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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番外三:木心 (中)[番外]

不知从何时起,涂清端的房门总是悬着条帘子。上面虽冠冕堂皇用彩线绣了东君临世的神话,却将日光严丝合缝地挡起来。

闻霄曾以为母亲的虔诚,原来只是一张廉价的帘子。帘子之下滔天的野心,蓄势待发。

可如今闻霄顾不得这些了。

“夫人,我求求您,我没有别的愿望,我只想留在您身边。”闻霄哭着揪住涂清端的裙角,膝行过去,苦苦哀求着她。

她从未这样哀求过母亲,如今的姿态,不是在求涂清端不要赶走她,而是在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不要离开,不要死去,永远在自己身边。

涂清端道:“你们就算离开,我也给你们置办了铺子,不会变成奴隶,以后躲着生活就是。田蕊已经走了,你为何还赖着不走?”

闻霄抬头,仰望着涂清端满是倦意的脸,“我只想侍奉在您身边。我欠您太多,实在是偿还不清。”

“你不欠我什么。”

“不,我欠。”闻霄拼命摇着头,哭得气都喘不开。

因帘子挡了日光,案上只有一盏烛火照明,昏暗中闻霄仿佛能看到涂清端的头上悬了死期。

无论她怎么哀求,涂清端都紧闭着嘴,不愿再说一句话。

闻霄只得转眼望向坐在另一侧的闻霁。

“哥,哥,你帮帮我……”

闻霁愣了下,不解这几声“哥哥”到底是何意。

闻霄连忙改口,“大公子,我求求您,我只想侍奉在夫人身边。我是看着您们长大的,闻府就是我的家,没了家我能去哪啊!”

她知道闻霁是一个心软之人,只要女孩子一哭,他定然要帮自己说话的。

果然,闻霁皱着眉,对涂清端道:“母亲,菁菁不过是误闯,说不定没听到什么事情。况且辛昇本就是父亲的手足兄弟,也尊敬您。他知道您素来疼爱菁菁,又岂会害了她?”

闻霄连忙点头,头上的花钿都摇掉了。

涂清端道:“辛昇此人,是你父亲看着长大的,情同手足是真,可他实则比谁都懂得权衡。我担心他早已经面目全非,在菁菁和秘密面前,他一定选择的是秘密。”

“那君侯呢?他枉杀好人,君侯能全然不管?”闻霁道。

“君侯啊……我只希望叶夫人是真的生了病,而不是其他。当初我认识的钟隅,不是这番模样的。”

“母亲,所以菁菁非走不可了吗?”

“非走不可。”涂清端垂首,怜爱地望着闻霄,“这是你活下去的机会,现在你就出府,日后改名换姓,再不要回到玉津。”

闻霄还想挣扎,可闻霁已经站在了涂清端那边,轻轻搀扶起闻霄,“菁菁,走吧,别浪费了母亲的一番苦心。”

涂清端淡淡地起身,她穿了一身乌黑的衫子,走进里屋,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的时候,就好像昭示了她的命运。

“不要!”闻霄脱口而出,想要扑向母亲,“您后悔吗?这本该是您平安顺遂的一生,您后悔吗!”

帘后没有动静,这声问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入涂清端那里。

闻霁怔住,问,“菁菁,此话何意?”

闻霄抹了把脸,因被泪水沾染,整张脸湿漉漉的。

她看见闻霁细心捡起来掉在地上的花钿,掏出帕子擦干净,递给了自己。

闻霁总是这样,一个彻彻底底光风霁月的好人。他贪慕书里的闲云野鹤,哪有半分野心?偏偏这样的人,先成了废人,而后连性命都丢了。

“菁菁,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告诉我。我能帮你的会尽力帮你。”闻霁的声音温若春水。

闻霄道:“大公子,若我劝你现在离家,你愿意吗?”

闻霁沉吟片刻,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

“不愿意。”

闻霄苦笑了下,没有多言,失魂落魄迈开腿,朝着屋外走去。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什么也改变不了,任由命运滚滚而来。重返过去,到底是对自己的恩赐,还是折磨,闻霄也说不清。

这些年下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徐菁,还是闻霄。

包袱已经有人帮忙打点好,闻霁见徐菁伤心,便替她拿着。

恰好门前传来几声少年人的欢笑声,闻霄抬起头来,看着三个穿着书院校服的人蹦跳着跨过门槛走进庭院。

为首那个是宋袖,个子最高,模样端正,年纪轻轻就总是板着一张脸。他总是走在前面,却少言寡语,静静听后面两个姑娘叽叽喳喳聊天。闻霄认识他太久了,能从他的目光看出,他是开心的。

少年时的兰和豫同闻霄总是挎着走,胳膊被粘在一起似的,叽里呱啦全是书院的八卦。如今闻霄想起来,觉得自己当年十分有分寸感,只是闲聊,从不锐评。

三个人的鲜活气如一阵穿堂风,庭院顿时焕然,一扫霉气。见到闻霁,他们一人接一声打招呼,闻霁也浅笑着回应。

他们也认识徐菁,没觉察有什么不对劲。

唯独少年时的闻霄,鬼使神差望了徐菁一眼。她脚上快活的步伐没停,目光却留在了徐菁身上,呼吸一滞。

兰和豫问,“怎么了?”

少年闻霄摇了摇头,“不知道,心里怪怪的。”

风掀起徐菁的额发,吹动着少年闻霄的衣摆,一吸一呼之间,二人恍若一人。

而此时此刻,留在徐菁身体里的闻霄只觉得遍体生寒。她不记得自己当年是否对着一个年长自己十多岁的侍女注目,可她能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官运亨通,腰缠万贯,都不如年少时父母康健,挚友相伴。只可惜彼时的闻霄看不透这些,她眼里只有勃勃的野心,渴望在官场大展宏图。

玉津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闻霄却觉得天色蜡黄,说不出的压抑。人声鼎沸,她被吵得几欲窒息。

她在这样的太阳炙烤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可如今她分秒都不能忍受。

她不知道去处,闻霁临别时塞给她一张写了铺子地址的条子,她攥在手里,被汗水沁湿。

突然之间,她面前多了一个人,如同竖着一堵墙。

闻霄缓缓抬起头,那张威严的面孔就像是死神。

辛昇冷着脸,声音低沉,“你在街上游荡什么?”

闻霄倒退两步,失声尖叫起来,仿佛恶鬼索命。她转过身想跑,却被辛昇一把抓住了肩膀,轻而易举就拽了回来。

辛昇的动作很小,没有惊动路人,却牢牢禁锢住了闻霄,轻而易举将她拖回了府宅。

这是徐菁第一次进辛宅,却不是闻霄第一次,她并不陌生,辛昇隐约感到诧异。可二人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只有互相对抗的手,各自暗暗使劲。

之后的日子里,她被关在了辛宅的柴房,见不到太阳,只能依靠钟声度日。所幸闻霄颇有蹲大牢的经验,锁在柴房有吃有喝,甚至还会送水供她洗澡,倒也不难熬。

这一日,柴房外有了些声响,闻霄以为能逃出去,起身趴在门前张望。

她刚凑到门缝出,只见钟隅同辛昇缓缓走了过来。

闻霄大惊,连忙找了个柴堆躺过去,闭目装死。

干柴扎得闻霄浑身刺痛,闻霄屏息坚忍着,听到门发出凄惨一声,那二人已然走到自己身前。

没事……别紧张……别紧张

闻霄双目紧闭,眼睫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她机关算尽,能对付得了几年后的钟隅,却应对不了一个刚刚杀死自己妻子的钟隅。

时间尚未磨损钟隅的心性,倒是家人失而复得的闻霄饱经摧残。

闻霄能感觉到钟隅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她不敢擅动,承受着他的目光,身上有千斤重压。

终于,钟隅开口了,一句话却令闻霄遍体生寒。

“你得杀了她。”

闻霄心里暗骂:你个歹毒的老头……

辛昇默了默,“她兴许没听到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抓她来?为什么涂夫人着急伪造她假死?”

“她……”辛昇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木在原处。

“阿昇。”钟隅语气重了几分,“欲成大事,不拘小节。若是你今天为一个小丫头不忍,以后呢?若是闻缜继续下去,行差踏错,你能保证狠得下心吗?”

辛昇着急为自己辩解,也在为闻缜辩解,“大哥,二哥不曾……”

“万一呢!你知情不报,要与他的错误一起去死吗!”

钟隅如雷灌耳的呵斥下,闻霄听到了拔刀的声音。

“阿昇,每个人的道不同。挡了你的道的人,再多的情分、怜惜,都是绊脚石。你知道大哥会保你一辈子,别让我们的日子毁了。”

只听辛昇一声绝望的怒喝,闻霄腹部一疼,贯穿的剧烈痛感几乎将她粉碎。

闻霄睁开眼,绝望地抱着刺穿自己的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质问道:“所以你从这时候,就想要背叛闻缜了,是吗?”

所以,辛昇是这样一步一步烂掉的。

一边冠冕堂皇说着自己安逸的梦想,一边在权势和友谊中左右衡量。

他从来不无辜。

辛昇并不回答她,他满面涨红,额头青筋暴起,见闻霄没死透,复又刺了一刀。

闻霄吐了口血,没好气骂道:“死的是我,你叫什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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