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第六十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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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第七天。
下午。
霜结界外面来了个人。
不是探子。不是弟子。是正儿八经的——太虚宫宫主本人。
他站在青丘入口的界碑前。月白色的道袍上绣着太虚宫的云纹。手里握着那面太虚镜——不是仿品,是他自己那面。三百年没认出主的那个。
结界没放他进来。
冰蓝色的光壁横在他面前。光壁上的霜花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光壁后面缓缓流动。
宫主伸出手。指尖触到光壁。
凉的。
不是普通的凉。是按命数冻的那种凉。他的指尖刚碰到光壁,就觉得自己的寿元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你不该来。
他收回手。
"沈道友——"他对着光壁说。声音穿过结界,传进去。
"本座不是来打的。"
"是来——"
"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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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
沈霜辞正坐在玉榻上擦剑。
辞霜剑的剑鞘被她擦得锃亮。暗金色的纹路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芒。她擦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布在纹路上摩挲过去。像在给什么人顺毛。
白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有人来了——"它在树上喊。"太虚宫宫主。站在结界外面。说要谈谈。"
沈霜辞的手停了一下。
"谈谈?"她的耳朵竖起来。
"嗯。"
"谈什么?"
"不知道。"
"让他等着。"
"……"
"你——"
"你不见?"
"不见。"
"为什么?"
"因为——"沈霜辞把辞霜剑挂在腰间。"他不是来谈的。"
"那——"
"是来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冰蓝色竖瞳微微眯起。"姜晚吟说过。"
"说过什么?"
"六宗——"
"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
"憋不住。"
白狐的尾巴在枝桠上拍了一下。
"那——"它说。"我去赶他?"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沈霜辞从玉榻上下来。红色的嫁衣在暮光里暗了一层。"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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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外。
太虚宫宫主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光壁上的霜花散了一瞬。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冰蓝色的长发。七条尾巴。红色的嫁衣——朱红的。袖口绣着九尾。银白色的尾巴在袖口盘着。像活的一样。腰间挂着一把黑色的剑。暗金色的纹路。
沈霜辞站在结界里面。隔着光壁看他。
"沈道友——"宫主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跟一个平等的人说话。"本座冒昧来访。非为刀兵。只为——"
"谈什么?"沈霜辞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淡。不像一个月前那种软绵绵的傻狐狸。是淡的。像霜结界的冰。
宫主顿了一下。
"谈——丹方。"
"什么丹方?"
"天衍宗的丹方。"
"不知道。"
"沈道友——"宫主的眼神微微变了。"姜晚吟是天衍宗末代丹修。丹方在她身上。这是六宗都知道的事。"
"所以?"
"所以——"宫主往前迈了半步。光壁上的霜花又叠了一层。"她走了。丹方——"
"也带走了。"
"六宗——"
"想请沈道友——"
"透露一二。"
"不是强求。"
"是——"
"商量。"
沈霜辞的耳朵竖着。
她的竖瞳看着宫主。冰蓝色的。像两口冻了三千年的井。
"不知道。"她说。
"沈道友——"宫主的语气软了一点。"你和她——朝夕相处。她不可能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她说过的。"
"什么?"
"她说——"
"六宗是傻子。"
"……"
宫主的脸僵了一下。
"沈道友——"他的声音沉了。"本座以正道共主之尊,亲自来此——"
"你不是正道共主。"沈霜辞说。
"……"
"太虚宫宫主——"她看着他。"三百年——认不了主一面镜子。"
"你——"
"有什么资格——"
"跟我谈?"
宫主的手指微微收紧。太虚镜在他手里嗡了一声。
"沈道友——"他说。"你不过是一只——"
"狐狸。"
"姜晚吟走了——"
"你一个人——"
"守着青丘——"
"守着一把剑——"
"什么都没有。"
"丹方——"
"你不知道。"
"六宗——"
"你惹不起。"
"你——"
"凭什么——"
"跟本座这么说话?"
沈霜辞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展开。
第七条尾巴的尾尖银毛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辞霜剑。
黑色的鞘。暗金色的纹路。
温的。
像姜晚吟的手。
"凭什么?"她说。
然后她抬头。冰蓝色的竖瞳看着宫主。
"凭她叫我傻狐狸。"
"凭她留了把剑给我。"
"凭她——"
"会回来。"
"凭你们——"
"连个傻狐狸——"
"都搞不定。"
宫主的脸彻底黑了。
"你——"
"沈霜辞——"他的声音压下来。带着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你——"
威压撞上霜结界。
冰蓝色的光壁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威压被结界挡在外面。像雨打在伞上。结界上的霜花叠了一层又一层。按命数冻的那种。宫主觉得自己的寿元又被咬了一口。
"……"他收回威压。
沈霜辞站在结界里面。红色的嫁衣一动没动。七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腰间的辞霜剑微微发亮。
"回去吧。"她说。
"告诉六宗——"
"别来了。"
"来了——"
"也白来。"
"你们——"
"连我——"
"都搞不定。"
"还想——"
"搞定她?"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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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主走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背影有点僵。月白色的道袍在青丘入口的风里飘了一下。
他走出结界范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光壁上的霜花在暮光里泛着冰蓝的光。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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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里。
沈霜辞走回来。坐到玉榻上。
她把辞霜剑解下来。放在膝上。拿起那块布。继续擦。
"……"白狐趴在树上。尾巴垂下来。"你——"
"你刚才——"
"挺凶的。"
"有吗?"
"有。"
"凶吗?"
"凶。"
"比我还凶?"
"嗯。"
"……"
沈霜辞低头擦剑。
暗金色的纹路在布下微微发亮。
"他不该来。"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的耳朵软了半截。"这里是她的青丘。"
"他——"
"踩了结界。"
"结界——"
"是她的。"
"所以——"
"我护着。"
"怎么护?"
"用剑。"
"剑里有她。"
"所以——"
"她也在护。"
"……"
白狐的尾巴在枝桠上拍了一下。
"傻丫头——"它说。"你娘当年——可没这么——护家。她嫁人的时候——穷奇踩塌了半个青丘。她追出去——三天就回来了。她没护过什么。这只傻狐狸——护着结界。护着青丘。护着一把剑。剑里有她。她不知道。但她在护。"
"六宗——"
"连个傻狐狸——"
"都搞不定。"
剑鞘上的暗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剑里。辞影站在暗金色的光里。
竖瞳微微睁大。
她看着外面的沈霜辞。看着她擦剑。看着她把太虚宫宫主怼回去。
暗金色的竖瞳弯了。
"傻狐狸——"她轻声说。"你——"
"护着我。"
"用我的剑。"
"护着我的青丘。"
"你不知道——"
"剑里有我。"
"但——"
"你在护。"
"你——"
"比我想象的——"
"还能打。"
她的手指拂过光壁。像在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沈霜辞的脸。
"她说——'你们连个傻狐狸都搞不定'。"
"她说得对。"
"六宗——"
"连你——"
"都搞不定。"
"还想——"
"搞定我?"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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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宫。偏殿。
宫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文书上写着"青丘之行"四个字。
执事弟子站在下面。头埋得很低。
"她——"宫主的声音有点飘。"说什么来着?"
"她说——"弟子小心翼翼地复述。"'六宗是傻子'。"
"……"
"还有——"
"'连个傻狐狸都搞不定'。"
"……"
宫主闭上眼睛。
三百年前,他接任宫主之位。上一任把太虚镜交到他手里。说"此镜乃镇宫之宝"。他滴了血。滑下来。他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
三百年后。他站在青丘的结界外面。被一只七尾狐狸隔着光壁怼了回来。
"连个傻狐狸——都搞不定。"
他睁开眼睛。
"传令——"他说。"六宗——"
"不讨青丘。"
"不探青丘。"
"不提青丘。"
"再提——"
"本座亲自——"
"去给她——"
"送桂花糕。"
"……"
弟子抬头看他。
"桂花糕?"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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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桂花树下。
沈霜辞站在暮光里。
朱红色的嫁衣暗了一层。袖口的九尾在光里像活的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辞霜剑。
"傻狐狸——"她对着空气说。
"他走了。"
"我没告诉他。"
"什么都没告诉他。"
"因为——"
"那是你的。"
"丹方是你的。"
"青丘是你的。"
"剑——"
"也是你的。"
"我——"
"什么都不给他。"
"你回来——"
"都还是你的。"
剑鞘上的暗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像在说——
嗯。
桂花已经落尽了。
但明年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