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团着火,烤得人浑身焦躁。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耳边是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紧接着天旋地转,闻霄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随着一阵劈里啪啦的破碎声,闻霄如梦初醒,猛地睁开眼。她看到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晃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甚是眼熟。
实在是太热了,闻霄下意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菁菁,你怎么了?”那姑娘见地上被子碎了一地,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收拾。她动作干练,一边忙一边说:“瞧瞧你,若是被二小姐看到,一定要责罚你了。”
“二……小姐?”闻霄迷迷糊糊指了指自己,环顾四周,脑中“嗡”得一声,连滚带爬站起来。
古朴典雅的家具,绯红柔软的床帐,还有四处可见的精巧的铜制物事……这,这分明是自己家!还是被抄家前的!
闻霄只觉得头一阵钝痛,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听不见耳边那姑娘的呼唤。
她分明同祝煜去陵园扫墓,还与他吵了一架。
如今闻霄满头脑雾,为何而吵她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天飘着毛毛细雨,眼前都是雾蒙蒙一片。
她跪在父亲母亲的墓前,一个古怪的想法油然而生。
母亲一定很憎恨父亲吧?
她那一生的安稳,只因所嫁并非良人,最后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母亲是名冠列国的舞姬,就算不嫁给父亲,也会有许多王公贵族不顾家里阻拦争相求取,怎么样都比惨死要好。
闻缜没有涂清端,依旧会完成他的大业,涂清端没有闻缜,却是一生的平安喜乐。
思及此,闻霄心里越发愤懑,甚至宁愿自己不曾出生,也要换母亲一个安宁。
她似乎是睡了一觉,怎么一睁眼,就到这里了?
肯定是起床方式不对。
闻霄没有管那个姑娘喋喋不休地叫喊,看到一旁有卧榻,横身一趟就卧了上去。
姑娘叫起来,“菁菁!你疯了你疯了,你怎能睡主家的床。主家虽对我们极好,可若是不守礼数打回了奴籍,再过几年人祭你我再劫难逃,快起来!”
她声音实在是聒噪,闻霄崩溃地紧闭双眼,思绪纷乱根本无法定心思考。
姑娘开始摇晃她,她身子一歪头磕到了墙。
钝痛感传来,闻霄心里涌上一股恶寒——这不是梦!
祝煜呢?
如果这不是梦,如今闻氏大宅是谁在?
人祭还在,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她是不是又能见到父亲了?
耳边的吵嚷声戛然而止,闻霄下意识睁开眼,那一刻,她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眼窝凹下去有些憔悴,穿着件藏蓝衫子。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柔和,嘴角噙着抹浅笑。
闻霄大惊,仔细一看这床,装潢与自己记忆中差别太大,但应当是父亲的床。
一个晴天霹雳,闻霄连滚带爬起身,跪在床上连做几大拜。
罪过罪过,得罪得罪,不敢亵渎父亲在天之灵。
正当闻霄闭着眼两手合十疯狂拜神的时候,耳边传来闻缜清澈的声音。
“你不用担心,这日头确实是热,你若是不舒服,躺一会便躺一会罢。”
闻霄望着闻缜,她太久没见过这样斯文干净的父亲了。或者说她的父亲本该是这样,博学儒雅,温润不俗。
闻缜见状愣了下,眼前这个小侍女莫名眼眶红了一大圈,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然有了泪意。
“你……”
一旁的姑娘道:“菁菁,快别哭了。”
闻霄本想脱口而出一声“父亲”,话还没说,门又被推开,涂清端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走进屋。
先是见到父亲,又是见到母亲,闻霄已然哑口无言,除了泣泪什么都做不了。
涂清端见状,眉头皱了皱,道:“客人们来了,都在等你过去呢。”
闻缜笑着回身应和,抬步要走。
“父……”闻霄想了想,立即改口,“大人!”
闻缜与涂清端一同回身,不解地看着自己。
闻霄用陌生的嗓音道:“你们今日,开心吗?”
闻缜笑得像冬雪消融,对闻霄认真道:“开心,今日是我生命里十大开心的日子之一。”
涂清端打趣道:“你还为这些日子列了个榜?”
“第一名肯定不是前日,朝堂上快吵死我了。”闻缜摇了摇头,亲昵地揽过涂清端,二人离开了房。
余下闻霄没回过神,失魂落魄坐在榻上。
她在想什么,父母尚在,这不是好事吗?
等一下,那母亲抱着的小孩是谁?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姑娘嗔怪道:“菁菁,你吓死我了。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你连累的。”
闻霄茫然地问她,“我叫什么?”
那姑娘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你失忆啦?你叫徐菁,我叫田蕊,记得吗?”
徐菁,田蕊……这两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早些年母亲身边跟了两个侍女,后来不知为何遣散了。
莫非自己无端钻进了徐菁的身体里?
外面响起热烈的掌声,田蕊一把拉起闻霄,“走啦,快去抢喜包。”
她拉着闻霄浑浑噩噩起身,见闻霄是全然没了记忆,提醒道:“今日三小姐百日,府里大摆筵席,在街上撒喜包。一个喜包里至少有一枚铜珠呢!”
少女的脚步轻快,如廊前清风,她们一路小跑,路过堂前,满堂宾客围在门前。闻缜和涂清端站在那,怀里婴儿似乎还在沉睡。
闻霄心一软,停下了脚步。
“菁菁,怎么了?”田蕊不解的问。
“我想看看。”
田蕊叹了口气,“三小姐生的可爱,随了夫人的样貌。我还以为她长大后肯定是个练舞的好苗子,谁知道日日夜夜不睡觉,只有大人给她念书听,她才能安睡。看来和咱们大人一样,是个小书呆。唉,菁菁,你怎么又哭了?”
闻霄连忙抹掉眼泪,苦涩地笑了笑,“看会吧,看会不打紧。”
田蕊有些不情愿,还是站在了原处陪她。
只见闻缜捧着他视若珍宝的女儿,一边是美艳的妻子,一边是年少的儿女,高朋满座,宾至如归,他依旧是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感谢诸位拨冗而来,今日设此薄宴,一是希望我女日后平平安安,二是借此,酬谢诸君照拂。古人常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日后只望她能长成个心性坚韧、品格高尚之人,也算不辜负大家的厚爱了。”
座下掌声如雷,闻霄不自觉跟着鼓掌。她在宾客里看到了许多故人的面容,除了钟隅、辛昇,还有许多玉津已故的大人。
辛昇此事尚且年少,闻霄没想到他十来岁的时候竟然是这样吊儿郎当的模样。
“二哥,这小侄女叫什么名字,您还没公开呢!”
闻缜和涂清端对视一眼,“单字一个霄。”
钟隅朗声笑道:“闻霄,耳听天地阔,心诚万物清,志在穹宇,心情高洁。好名字!”
君侯此言一出,宾客纷纷道贺。
而闻霄站在廊间,仿佛是个局外人,过往种种就像是走马灯。她觉得心中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是不能与父母相认的痛,更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痛。
若她流落在这里,栖身在徐菁体内,她又该去哪里找到祝煜呢?
想来祝煜此时也不过是个两岁孩童,她无从找起,更是无从相认吧。
闻霄这才开始悔恨自己和祝煜吵了一架。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仙人已逝,这不是幻境,她有痛觉,有知觉,是结结实实地来到了这具身体里。
那一日,田蕊抢了许多喜包。
那一日,徐菁也发了许久的呆。
往后的日子里,闻霄跟在涂清端身边洒扫,她因熟悉母亲的点点滴滴,做事情越发让涂清端喜欢。日后府里节俭开支遣散了许多侍人,涂清端也没舍得让徐菁走,田蕊算是打包一起留住了。
而闻霄就这样,跟在母亲身边一年又一年,她把母亲照顾的很妥贴,自己也微微安心了许多,像是全了多年的遗憾。
偶尔,听说尹相大人的儿子随父出行,她也会偷偷溜出府,对着那小男孩遥遥相望。恰好看到他在街头同兰和豫拌嘴,闻霄哭笑不得。
原来这二人从这么小就开始吵嘴了。
她看着自己一点点长大,致学念书,也看着府里暗潮汹涌,正在酝酿一场剧变。
这一日,闻霄煮了鸡汤,要往涂清端屋里送去。
田蕊突然将她喊住,“别过去!”
闻霄错愕回身,“怎么了?”
“辛大人来了。”
这时的辛昇,已经入朝为官。只是此时他还不是左御史,在祈明堂做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辛昇来府里不是什么稀奇之事,闻霄也并未在意。
田蕊道:“这次煞有介事,并未找大人,直奔着夫人那里去了。”
闻霄皱了皱眉,将鸡汤塞到田蕊手里,“你先帮我拿着,我去去就来!”
“唉,你别过去啊!”
闻霄哪管她的呼喊,一路跑向了母亲屋前,蹲在门口侧耳偷听。
门留了一条缝,隐约能看到辛昇负手而立。这时候他已经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双眉紧皱时隐隐约约露出些凶相。
“他又来了,二嫂嫂,我亲眼看到他去寻二哥。两个人约在城外一个荒野见面。”
涂清端一怔,随后轻快道:“他们是故交,见面也是常事。”
“多年未见,此时来往频繁。这人早就被怀疑血脉有问题,若是乌珠遗民,那便是大罪!二哥到底为什么要和这种人牵扯上关系?”
这也是辛昇多年不解的困惑。
闻缜总是闷着一个人,研究一些奇怪的东西,和一些奇怪的人议事。他想不通,有什么是一同长大的挚友不能知道的。可辛昇不敢探究,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日子安逸比什么都重要。
涂清端面色沉了下去,“他要做的事,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放心,闻缜行事有数,不会行差踏错。”
“这样啊……可是……”辛昇始终是一幅紧张的模样,他尽量放缓语气,结果却是欲盖弥彰。
涂清端巧妙地挪开话题,笑道:“别说这些,倒是你,是不是挺喜欢宋家那个小姑娘的?”
“二嫂嫂你……”辛昇身形一僵,手足无措起来。
“她叫宋衿是吧?我常见宋袖同小霄一处玩,自从小雾出远门后,宋衿倒是见得少了。是个很标致的姑娘,越大越漂亮了。”
涂清端说着,脑中勾勒出宋衿的身形。
娇俏玲珑,秀外慧中,宋衿有着比年纪更要成熟一些的美。若是年龄再大些,一定会出落成个佳人。
不过,涂清端早年也算是游离各国,认人的功夫不差,她倒是觉得,宋衿这孩子野心勃勃,同辛昇这般实心眼的人相处,辛昇要吃亏。
辛昇坐在涂清端身旁,装作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头,“她……是个很特别的姑娘。”
“从哪看出的?”
“她会打拳。”
“嗯?”涂清端斜睨了他一眼。
辛昇的意思是她很会打架吧。想来也不奇怪,宋家教子有方,姐弟两人全方位发展,没有什么短板。
涂清端打趣道:“会打拳的姑娘多的是。小雾也会打拳呢。”
“小雾是侄女,能一样吗?”
“你管宋衿叫妹妹,管小雾就叫侄女了?”
辛昇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再等几年,如果他没有意中人,我就向她表白心意。”
涂清端道:“你可以同叶夫人提起这事,叶夫人会帮你的。”
提及叶蝉,辛昇倒是面露难色。
“怎么了?”涂清端歪了歪头。
辛昇道:“叶夫人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说,已然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涂清端连忙起身,仿佛眼前的不是辛昇,就是已经病重的叶夫人。
她见过几次叶蝉。
叶蝉深居简出,只是寥寥几面,她却也能感受到,这是个聪慧又善良的女子。
慧极必伤似乎是这些美丽女人的宿命,涂清端有美丽的皮囊,便不愿插手这些事情。她的丈夫已经弥足深陷,她不能继续沉沦了。
可她真的躲得掉吗?涂清端自己也不确定。
辛昇叹了口气,“您该劝说二哥,叶夫人是大嫂,他不该同叶夫人走太近。”
涂清端道:“你知道闻缜不是那种人。”
“可君侯眼里容不得,自己的夫人同兄弟来往密切。叶蝉能扶一个君侯,就能扶另一个!”
闻霄身子发软,倚坐在门前。
她日日噩梦不断,就是因为她看到了结局,她以局外人的视角看闻家把日子过得红火,就不能再看到结局这般发生。
原来她从来没有置身事外,就算栖身在徐菁的身体里,她也还是那个闻霄。
叶蝉在与父亲密谋之事,便是私下联系乌珠,铸造逐日大弩。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时候叶蝉已经将计划告知钟隅,她并非病死,而是被钟隅谋杀了。
彻骨的寒凉蔓延全身,此时此刻,她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
重返权力漩涡,她一个小小侍女,能力挽狂澜吗?
慌乱间,她想手忙脚乱起身,却有些操控不得这个身子,竟一头撞进屋里去。
闻霄惊慌地抬头,屋里的对话戛然而止,她看到辛昇和涂清端错愕的脸。
闻霄心想:完了,这下真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