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宁的顾子衿，重新被工作淹没。

项目一个接一个，品牌方的需求永远在变，艺人那边三天两头出状况，公关部就她一个人扛着大半的活。

她每天照常喝中药、吞药片，把药盒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若无其事地去开会、写方案、对接媒体，只是晚上回到家，卸了妆洗完澡，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瘦，眼下的乌青怎么都遮不住。

但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些，她在意的是手机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越来越安静了。

沈玥之在准备期末考，顾子衿是知道的，小猫之前跟她提过，这学期有几门课特别难，教授不给划重点，要背的东西堆起来比人还高，她理解，她也知道期末对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理解归理解，当对话框里一天只剩下早晚两条消息、有时候连这两条都变得潦草的时候，顾子衿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扩……

以前沈玥之会给她发食堂的菜，发图书馆窗外的云，发路上遇到的猫，发自己今天穿了什么，顾子衿再忙都会一条一条看完，哪怕只回一个表情，心里也是踏实的，可最近，那些消息变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对话框里只有一句「姐姐我复习去了，晚安」，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顾子衿知道她在忙，她知道，真的知道，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晚上，顾子衿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和沈玥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沈玥之说「今天好累，先去睡个午觉」！顾子衿回了「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现在，十一个小时了……

顾子衿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样？」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复习累不累？」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在忙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三个字看着太轻了，轻得好像她只是在随口一问，可其实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沈玥之没有回。

顾子衿知道她可能在图书馆，手机静音，没看到，她知道，可她还是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对话框里始终没有新消息。

那天晚上，顾子衿第一次翻出了酒柜里的那瓶威士忌。

她其实很少喝酒，身体不允许，她自己也克制，可那天晚上她倒了一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江宁的夜景，一口一口地喝，酒液滑过喉咙，辛辣的，烧得胃里暖暖的，把那些说不清的烦躁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沈玥之回了消息，说昨晚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手机没电了，对不起姐姐。

顾子衿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大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没事，好好复习」。

她不想让沈玥之觉得她在闹，她不想给小猫负担可她自己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着！

以前沈玥之会主动跟她分享很多事，今天上了什么课，老师讲了什么好玩的，室友又做了什么蠢事，食堂新出了什么菜。

顾子衿通过这些细碎的消息，拼凑出小猫在羊城的生活，觉得自己虽然不在她身边，但至少还参与着，可现在，这些碎片越来越少了，她不知道沈玥之今天吃了什么，不知道她复习得顺不顺利，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自己。

这种“不知道”的感觉，让顾子衿很难受。

于是乎她开始没事找事。

有天晚上，她特意拍了一张自己办公室的灯光发过去，配文：「还在加班。」

过了两个小时，沈玥之回：「姐姐辛苦了，早点休息。」顾子衿盯着这条回复，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她想听的不是“早点休息”，她想听的是“姐姐我好想你”或者“姐姐你累不累”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姐姐你怎么又加班”，可沈玥之的回复礼貌、温柔、正确，像一条标准答案。

顾子衿又发了一条：「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这次沈玥之回得很快：「姐姐吃药了吗？要不要去看看？」

顾子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软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涌上来一股更深的空，她想说“我吃了，但我不想一个人”，她想说“你能不能多陪我说两句话”，可她最后发出去的还是：「吃了，没事，你复习吧。」

她舍不得，她舍不得让沈玥之从复习里分心，舍不得让小猫觉得她是个负担，可她自己也难受，那种难受说不出口，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于是她又开始喝酒……

一开始只是晚上一杯，后来变成两杯，她知道自己不该喝，身体不允许，药和酒精混在一起不是闹着玩的，可她控制不住，酒精能让她暂时忘掉那种空，忘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样子，忘掉对话框里越来越少的绿点。

她喝完酒之后会变得很安静，不吵不闹，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给沈玥之发一句「晚安」，然后一个人睡过去。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沈玥之不是没有察觉，顾子衿的消息比以前更短了，有时候甚至不回，她发过去的日常，顾子衿只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她以为顾子衿只是太忙了，可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她发了一张自己穿新裙子的照片过去，顾子衿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好看」，就两个字。

沈玥之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打电话过去问问，可又怕打扰顾子衿工作，她想多聊几句，可自己这边也真的忙得焦头烂额，期末考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每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木的，她只能每天晚上睡前给顾子衿发一句「姐姐晚安」，然后第二天醒来看到顾子衿半夜三四点回的一句「晚安」。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可谁都不好受！

顾子衿的身体在这半个月里又差了一些，有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很久才缓过来，她照常吃了药，照常出门上班，照常在会议上冷静地讲方案，可下班之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

她坐在家里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罐一罐地喝，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她喝到第四罐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玥之发来的。

「姐姐，我考完一门了，今天可以早点休息，你在干嘛呀？」

顾子衿盯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厉害，她想回“在喝酒”，她想回“我很难受”，她想回“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出去的是：

「刚下班，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眼角的湿意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酒劲上来了，胃里一阵一阵地烧，她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沈玥之，很想很想……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一开口，就变成了索取，就变成了要求，就变成了她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她只能一个人扛着，扛到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而在羊城，沈玥之盯着顾子衿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顾子衿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淡了，淡得让她心慌。

她翻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上往下滑，越滑越觉得难受，以前顾子衿会发语音，会发很长的句子，会在她发照片之后说“再发一张看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沈玥之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期末考还有好几门，她不能分心，可她的脑子里全是顾子衿，她想起上次分别时顾子衿瘦了一圈的脸，想起那个行李箱里的药盒，想起顾子衿说“我在江宁赚钱就是想你过得好一点”时的语气。

她闭上眼睛，暗暗决定，等考完试，她要去江宁，她要去看看顾子衿到底怎么了。

可离考完试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不安和疲惫，谁都没有先开口……

对话框里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只有两三条，顾子衿的酒喝得越来越多，沈玥之的失眠也越来越重，两个人明明彼此牵挂，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谁都不敢先伸手去捅破……

直到有一天，沈玥之半夜两点多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顾子衿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

「宝宝，我好想你！」

沈玥之盯着那五个字，心猛地揪了一下，顾子衿从来不会在半夜发这种消息，她之前发的都是“晚安”或者“睡了”，这条消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撑不住了，对着屏幕说出了心里话。

沈玥之立刻回了一条：「姐姐你怎么了？你还没睡吗？」

对面没有回……

沈玥之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快，她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沈玥之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盯着手机屏幕，她翻了翻顾子衿最近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最新一条还是一个月前转发的公司新闻……她又翻了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这才发现，这半个月里，顾子衿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事，她问“姐姐你今天怎么样”，顾子衿回“还行”，她问“姐姐你吃饭了吗”，顾子衿回“吃了”，每一句都在回避，每一句都在把她往外推……

沈玥之的眼眶红了。

她给顾子衿发了一条消息：「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她想立刻买票去江宁，想冲到顾子衿面前问个清楚，可她走不了，她还有考试，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她就可以走了！

她攥着手机，在心里默默地说，姐姐，你再等我三天，三天之后，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忙什么，不管你在瞒什么，我都要去，你不要一个人扛着，你等等我……

而远在江宁的顾子衿，此刻正蜷缩在沙发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罐，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她喝得太多了，意识模糊，只记得自己好像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药盒还在抽屉里，今天的药，她也忘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