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不像之前那么大,但也没有停的意思。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的屋檐下,沈玥之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天边隐隐泛起一点灰白,整条街上连一辆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顾子衿靠在墙边,眼睛半阖着,脸颊那层薄红还没褪干净,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醉意。沈玥之偏头看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顾子衿家在哪,这个点叫车也不好叫,把人一个人丢在这她肯定不放心。
“姐姐,”沈玥之凑过去,小声问,“你家住哪啊,我送你回去。”
顾子衿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懒得回答。
沈玥之又喊了一声:“顾子衿?”
“嗯……”顾子衿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头往她肩膀上歪了歪,整个人靠了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酒气。她比沈玥之高了半个头,这样歪着脖子靠下来,姿势看着别扭极了,可她自己好像浑然不觉,闭着眼,呼吸均匀地洒在沈玥之的锁骨上。
沈玥之整个人僵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犹豫了半天,还是伸出手扶住了顾子衿的手臂,怕她滑下去。
“姐姐,你别睡啊,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
“不知道……”顾子衿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
沈玥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不可能把顾子衿带回自己酒店吧——可眼下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把人丢在这。
“那……你跟我回酒店吧。”沈玥之小声说,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顾子衿没说话,只是又往她身上贴了贴,像只找到了暖炉的猫。
沈玥之认命地掏出手机叫了车。等车的间隙,顾子衿一直靠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的,呼吸又轻又匀。沈玥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御姐范,闭着眼的样子看起来乖得不行,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沈玥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车来了之后,沈玥之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顾子衿弄上了车。顾子衿全程软绵绵地靠着她,一点力气都不使,沈玥之个子小,被她压得歪来歪去,但还是咬咬牙撑住了,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腾出来护着她的头,怕她磕到车窗。
到了酒店,沈玥之又是刷卡开门,又是扶着人往里走,手忙脚乱地把她放到床上。顾子衿一沾床就顺势倒了下去,侧着身,脸埋进枕头里,长腿还耷拉在床沿外面。
沈玥之站在床边喘了口气,看着这个身高170的大御姐此刻像滩水一样瘫在自己床上,又好笑又好气。
“姐姐,你先别睡,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烧水、兑了杯温水,又想着喝了酒的人是不是该擦把脸,便去卫生间拿了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回到床边坐下。
“姐姐,擦一下脸再睡。”
顾子衿没动。
沈玥之只好自己上手,拿着毛巾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脸颊、鼻梁。顾子衿的皮肤很白,被温毛巾一敷,那层酒后的红晕更明显了,嘴唇也因为之前在雨里亲了太久而微微肿着。沈玥之的指尖隔着毛巾触到她的脸,心又开始乱跳。
擦完了脸,沈玥之犹豫了一下,又去把她脚上的鞋脱了。顾子衿今天穿的是一双小白鞋,沾了雨,湿了大半。沈玥之把鞋摆好,又去翻自己的行李箱,找了件干净T恤出来。
“姐姐,你要不要换件衣服,你衣服都湿了……”
顾子衿终于动了动,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看她。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像蒙了层水汽,没有焦点似的在沈玥之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沈玥之没听清。
“什么?”
“……不要。”顾子衿翻了个身,又把脸埋了回去。
沈玥之拿她没办法,只好把T恤放在床头柜上,又端起水杯递到她嘴边:“那喝口水再睡,好不好?”
顾子衿这才勉强撑起身子,就着沈玥之的手喝了两口,又倒了回去。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睛只睁了一条缝,看起来困得不行,可沈玥之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去放水杯的时候,顾子衿埋进枕头里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顾子衿根本没醉。
她的酒量,一罐啤酒才哪到哪,早就在玄武湖边走那一圈的时候散得七七八八了。但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沈玥之紧张她,沈玥之照顾她,沈玥之那双小手扶着她的时候微微发颤,擦脸的时候动作那么轻,好像她是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她贪恋得不行,索性装醉装到底,看看她的小猫能对她好到什么程度。
沈玥之在床边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她调空调温度,一会儿把被子盖好,一会儿又去拧了条湿毛巾放在她额头上,说是喝了酒怕她头疼。顾子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过她。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做事滴水不漏,姿态永远好看。可这会儿她只想当个醉鬼,赖在这张床上,被沈玥之围着转。
沈玥之忙完了,终于也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累了一整天,加上刚才那顿折腾,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困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翻过身,看了看旁边的顾子衿,确认她被子盖好了,呼吸也平稳,才放心地闭上眼。
“姐姐,晚安……”她声音越来越小,“等起来再给你买醒酒汤……”
顾子衿没有回应,但在黑暗中,她的嘴角又弯了弯。
过了很久,久到沈玥之的呼吸已经彻底绵长平稳了,顾子衿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沈玥之熟睡的脸。小小的一张脸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嘟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顾子衿轻轻凑过去,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比在玄武湖那个吻轻得多,也温柔得多。
然后她伸手把沈玥之往自己这边捞了捞,让小猫的脑袋枕进自己的肩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酒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顾子衿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装得最值得的一次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