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宁的顾子衿，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重新扎进了没日没夜的工作里。
公关部新接了一个大项目，连着好几个品牌方的年度合作要谈，又赶上公司旗下一位艺人出了点负面新闻，通宵写稿、开会、对接媒体，顾子衿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办公椅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回复沈玥之的消息永远停留在简短的“在忙”“晚点说”“你先睡”。
可沈玥之不知道的是，顾子衿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药瓶。
中药包、西药片、护肝的、养胃的、调节免疫的，每天按着时间点往嘴里送。顾子衿的身体其实一直不太好，底子薄，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加上这些年工作不要命地拼，全靠这些瓶瓶罐罐撑着，她每天出门前要先喝一碗中药，苦得舌根发麻，再拿一颗糖压一压，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班，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她惯用的花香调香水，久而久之成了她身上独有的味道，沈玥之第一次近距离闻到时说“姐姐身上好香”，她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那天下午，顾子衿在会议室里站着给品牌方讲方案，讲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黑。她下意识扶住了桌沿，指甲掐进掌心，硬撑着把最后几页讲完，品牌方的人鼓掌，她跟着笑，等人走了，她才慢慢坐下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旁边的助理吓坏了，要叫车送她去医院，她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药咽下去，喝了口水。
“没事，低血糖。”
助理不放心地看她，她抬眼，语气平静：“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她不能让沈玥之知道。不能让小猫担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子衿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药劲过去了，人缓过来了，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都散不掉。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沈玥之的对话框，最近几条消息都是沈玥之发的——今天吃了什么，图书馆抢到了靠窗的位置，看到一只很像她的猫。
每一条都认认真真，每一条都带着温度。
顾子衿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最后只发了一个揉小猫的表情。
然后她打开了转账界面。
那天晚上，沈玥之的手机连震了三次。
第一笔转账的备注是：「看到一条裙子，觉得适合你，自己去买。」
第二笔是：「这个月生活费。」
第三笔什么都没写，数字不小。
沈玥之盯着那三笔转账，整个人都懵了。她连忙点开对话框：「姐姐你干嘛呀？怎么突然转这么多钱？」
顾子衿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不多。你拿着用。」
「这也太多了，我花不完的。」
「花不完就存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沈玥之看着屏幕，心里又暖又不安。她知道顾子衿工作辛苦，虽然不知道具体收入多少，但每次见面顾子衿花钱的样子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的经济状况应该是不错的，可再怎么不错，这样大笔大笔地转钱，还是让她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回：「姐姐，我真的不需要这么多钱，你自己留着用。」
这次顾子衿回得很快：「沈玥之。」
三个字，后面跟了一句：「我拼死拼活地赚钱，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好不好嘛！」
沈玥之愣住了。
顾子衿的消息又弹过来：「我真的很爱你，所以我想把我能给的都给你，你拿着，别让我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沈玥之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攥着手机，鼻子酸得厉害，她其实想说“我不需要钱，我需要你”，可她知道顾子衿忙，知道顾子衿身不由己，知道顾子衿在用她的方式对她好。她最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从那以后，顾子衿的转账就没停过。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百，备注从“买件新衣服”到“出去吃顿好的”，从“换个新手机”到“假期出去玩”，理由五花八门，沈玥之的银行卡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了起来，慢慢超过了身边所有同龄人。室友问她怎么最近总买新东西，她含糊地说家里给的，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有一次顾子衿不知道为什么，给她买了个很贵的包，于是给小猫发：「看到一款包，觉得适合你，给你买了。」
沈玥之查了一下那个牌子，吓了一跳，回过去：「姐姐这个太贵了，我不能要。」
顾子衿：「已经付了，退不了。」
沈玥之：「你退了吧，我真的不需要这么贵的包。」
顾子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话：「宝宝，我知道你觉得贵，但我每天这么忙，没办法陪你吃饭、散步、看电影，没办法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在生活上不缺什么，你就当……是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行吗？」
沈玥之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她其实能感觉到顾子衿话里藏着什么，不只是忙，不只是没时间陪她，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藏在深处的、顾子衿不愿说出口的东西，可她没有追问。她选择了一种更柔软的方式回应——收下那些东西，然后认认真真地给顾子衿发消息，告诉她今天又穿了那条裙子，今天又背了那个包，今天路过那家店又想起了什么。
她知道，这是顾子衿表达爱的方式。她能做的，就是让顾子衿知道，她的爱被好好地接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子衿依旧忙，消息依旧短，转账依旧不断。沈玥之依旧上学，依旧在校园里穿行，依旧会在每次路过那个榕树下的长椅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那张长椅，是她上次带顾子衿坐过的地方。
她有时会坐在那里发呆，想着顾子衿会不会突然又从树后面走出来，像上次那样给她一个惊喜。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顾子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姐姐今天忙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才回：「忙，很想你。」
沈玥之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她知道顾子衿不会来。她太忙了，忙到连回消息都只有一两个字。可她还是在每次路过的时候，多看一眼那棵榕树。
万一呢……
而远在江宁的顾子衿，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方案和一杯冷掉的咖啡，抽屉里的药瓶静静立着，药盒上贴着她自己写的服药时间表。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颗药，就着冷咖啡咽下去。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玥之发来的消息。
「姐姐今天忙吗？」
「忙，很想你。」
发完这两个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靠着椅背。咖啡的苦和药的苦混在一起，让她想起沈玥之身上的橙子味，甜甜的，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重新打开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日历提醒——距离下次见沈玥之，还有十七天。
顾子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继续打字。
她得在十七天之内把这个项目做完，然后挤出两天时间，去羊城。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趁着现在还能撑，她想多给沈玥之一点，再多一点。
桌上那杯冷咖啡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是顾子衿随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下次见她之前，把身体养好一点。”
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又落回去，盖住了下面一行更小的字。
“不然以后陪不了她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