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不照川君侯丁氏,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却身子孱弱,是个不能武的。此番谷氏威逼,他吓得魂飞魄散,欲反抗却无心力,几下便被捉住。彼时闻霄不好相救,只得设巧计,令那丁氏假死,随后将它偷偷运出……”
说书人讲到精彩处,人群里响起了欢呼声。
小二给客人添上茶水,上下打量着,又不敢真的直视。他对这个客人已经有了多番揣测,却不敢下定论。
只因前些日子,说书人说到缘中仙人苦苦纠缠闻霄,这人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当场大喝,“胡说八道,那仙人木石之心,懂什么情情爱爱?”
这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桥段,能有人如此生气,定然是利益相关。
小贩想着,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余光悄悄勾勒他的身形,白衣红带,额间缚了条红白麻绳,和大家传言中的形象一样。
所幸今天没讲什么不该讲的,不然这小祖宗又要拆家了。
那边说书人仍在滔滔不绝,半个时辰的功夫,讲到了阮玄情之死。
小二见祝煜茶水已空,又来倒茶,动作战战兢兢。
祝煜却往他托盘上撒了把铜珠,“你不用害怕,我答应了我娘子,若是还想来听书,便不能再生气掀桌。”
给钱了,那便一切好说。
小二堆起笑容,道:“其实将军您想听什么,让我给刘爷说,他包能讲得您尽兴。”
祝煜不奇怪他能认出自己,毕竟他可是叱咤京畿的祝将军。于是心安理得道:“后面的人排着队要点,我得排到猴年马月。”
小二道:“您想听什么,同我说便是,咱们自然先说您喜欢的桥段。”
说着,把刘爷的剧目本子端到祝煜眼前。
密密麻麻一排排的桥段,几乎是把开天辟地到如今的故事编排完了,其中真真假假,又有几人能知,不过是百姓图一乐。
祝煜却讲剧目本子轻轻推开,眉头一皱,“顺其自然吧。”
“您若是担心传到大王那里去……”
小二话没说完,一个眼神刀扎了过来,他立即识时务地闭上嘴。
“我看上去像妻管严吗?”
“不像不像。”
“这不就是。”
话虽如此,祝煜和他爹祝棠一样,多少有些惧内的潜质,真要说插队听书,回家后定要被闻霄唠叨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满身书卷气的姑娘,怎么唠叨起来话这么多,怼得他哑口无言。
祝煜不禁为平时朝堂上那些大人默哀,照闻霄这日渐增长的嘴上功夫,舌战群儒轻而易举。
可说书人说的一段剧情,祝煜却留心了。
玉玺。
祝煜不在的日子,他回来后也没有刻意去打听,因此他日日休沐都来听书,怎么听闻霄那些筹谋算计,怎么觉得有趣。
按照说书人的说法,玉玺不在丁氏那里,不在阮玄情那里,总该有个下落吧。
祝煜又想起,最近日子过得忙碌又囫囵,平淡无趣里总得找点乐子,活跃一下二人的感情。恰好他马上要出一趟远差,若是能借此机会去不照川问问丁氏,说不定玉玺也有了归处。
把这个当作礼物,闻霄一定喜欢。
想法一旦出现,祝煜便沉不住气,从最开始的找找试试,变成了志在必得。
祝煜本是去大敷,绕道不照川的时候,吓得丁羽惴惴不安了许久。
丁羽见这祖宗,咕囔道:“将军,我们也没接到大王的旨意,您此番前来……”
祝煜轻轻摊开手,“我此番前来,为的是私事。”
丁羽汗流浃背,想着也没欠着这小祖宗钱呢。
不对,去年新年,前往京畿道贺闻王即位,他似乎输了三局麻将。
祝煜道:“你知道玉玺在哪吗?”
他说这话时候压低着嗓音,一把揽过丁羽,动作倒像是好哥们。
玉玺这事沉寂多年,再次提出,如一道惊雷在丁羽心头炸开。想到上次因这玩意自己差点丢了性命,丁羽额头落了一滴冷汗。
“将军这么敞亮,我也不同您说假话。虽祖上同那阮相有几分相关,玉玺却真不在我这。”
“你不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吧?”
“真没有。”
“真没有?”
丁羽想掏出帕子擦汗,手忙脚乱间,不知怎么的抓成了祝煜的衣袖,他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只管往头上擦。
祝煜嘴角抽了抽,一把扯过袖子,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丁贤弟,你若是不与我推心置腹,我也理解,毕竟你我尚且没有关系那么好。”
丁羽连连摇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和我熟悉熟悉,我相信到时候,咱们肯定不是一般的好兄弟了。”
后面三日,祝煜日日抓着丁羽去吃酒,说是活络感情。
丁羽是个不能喝的,每次喝得颠三倒四,愣是没吐出一句和玉玺有关的话出来。
终于,祝煜几乎要相信他真的一无所知的时候,丁羽浑浑噩噩说了句,“在……京畿……金钱巷尽头的破屋,找一个赤脚的乞丐……”
祝煜狐疑道:“兄弟,今日才喝了两杯,你就招了?”
“砰”的一声,丁羽一头砸在桌上,再也抬不起头。后面任祝煜怎么唤,他都不醒人事了。
丁羽身边的侍卫为难道:“大人,我家君侯是真不能喝,这几日都快被酒气腌入味了,您就放过他吧。”
想来也是,就像说书的所言,丁羽此人,身子孱弱,许是真喝不动了。
祝煜长舒一口气,起身想留下钱走人,突然间发现腰间空空。
钱袋子又丢了!
他刚面露难色,丁羽诈尸般抬头,高声吆喝道:“祝兄!你我一见如故,我请,这顿我请!”
祝煜微微探头打量着他,“你……好了?”
“砰”的一声,丁羽又一头栽回桌上,只留一只手倔强地竖在那。
待祝煜走后,丁羽缓缓起身,吸了吸鼻,顿觉神清气爽。
侍卫道:“大人,您没事啊……”
“没事,再喝真有事了。”丁羽手忙脚乱,夹了两口菜清清口。
“那玉玺真的在金钱巷的破屋里吗?”
丁羽笑了声,“他去了就知道了。”
而人已经赶至金钱巷的祝煜,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抽了抽。
金钱巷的尽头,哪是什么乞丐之所,分明是……是……
这就是个花街柳巷!里面全是揽客的莺莺燕燕。什么赤脚乞丐,赤脚的欢客倒是不少。
怎么扫黄打非没有扫到这地方,朝里那些人怎么办事的!
丁羽这条狗,竟然坑他。
祝煜连骂了几声,拔腿就跑。
而此时批了一堆文书奏折的闻霄,收到了下面人的来报,目光一凛。
威风凛凛的祝将军回家后没有床睡,只能蹲在院子里望月,想一匹倒霉的孤狼。
夜色已深,深秋露重,烛火勾勒出祝煜的背影。
闻霄当然知道祝煜品性,不过是收到了丁羽的来信,想治一治他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好歹丁氏也是一国君侯,哪能让他这么灌酒。
她起身,拿起件外衣,轻轻披在祝煜身上。
“别蹲外面睡,回房歇息吧。”
手突然被人有力地握住。祝煜抬起头,那飞扬跋扈双眉委屈地耷拉下来,拽着闻霄的手,活像个无家可归的大狗。
平日这厮嚣张惯了,哪见过他这幅委屈的模样,须知爱人之间的委屈不是委屈,也是风月中的一种。
祝煜那双凌厉的眼睛也敛下锋芒,“娘子,我真没有去逛。”
见他委屈实在可爱,闻霄也有心捉弄他,便故作生气道:“祝将军土生土长的京畿人,岂能不知道金钱巷是什么地方?”
“京畿那么大,我自然不可能边边角角都去过。更何况我小时候,金钱巷还只是个卖胭脂水粉的地方。”
“嗯?”
“真的!”说着,祝煜掏出了个小盒子,“出巷子时看着盒子好看,给你买的。我不懂你们女人喜欢的东西,希望没有买错。”
手里的盒子精致极了,靛蓝色的底纹,上面画着丹红的花朵,是闻霄喜欢的清雅自然的模样。
祝煜见闻霄面色松动,心想:自己真是个天才。
先澄清自己从来不去,再买个胭脂送闻霄哄她开心,还要表明自己不近女色,不懂胭脂水粉,只是记得她的爱好。这一通下来,照闻霄这般心思缜密,定然能解读出这些意思。
果不其然,闻霄一把掐住祝煜的脸,反复揉搓,兴奋道:“祝小花,委屈兮兮的,可爱死了!”
祝煜忙按住她的手,为难道:“停下,停下,成何体统!”
实则心里暗爽,今晚有床睡了。
夜里生凉,京畿人已经盖上棉被了,奈何祝煜是个不怕冷的,闻霄又喜欢卷被子,每次两个人一人一半的被子,最后都是被闻霄独占。
今夜祝煜不知怎得,非得要起腻,钻进被窝里长臂一拦,就把闻霄捉了过来。
这一捉戳到了闻霄的痒痒肉,闻霄秀气的眉头一皱,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去去去,别在这闹。”
祝煜起身,下巴搭在她的肩头。
他们认识的时候,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京畿将军,一个是阶下囚,再往后的时光颠沛流离,如今每一分每一秒的安定,都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知道安宁的来之不易,才不会怀念那些冒险的生活。
祝煜说:“你真的不想要玉玺?”
“怎么提起这个?”闻霄本来眯着眼,倏的睁开。
其实祝煜一开口,闻霄就已经猜到,他是为了玉玺去的不照川。
祝煜道:“我想把他送给你。我最倾慕的大王,你该得到这样传世的美玉。”
“没事,既然流落在外,说明它无心回来。”
“你不担心吗?”祝煜一只手撑起头,又开始捉闻霄的头发丝玩。
闻霄平躺下来,看着他含情脉脉的眼睫,笑道:“我能担心什么?”
“若是落入他人手里,举玉玺而反。”
“其实谁坐这王位对百姓好,百姓一清二楚。我不能否认定然有人有野心,可你看我,领着俸禄,并没有过大王锦衣玉食的日子,每天还操碎了心,这大王的位置也不那么好当吧?”
闻霄长舒一口气,继续说:“我会留心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可若是为了玉玺再掀起腥风血雨,实在没必要。民心才是真正的玉玺,不是吗?”
祝煜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种话也只有你能说得心安理得了。不过,若是谁有异心,我必当替大王鞍前马后,万死……”
“嘘!”
闻霄一把按住他的嘴。
两个人一人死了一回,都对“死”字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祝煜看着她忧心的神情,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没关系,岁月悠悠,他们有的是时间来抚平伤疤。
……
地上堆满了落叶,铁匠忙至深夜,熄了炉子,准备回家安寝。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只玉制的小彩鸟,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爹爹!”小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端来了茶水给他喝。
铁匠笑着接过茶,道:“怎么还不睡?”
“我要等爹爹回来。”
铁匠摸了摸女儿可爱的头,把玉鸟递给了她,“送你的。”
女儿登时瞪大了双眼,“这是玉做的吗?”
“这可是传世美玉,好好留着吧。”
铁匠看着女儿对玉鸟爱不释手,欣慰地笑了。
如今大王仁义,民心所向,大家对玉玺没了想法,他也才敢把玉玺的碎片打磨成一个小玩意,给女儿把玩。
那是东君末期,他下了工,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而来,锦衣华服染了红,一头摔倒在他铺子前。
铁匠连忙过去搀扶,扶起来的时候,他双目是血红的,脸上尽是刮蹭的伤。
这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残缺的玉,精美绝伦,纯净无暇,却只剩下的边角。
“这是……”铁匠看了看,不识得此玉,只能连连摆手。
“这玉,本该属于百姓。”那人把玉塞至铁匠手里,留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话,疯疯癫癫跑掉了。
直到谷氏寻玉,铁匠才猜出这便是那块失落的传国玉玺,而那日摔倒在铺子前的,就是阮相。
他当时同妻子商量,若是交出玉,玉已残缺,必然会被谷宥捉拿处死。不若就当世上再无玉玺,他们手里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边角料。
一晃几年,这玉玺当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了。
不过是一块好玉,人觉得是玉玺,他便能传国,人觉得是无价之宝,他便能换成铜珠,人觉得它是个孩童把玩的小玩意,它便只是个小玩意罢了。
铁匠不知道,那些剩下的玉玺碎片,被阮相切割后散入了穷苦之人手里,每个人只有一点点,换成了吃饭的馍摸和过冬的棉衣。
这块玉玺,才算是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