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收尾那几天，顾子衿几乎没怎么合眼。
方案改到第四版终于过了，艺人的负面新闻也压下去了，品牌方签了年度合同，整个公关部松了口气，顾子衿把最后一份文件发出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助理在旁边收拾东西，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摆了摆手，说再坐会儿。
等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慢慢从抽屉里拿出药盒。
一格一格的，像个小收纳柜，中药包、西药片、胶囊、含片，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按早中晚分好，她照着单子数了数，倒了七八颗在掌心，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一颗一颗咽下去。
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皱了皱眉，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是沈玥之上次塞给她的，一大把，各种水果味的，顾子衿平时不爱吃糖，但沈玥之给的她舍不得扔，就放在抽屉里，每次吃完药含一颗，嗯，这次是橙子味的，和沈玥之身上一个味道。
她含着糖，打开手机，订了当晚飞羊城的机票。
下班时间一到，顾子衿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冲出公司，拦了辆车直奔机场，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衬衫和西裤，头发用一根铅笔随便挽着。
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过安检，候机的时候才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把头发放下来，用手抓了两下，又洗了把脸，黑眼圈很重，脸色也不好，她自己看了一眼都皱了皱眉。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快点到羊城。
航班落地的时候是凌晨，羊城的夜风又潮又热，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植物的味道，和江宁完全不一样，她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去酒店，就看见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沈玥之的。
「姐姐，我在机场。」
顾子衿愣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快步往到达大厅走，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站在出口附近，一会儿往左走走，一会儿往右走走，一会儿踮起脚往里面张望。
沈玥之在机场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她下午知道顾子衿买了晚上的航班，就坐不住了，本来算好了时间，想着提前一个小时到就够，结果到了机场发现航班晚点了，她又不敢走开，怕顾子衿出来看不见她，就在到达口附近一圈一圈地转，转累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坐不住又站起来，来回踱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时不时踮起脚往里看，脖子都酸了，旁边接机的人来了一波又走了一波，只有她还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终于，出口处涌出一波人，沈玥之踮起脚，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扫，她终于看见了她等的人……
瘦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顾子衿穿着衬衫，肩膀那里空了一截，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薄了一圈，头发披着，脸色有些白，眼下一片乌青，但那双眼睛在人群里一找到她，就亮了起来。
沈玥之的鼻子一酸，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冲了过去。
她穿过人群，撞进顾子衿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顾子衿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行李箱都差点脱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一只手环住沈玥之的背，另一只手把箱子往旁边一推，然后两只手一起收拢，把小猫紧紧地箍在怀里。
“等很久了？”顾子衿的声音有些哑。
沈玥之在她怀里摇头，摇完又点头，闷闷地说：“好久好久。”
顾子衿低头，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她在看见沈玥之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热了，小猫一个人站在到达口，左顾右盼，等了她那么久，她心里又酸又软，一下子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那些药、那些没日没夜的工作，全都值了。
“走吧。”顾子衿松开一点，低头看她，“带你去吃夜宵。”
“不要。”沈玥之仰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回酒店。”
她伸手去拉顾子衿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顾子衿的手，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两个人打车回了酒店，一路上十指紧扣，谁都没怎么说话，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心和满足，把小小的车厢填得满满的。
到了酒店，门一关上，沈玥之就踮起脚吻了上去……
顾子衿愣了一秒，然后行李箱往墙边一推，双手捧住沈玥之的脸，深深地回吻过去，两个人从门口吻到床边，从站着吻到倒下去。沈玥之的手攥着顾子衿的衬衫，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想念都揉进去。顾子衿的吻从嘴唇移到她的脸颊、眼睛、额头，最后落在她耳边，喘着气说：“想你了，很想！”
沈玥之搂着她的脖子，声音又软又黏：“我也是，每天每天都在想！”
两个人抱在一起躺了很久，直到沈玥之想起来什么，推了推顾子衿：“姐姐你去洗个澡吧，你身上都是汗。”
顾子衿嗯了一声，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玥之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目光无意间落在顾子衿半开的行李箱上。
箱子里有一个透明的小药盒。
她愣了一下，那个药盒一格一格的，像个小收纳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有的是一颗一颗的药片，有的是胶囊，有的用纸包着，上面用笔写了什么，她数了数，那一格里的药，七八颗……
沈玥之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很久，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忽然想起来，顾子衿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她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觉得好闻，后来每次见面都能闻到，她习惯了，从来也没多想，那些转账，那些“我在江宁赚钱就是想你过得好”的话，那些她从来不说自己身体怎么样的沉默……
她想起顾子衿卸了妆之后黑眼圈很重的样子，想起她瘦了一圈的肩膀。
沈玥之慢慢移开目光，把箱子盖轻轻合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顾子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顾子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背后搂住她，沈玥之感觉到她贴上来，身体很暖，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可那股药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贴在她的后颈上。
沈玥之没有睁眼，但她的鼻子酸得厉害，她没有问，她知道顾子衿不说，是怕她担心，她尊重她，可她也在心里悄悄地说，姐姐，你要好好的，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想要你陪我很久很久……
那一夜，两个人抱得很紧，顾子衿以为沈玥之睡熟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后颈，轻声说了句“晚安”。沈玥之没有回应，只是在黑暗里，把顾子衿搭在她腰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这次顾子衿在羊城待了两天。
两天里，沈玥之带她走遍了羊城的大街小巷，她们去了北京路，去了沙面，去了珠江边，沈玥之拉着她的手，一会儿指这里，一会儿指那里，嘴里说个不停，顾子衿就跟着她，听着她软软糯糯的粤语腔，偶尔学一句，学得四不像，被沈玥之笑着纠正。路过糖水铺，两个人分一碗杨枝甘露。
路过花店，顾子衿买一小束白色的茉莉，别在沈玥之的耳后，路过人多的地方，她们就自然地牵紧手，偶尔停下来，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飞快地亲一下。
晚上回到酒店，两个人就窝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玥之给她讲学校里的事，顾子衿给她讲工作上的奇葩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吻到一起，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滚到被子里，顾子衿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沈玥之就红着脸把脸埋进枕头里，两个人闹到很晚，然后相拥着睡过去。
两天很快就过完了。
分别的那天下午，沈玥之送顾子衿去机场，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攥着顾子衿的手，攥得特别紧。
顾子衿站在安检口外面，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暑假有什么打算？”顾子衿问得很随意，语气轻飘飘的。
沈玥之眨了眨眼：“还没想好。”
顾子衿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想说“来江宁吧，在我那住一个暑假”，可她咽了回去，她不想让沈玥之觉得被要求，她希望小猫是自己想来，而不是因为她说了一句。
“快到了再说。”顾子衿捏了捏她的脸，“回去吧，别送了。”
沈玥之松开手，看着她走进安检口，顾子衿这次回头了，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沈玥之也挥手，一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把手放下来。
她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面有一条她写了很久的清单，标题是“暑假去江宁想和姐姐做的事”，清单很长很长，密密麻麻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窗户，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眯了眯眼，继续走着，嘴角弯了弯。
这个暑假，她会去的，不用顾子衿开口，她也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