户?
但说不通,知道凌活着不应该来认亲吗?
凌看对面的花姐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盘算着自己要不要先走一步,对方却开口了。
“你……算了,万事小心。如果有机会,带他来和老鸨见一面。”
凌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草率拿了一张饼啃,掰了一小块放在他搭建在灶台旁的小祭台上,那里摆着淇的发簪。
啃完一张饼,又该是出任务的时间了。
他走到窗边,明明上午表演的时候还是阴天,现在倒是出太阳了。
裹好斗篷戴上面具,用障眼法笼罩全身,从窗户纵身一跃,落下正好踩住一辆行驶过来的马车车顶,轻巧地在街道上飞檐走壁。
——
冷羽道靠着手里的法器每次都能很快出现在现场,但很奇怪,除了神秘人出没的时候,其余时间罗盘样式的法器没有一点反应,就好像有意屏蔽了对方的气息。
一晃许多年过去,凌不仅和宋铭有了默契,也和冷羽道斗出了默契。两人打一架各自散伙已成常态,这场抓捕变为了一场游戏。
这一天,宋铭睁眼发现自己位于江边,前方是奔腾的江水,身后是许多高矮不一的房屋。
“这又是哪?我好不容易把京城跑熟悉。”
“离京城有一段距离的江边小镇,时间线已经过了几年,现在的我应该是四十二岁。”
“天天闪现,我都对时间没概念了……”
宋铭不是故意每次都出现在凌返程的路上,而是他每次和对方分开都会被传送到下一次返程的地点。
在他这时间不过是过了几天,他一直在闪现,随后做点不起眼的小动作,生产队的驴都没他忙。
中途也问过小白为什么凌不记得他,小白并没有回答。
“这次又会发生什么?这里有驿站吗?”
“喏。”
小白向上抬头,凌已经在和冷羽道在屋顶上开打了。
冷羽道这天本来做了一个绳索陷阱想将凌抓住,结果负责做陷阱的下属失误没有做好。
看冷羽道牵制住了凌,下属在暗处准备发射绳索。发射绳索的大弩却在规定时间前提前发射,飞出来的绳索将屋顶上的两个人都打中掉进了河流中。
“捕、捕头!”
“哎!”
宋铭看见大弩本来想过去看能不能阻止发射,没想到对方先出了幺蛾子,又返过去跑到江边。
这里还算城区,似乎又一层特殊的结界让宋铭无法变为原形。小白轻咬了宋铭的手一口,金色的铭文在咬下的地方显现了一秒后消失。
宋铭发现自己可以变身了,瞬间变为紫龙钻入河水。他一时心急忘了肩膀上的小白,小白情急之下咬住了宋铭脊背上的毛,前爪后腿都扣在鳞片的缝隙里才没让自己被甩下去。
凌在河水里沉浮,面具里灌满了水让他很难受。他不能在水里呼吸,但老鸨有训练过他游泳和潜水。
他一只手解下面具匆忙挂到腰上,每次浮出水面就大吸一口气憋住,想要找机会游向岸边。
再一次被浪拍进水里,凌有些呛水。下一秒自己却被突然托起,他下意识抓住身下紫龙的脊背毛,被带着飞向了天空。
宋铭尽量轻柔地将凌放到岸上,对方趴在地上咳了几声将喉咙里的水咳出来,脑子里想着另一个落水的人。
“水、水里咳咳……”
凌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伸手指向河水。
冷羽道虽有着龙族的血统,但他血统不纯,无法在水里呼吸。
江水汹涌,他努力想浮出水面。城镇都有结界,不准妖兽变为原形,但镇妖司的官员可以。他尝试变成龙飞起来,但是突然一个浪打了过来把他拍晕了。
不会就在这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