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第六十六集》
------
太虚宫宫主从青丘灰溜溜回来的消息,传得比毒雾散得还快。
当天夜里,六宗高层各自收到了一份传讯。不是太虚宫发的——是合欢宗宗主发的。她把沈霜辞怼人的原话誊了一遍,附在传讯符上,末尾加了一句:"诸位,六宗的脸现在是共用的了。谁再去探,谁接着丢。"
六宗沉默了三天。
然后——正道那边开了个会。不是什么正经的会。是六宗各自派了一个长老,在太虚宫后山碰头。
"宫主被怼回来了。"万剑宗的长老说。
"嗯。"玄阴教的长老说。
"那——"合欢宗的长老摇着团扇。"谁再去?"
没人说话。
"不能不去。"太虚宫的长老说。"姜晚吟走了两个月了。丹方还在青丘。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合欢宗长老把团扇合上。"不能装死?"
"不能放着不管。"
"怎么管?宫主亲自去了,被一只狐狸隔着结界怼回来。你让我去?我去干什么?给她当桂花糕试毒?"
"……"
"要不——"万剑宗长老说。"派个低阶弟子去?"
"低阶弟子?"玄阴教长老看了他一眼。"宫主化神期,隔着结界威压都压不动她。你派个金丹期的去?送菜?"
"那——"
"探路。"
"什么意思?"
"不是去谈判。不是去打架。就是——探路。"太虚宫长老压低了声音。"看看结界有没有松动。看看那只狐狸——有没有离开桂花树。看看青丘的防御——有没有漏洞。"
"怎么探?"
"派探子。不要打。不要暴露。远远地看着。回来报。"
"……"
"这总行了吧?"
六宗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行。"合欢宗长老说。"但——谁派?"
"抽签。"
"……"
------
抽签结果:玄阴教。
玄阴教长老黑着脸,回去挑了三个最机灵的探子。筑基期。化神以下。修为不高,但隐匿术一流。
"记住——"长老说。"远远地看着。不要靠近结界。不要暴露。看一眼就回来。"
"看什么?"
"看那只狐狸——还在不在桂花树下。看她穿什么衣服。看她手上有没有剑。看结界有没有变化。"
"就这些?"
"就这些。"
"不打?"
"不打。"
"不谈判?"
"不谈判。"
"不暴露?"
"不暴露。"
"那——"探子犹豫了一下。"我们就是——去看看?"
"嗯。"
"看看就回来?"
"嗯。"
"……"
"这活——"
"比送死强。"
------
三天后。青丘外围。
三个探子趴在距离结界三百丈的山石后面。
他们不敢再近了。三百丈之外,能看见青丘入口的界碑。能看见结界的光壁——冰蓝色的。霜花一层一层地叠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看见了?"领头的探子压低声音。
"看见了。"
"那只狐狸呢?"
"在。"
"在哪?"
"桂花树下。"
探子眯起眼睛,往结界里面看。
桂花树下。一个人影。
冰蓝色的长发。红色的嫁衣。朱红的。袖口绣着九尾。
她站在树下。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剑。
"在站着?"探子问。
"嗯。"
"站着干什么?"
"……不知道。"
"就站着?"
"嗯。"
"一个月前——站着。一个月后——还站着?"
"嗯。"
"换衣服了吗?"
"换了。"
"换哪套了?"
"第二套。朱红的。袖口绣九尾。"
"……"
探子沉默了一会儿。
"结界呢?"他问。"有没有变化?"
"没有。"
"和宫主去的时候一样?"
"一样。"
"冰蓝色的。霜花叠着。没有外力破解法?"
"嗯。"
"你试了?"
"没试。"
"为什么?"
"因为——"第二个探子咽了一下。"我靠近到两百丈的时候——"
"怎么了?"
"觉得冷。"
"冷?"
"嗯。"
"什么冷?"
"不是天气冷。"
"那是什么?"
"像——"探子想了一下。"像有人在背后说——'你不该来'。"
"……"
三个探子同时沉默了。
"撤。"领头的说。
"不看了?"
"不看了。"
"为什么?"
"因为——"领头的探子看着三百丈外的冰蓝色光壁。"那只狐狸——"
"站了一个多月了。"
"她什么都没干。"
"但她——"
"没走。"
"结界没松。"
"剑还在腰上。"
"我们——"
"看不出什么。"
"回去吧。"
------
玄阴教。密室。
三个探子跪在地上。把看到的一切报了上来。
长老坐在案后。听着。
"桂花树下。站着。穿第二套红衣服。朱红的。袖口绣九尾。腰间挂着那把剑。叫辞霜。结界没变化。冰蓝色的。霜花叠着。三百丈外觉得冷。"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有没有说话?"
"没有。"
"有没有动作?"
"没有。"
"就站着?"
"嗯。"
"……"
长老闭上眼睛。
"六宗——"他嘟囔了一句。"派了三个探子。花三天时间。三百丈外趴着。看一只狐狸——站着。"
"然后——"
"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都没探到。"
"结界没松。"
"狐狸没走。"
"剑没离身。"
"我们——"
"白跑一趟。"
他睁开眼睛。
"传令——"他说。"玄阴教——"
"不探青丘了。"
"谁爱探谁探。"
"反正——"
"我们探不出什么。"
------
消息传到太虚宫。
宫主坐在偏殿里。听着回报。
"三百丈外——觉得冷?"
"嗯。"
"像有人在背后说——'你不该来'?"
"嗯。"
宫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太虚镜。
"……"他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说。"太虚宫——"
"也不探了。"
"六宗——"
"谁都不许去。"
"再有人去——"
"本座亲自——"
"去给她——"
"送桂花糕。"
"……"
执事弟子低头退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宫主在后面加了一句——
"要热的。"
------
合欢宗。桃花林。
宗主坐在石桌前。团扇在手里转着。
"玄阴教探了?"她问。
"嗯。"
"结果?"
"三百丈外趴了三天。看一只狐狸站着。什么都没探到。结界没松。狐狸没走。剑没离身。"
"……"
宗主把团扇放下。
"六宗——"她说。"派了长老开会。抽签决定谁去探路。玄阴教抽到了。派了三个探子。花了三天。三百丈外趴着。看一只狐狸——站着。"
"然后——"
"什么都没看到。"
"回来报告——"
"'她还在站着。'"
"这就是探路的结果?"
"嗯。"
"六宗忙了三百年——"宗主拿起那面太虚镜仿品。对着光照了一下。"派了三个探子——趴了三天——就为了确认一只狐狸还在站着?"
镜面映出她的脸。
她翻过镜子。
背面那行小字还在——仿品。真品在青丘。
"姜晚吟——"宗主对着镜子说。"你走了两个月。六宗派探子去探路。探子趴了三天。确认你那只傻狐狸——还在站着。穿第二套红衣服。挂着你的剑。什么都没干。"
"这就是六宗的——"
"探路成果。"
她放下镜子。
"六宗完了。"她说。
"不是完了——"
"是完了完了。"
------
万毒渊。密室。
渊主听完探子的回报。在毒池里坐了很久。
"三百丈外——觉得冷?"
"嗯。"
"像有人在背后说——'你不该来'?"
"嗯。"
渊主闭上眼睛。
道韵在胸腔里共振了一下。很轻。像一口古钟被敲了一下。
"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他说。"是结界说的。"
"什么?"
"霜结界——"渊主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池面。"按命数冻。三百丈外——只是边缘。探子觉得冷——是因为结界在告诉他——'你不该来'。"
"这不是普通的结界。"
"这是——"
"玉清道韵加冰魄寒毒。"
"按命数冻。"
"没有外力破解法。"
"姜晚吟不在——"
"结界还在。"
"为什么?"
"因为——"
"剑在。"
"辞霜剑。"
"剑里有她的神识。"
"她在剑里——"
"结界就不会散。"
毒池里的暗流绞缠了一下。
"六宗——"渊主说。"探路探了三天。三百丈外趴着。确认一只狐狸站着。什么都没探到。"
"他们不知道——"
"剑里有她。"
"他们以为——"
"姜晚吟走了。"
"结界会松。"
"剑会离身。"
"狐狸会走。"
"但——"
"她没走。"
"结界没松。"
"剑没离身。"
"因为——"
"姜晚吟——"
"一直在。"
渊主在毒池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他说。"万毒渊——"
"不探青丘。"
"六宗想探——"
"让他们探。"
"探到什么时候——"
"那只狐狸——"
"不站了为止。"
"她什么时候不站?"
"等姜晚吟回来的时候。"
"姜晚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所以——"
"六宗可以一直探。"
"探到——"
"她们不站了。"
"或者——"
"六宗的脸——"
"彻底丢光。"
------
青丘。桂花树下。
沈霜辞不知道有人来探过。
她站在树下。朱红色的嫁衣在暮光里暗了一层。袖口的九尾在光里像活的一样。
腰间挂着辞霜剑。
暗金色的纹路贴着红色的布料。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鞘。
温的。
像姜晚吟的手。
"傻狐狸——"她对着空气说。
"今天——"
"有人来过吗?"
剑鞘没亮。
剑里。辞影站在暗金色的光里。
她看见了。
三百丈外。三个探子趴在山石后面。她看见了。
结界边缘的霜花动了。按命数冻的那种凉意,顺着结界散出去。三百丈外,探子觉得冷。
辞影没出手。
不是不能。是不需要。
结界自己挡了。
她只是站在光里。看着外面。
看着那些探子趴着。看着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看着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傻狐狸——"她轻声说。"有人来过。"
"三个。"
"趴在三百丈外。"
"看你了。"
"看你在站着。"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
"你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
"站着。"
"穿着红衣服。"
"挂着我的剑。"
"等。"
"他们——"
"看不懂。"
"六宗——"
"永远看不懂。"
"但——"
"我看得懂。"
"我看着你。"
"每天看着你。"
"你站着——"
"我看着。"
"你擦剑——"
"我看着。"
"你跟白狐斗嘴——"
"我看着。"
"你——"
"不知道我在。"
"但——"
"我在。"
桂花已经落尽了。
但沈霜辞觉得——
风里还有香气。
像姜晚吟的长发。
像她的手。
像她的声音——
"傻狐狸。"
------
白狐趴在桂花树上。
它的神识扫过三百丈外的山石——探子趴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体温。
"……"它的尾巴在枝桠上拍了一下。
"傻丫头——"它对着树洞说。"你娘当年——可没这么——惹眼。她嫁人的时候——穷奇踩塌了半个青丘。六宗追着她打了三天。她没让人趴在三百丈外看过。这只傻狐狸——站着。什么都没干。六宗派了三个探子——趴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到。"
"六宗——"
"完了。"
"但——"
"那只狐狸——"
"不知道。"
"她还在站着。"
"穿第二套红衣服。"
"挂着剑。"
"等。"
"剑里有她。"
"她看着。"
"六宗——"
"连个傻狐狸——"
"都搞不定。"
桂花瓣落尽了。
但明年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