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听不见。
阴冷的恶意如同雾气般蔓延开,明明是最炎热的夏天,蝉鸣的声音,树叶的响动,世间万物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特级?不,不对。
夏油后知后觉的缓慢交换了一次呼吸,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
这是什么感觉。
以狱门疆为中心,半径五米的地面像被什么所压碎了一般,凹陷的草地和胶底扭曲着,发出了难以承受的悲鸣。
高专的警报疯了般的响起。
突如其来的骤风掀翻了周遭的一切,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抵挡,只有五条站稳着身子,直直的盯着中心的情况。
这个咒力……
在察觉到其中浓稠到无法化开的诅咒气息后,他缓缓垂下了眼。
比起自己的死亡,或许死后变成诅咒的这件事,更让人觉得嘲讽。
被狱门疆所束缚的咒力在此刻一齐开始了运转,就连五条悟也因为两股融合的咒力冲撞而后退了半步。
但还未等他出手,一切却猛地停息了。
出现在原地的青年安静的低垂着头,凌乱的白发上布满了血迹,新鲜的像是上一秒才溅上去的。
夏油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聚焦在对方身上,胸口、手臂、大腿……无论哪里都没有完好的地方,猩红像粘稠的印记攀满了整个人。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五条一把拉住了。
“别过去,杰。”
五条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提醒了一句。
“那家伙的状态不对劲。”
夏油自然信得过五条的判断,但他依然忍不住转头,眼底写满了担忧和隐隐的心疼。
就算现在眼前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悟,但……
“悟。”
杰怔怔的望着面前的人,他近乎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慌乱占据了他的所有理智。
身体怎么样?伤口在疼吗?咒力和术式的运转有没有出问题?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却迟迟没能触碰面前的人,那并非是因为无下限的原因,悟没有对他开启任何术式。
但他不敢……也没有资格。
杰望着面前人毫无血色的疲倦面容,眼泪兀然的落了下来。
一直以来强撑着的平静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积压的情绪如海啸般倾泻而出,再看到面前人还活着的瞬间,他心底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为什么……是你在哭啊……”
许久没有开口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迟缓的眯了下眼,一时有点不习惯外界的光亮。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但或许是身体习惯了狱门疆内的阴冷气息,周遭的一切都令我有些陌生。
狱门疆内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太过于无聊了,身体的状态也很差,我只觉得自己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过去多久了?最后大家赢了吗?咒术界现在又怎么样了?
所有的问题在脑袋里浅薄的转了一圈,我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杰。
真是糟糕的模样呢。
会让人回想起那个令人讨厌的夏天。
……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高专的大楼已经被人撞塌了一面墙,落下的砖瓦掀起巨大的飞尘,带着逐渐蔓延开的血气。
“……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甚至没能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夏油愣愣的回过头,不敢置信的望向了身后坍塌的建筑,视线内蔓延开的深色,证明了一切并非是幻象。
五条悟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一情况,他瞳孔极快的收缩了一下,却是在六眼落在我身上时,停下了蓄势待发的术式。
那一下完全没有任何留手,而同样的,杰也同样没有做任何防御。
我直望着被砸穿的教学楼方向,冷冷的对五条悟警告道。
“阻止我的话我连你一起揍。”
“你是打算杀了他吗?”
五条悟闻言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缓缓的叹了口气,主动后退了一步表达了自己的选择。
“嘛,虽然我也挺生气……不过从现在的他那里,大概得不到你想要的回答哦。”
“没关系。”
我面无表情的抬腿迈过他,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回答已经无所谓了。”
杰的想法,想做的事情,和一直在纠结这种事情的我,都已经不重要了。
夏油看着我朝这个方向走来,下意识挡在了杰的身前。
五条见状皱了下眉,他啧了一声,抬脚走到夏油身前站定了。
“你先带那家伙走。”
“你有把握吗,悟?”
站在最前方的少年压低了身子,六眼尽职尽责的解析着一切,最后得出的结论让他很快的闭了下眼。
“没有。但是现在只有我能拦住他。”
夏油急切的还想说什么,肩膀却被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下,他下意识侧目,望见了身后人染血的侧脸。
“没关系……”
杰借着力道站稳了身子。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的血迹,没有说多什么,只是缓缓的朝前走去。
“喂!你——”
五条简直不敢相信怎么有这么赶着送死的人。
只是他制止的声音并没有传达给对方,只能望着对方一瘸一拐的朝前走去。
我没有什么情绪的望着面前的人。
杰站在我的面前,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容,但结合他现在的狼狈模样,看起来格外讽刺。
“稍微消了一点气吗,悟。”
他轻轻的问道,眼睛却没有看着我。
肋骨断了三根,右手骨折,内脏有破裂出血,伴随身上多处伤口。
六眼尽职的告知着对方的情况,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了手。
五条以为我又要揍人,瞪着眼越过栏杆就要往下翻。
但我只是将刚刚揍他的那只手伸到了对方面前,收紧的指节展开,掌心静静的躺着一片小小的亚克力。
“痛吗,杰?”
我问道。
杰无声的张了下口,又露出了那副仿佛要落泪般的表情。
什么啊,搞得好像是我在欺负人一样。
虽然就现状来说也没错就是。
外伤在狱门疆的封印解除的瞬间就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却并没有随之减少。
好火大。
我盯着他始终不愿意直视我的那双眼,刚想往前的动作却被五条悟一把拦住。
“已经足够了吧,悟酱。”
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却并没有用上多大力,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赶了过来,不远不近的停住了。
“放手。”
“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气氛一时陷入了再次的僵持。
而一旁五条拦住了想过去的夏油,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加入进了这个混乱的场面。
在靠近的瞬间,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却还是开口道。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拳已经足够泄愤了吧。”
同样拥有六眼的他,自然知道那个杰伤的有多重。
真正对上面前这个完全算得上异类的「自己」时,原先盘旋在五条脑袋中模糊不清的猜测,在此刻彻底得到了落实。
五条下意识的朝着五条悟望了过去,而五条悟平静的态度,证明对方对这一情况是完全知情的。
哈,真是匪夷所思。这可是比想象的还要更恶劣的情况啊。
一个和诅咒融合在了一起,却拥有正常人理智的五条悟?要是让上面的家伙知道,估计是要吓破胆了。
而且这个诅咒的气息……
“先停手吧,悟酱。”
五条悟没有被我的情绪影响,他平静的隔开了我和杰,点出了关键的一点。
“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吧。”
“……”
所以说我才讨厌六眼。
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并没有用术式,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动手,就算是他也免不了重伤。
但五条悟就是这样做了,在我因信任而失利的时候,继续将全然的信任交给了我。
没关系的,悟酱。
他这么传达着,温度缓缓的从接触的地方蔓延了开来。
“先好好睡一觉吧。别担心,现在已经安全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五条悟的声音沉稳的传入耳中,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我望着他逐渐暗下的六眼——他直接关闭了术式,只进行了最原始的接触。
安全了。
“这样啊。”
想知道的事情已经得到了回答,我闭了下眼,随后朝着五条悟缓缓笑了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
五条一开始还不知道我两在打什么谜语,但伴随着我这句话的落音,猝不及防的鲜红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我捂着嘴倒在五条悟的怀里,在抑制不住的咳呕中,口鼻涌出的血液将他胸口的衣物尽数浸透。
“硝子——!!”
五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目眦欲裂的呼喊着同期的名字,一边慌乱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人类原来能流出这么多的血吗?话说这家伙伤的这么重还有精神揍人啊!
而此时同样慌乱的也不止他一个。
“悟!!”
杰几乎是扑上来的,五条悟正托着怀中人的后颈防止血液逆流呛入气管,见状直接开启了术式,防止给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家入硝子被几人喊的头疼,她旁观了全程,唯一头疼的是伤者又增加了的这件事。
只不过在简单的检查了一下昏迷过去的人的情况后,原先漫不经心的表情从她面上褪去了。
“送去医务室吧,有点麻烦。”
五条悟自然是毫无异议的将人抱起,家入硝子的医术他是完全信任的,哪怕对方现在还只是个高专的学生。
而除去也需要治疗的杰,其他人一律被留在了门外不被允许进入,就连运送伤者的五条悟都被赶了出来。
“他的治疗时间可能会有点长,记得帮我带份晚饭来。”
留下这么一句话,家入硝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后。
“去那里躺好。”
“悟的情况更重要,我就……”
家入硝子正套着之后要用的手术服,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有一点和人周旋的意思。
“反正你身上的伤最后也是要我来治,谁先谁后有意义吗?”
“……抱歉。”
“知道的话就快去躺着。”
话虽如此,杰身上的伤也没有简单到立马就能痊愈的程度。
虽然身为咒术师,咒力也没有便利到能像魔法一样拍一下就能治好全部的伤病。
家入硝子提前打的预防针完全有必要,因为等到三个小时后,在门口守着的只有五条悟一个人了。
“辛苦啦,硝子。”
家入硝子接过对方买来的咖啡和饭团,没有客套的拆开包装就吃了起来。
“状况怎么样?”
“夏油的伤已经没问题了,至于那个五条……”
她喝了一口苦涩的冰镇咖啡,鉴于治疗对象的罕见程度,她决定还是先询问一下五条悟。
“他体内的咒力虽然融合了,各自却是有不同的运转轨迹,你就看做是两班复杂的动车轨路一样的感觉好了。”
“真是简单易懂的说明呢。”
家入硝子没有在意五条悟亲昵的态度,她瞥了眼身侧的男人,问道。
“另一边是什么?”
“千年前的鬼神,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
“我记得那是特级咒物吧。”
家入硝子没有过多震惊的接受了这件事,在得到了五条悟的默认后,她提出了一个让五条悟忍不住侧目要求。
“那个咒物你能拿到吗?一根就行。”
“是要进行什么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昔日的同期,倒也并不担心对方想用这根手指去做什么。
毕竟是硝子。
“和悟酱有关系?”
“不知道呢,所以才需要。”
五条悟没有继续追问,他点了头,轻松的应允了下来。
“我知道了,之后给你带过来。”
家入硝子也终于是露出了一抹笑意,尽管五条悟更愿意称之为临终关怀。
“那,拜托你了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