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面具被缓缓揭起。
裴玄度的动作忽然停住。
面具下并不是裴昭雪。
谢临渊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二十多年不见。”
“裴少谷主如今排场不小。”
大殿内一片死寂。
六名黑衣人脸色骤变,同时后退。
裴玄度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眼中的错愕迅速化为杀意。
“谢临渊。”
“昭雪在哪里?”
“在你碰不到的地方。”
裴玄度猛地抬手。
浓重魔气化为锁链,直奔谢临渊心口。
原本闭合的缚灵索却在同一刻断裂。
谢临渊身上的困倦与虚弱一扫而空。她翻腕握住藏在袖中的发簪,银色发簪化为长剑,一道剑光瞬间斩断迎面而来的魔气。
剑锋余势未消。
站得最近的两名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剑气击中胸口,重重撞上石柱。
“封殿!”裴玄度厉声道。
数十名魔修同时结印。
黑色大殿四周升起血色阵纹,传送阵迅速熄灭,厚重石门也在轰鸣声中彻底闭合。
谢临渊站在阵台中央,没有阻止。
她本来也没有准备立即离开。
昨日深夜,小满第一次看见石片上的那行字时,便将铁盒带去了宗门大殿。
【我能救她。】
谢临渊看过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不要回应。”
小满双手攥紧铁盒。
“可他提到了圣女。”
“他知道圣女心疾尚未痊愈,也知道奴婢一直想让夫人醒来。”
“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林见微道。
裴昭雪也在殿内。
她看着黑色石片,神色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他想利用小满姐姐把我带走。”
小满立即跪下。
“奴婢绝不会把圣女交给他。”
“奴婢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救夫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治愈心脉是真是假。”
“可他先前在圣女体内留下魔气,险些害死圣女。”
“奴婢不敢信他。”
裴昭雪将她扶起来。
“小满姐姐,我知道。”
林见微以灵力探入石片。
石片中的魔气与梁慎行黑色面罩上残留的气息相同,却比黑色子镜更加隐蔽。
除了传递文字,它还能在被激活时,将周围的声音送往另一端。
“他不仅想得到回答。”
“也在判断小满是否说谎。”
“若她立即答应,他反而不会相信。”
小满问:“那要怎么做?”
谢临渊看向石片。
“让他相信你已经被说服。”
裴昭雪道:“他不会亲自来太玄宗。”
“他如今统领魔族,手下有足够多的人替他做事。”
“的确不会来。”谢临渊道。
“但只要他想带走你,他的人就必须在太玄宗附近开启传送阵。”
“本座要的不是那些接应者。”
“是传送阵另一端的位置。”
小满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宗主要奴婢假装答应?”
“他想要你带走昭雪,便给他一个昭雪。”
谢临渊看向裴昭雪。
“需要你一滴血。”
林见微立即道:“取指尖血即可。”
“心头血不行。”
“我还没有说要取心头血。”谢临渊道。
“先说清楚。”
裴昭雪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落入林见微准备好的空心渡液针中。
林见微以《灵息追迹篇》引出血液中的气息,又取出一枚藏息丹,将两种药力共同封入一颗透明药珠。
“药珠放在心口附近,可以暂时模拟裴昭雪的血脉气息。”
“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足够。”谢临渊道。
裴昭雪取下腕间的银色手链。
“这个也带上。”
那条手链被她戴了多年,早已沾染她的灵力。
小满看向谢临渊。
“宗主要让谁假扮圣女?”
“本座。”
“不行。”裴昭雪与林见微同时开口。
谢临渊看向她们。
“裴玄度继承魔王之力,身边必然有多名护法。普通暗卫即便被送到他面前,也无法全身而退。”
“只有本座能在传送以后拖住他。”
裴昭雪道:“可他要的是我。”
“所以你更不能去。”
谢临渊将那颗药珠收入袖中。
“令仪将你交给本座,不是让本座亲手把你送还给他。”
“师尊——”
“此事已经决定。”
林见微问:“传送阵若是单向的呢?”
“无妨。”
谢临渊取出一枚剑形玉符。
“本座进入以后,会以剑印锁定方位。”
林见微将一枚渡厄飞针刺入玉符。
另一枚完全相同的飞针则留在自己手中。
“只要两枚针之间的灵息没有被截断,我便能找到阵法另一端。”
这才有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小满前往寒冰洞,却被守门弟子拦在禁阵之外。
她带着黑色石片去询问林见微,能否彻底治好裴昭雪的心疾。
她的迟疑、难过与动摇,一半是为了让石片另一端的裴玄度相信。
另一半却并非伪装。
她确实希望沈令仪醒来。
也希望裴昭雪能够不再受心疾折磨。
可她再想相信裴玄度,也不敢拿裴昭雪的性命去赌。
亥时送到栖雪殿的安神汤中,没有任何迷药。
裴昭雪喝完以后,也从未失去意识。
灯火熄灭后,谢临渊进入栖雪殿,服下林见微准备的药珠,换上裴昭雪的衣服与银色手链。
素白面具遮住她的容貌。
谢临渊又封住自身灵力,这才由小满扶往落鹤涧。
此时,落鹤涧中。
原本眼眶泛红的小满已经站直身体。
裴昭雪与林见微从山石后方走了出来。
六名暗卫也随之现身,守住已经熄灭的传送阵。
裴昭雪看向阵台。
“师尊过去了?”
“已经过去了。”小满道。
“血脉石也亮了。”
林见微取出留在手中的渡厄飞针。
针尾正在轻轻震动。
与谢临渊随身携带的另一枚飞针之间,仍然保持着微弱联系。
“她暂时没有受伤。”
裴昭雪问:“能够确定位置吗?”
“还不行。”
“传送阵已经被另一端切断,需要师尊在里面重新留下剑印。”
小满握紧黑色石片。
石片上的魔纹彻底熄灭。
裴玄度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不会再通过它传递任何消息。
“圣女。”
“奴婢方才对您说了许多假话。”
“安神汤也是奴婢亲手端进去的。”
裴昭雪道:“那碗汤不是假的。”
“你从来没有想过伤我,也不是假的。”
小满眼眶再次红了。
林见微忽然道:“有反应了。”
渡厄飞针从她掌心悬起。
针尖缓慢转动,最终指向西北方向。
与此同时,一道极细的银色剑光从熄灭的传送阵中央亮起。
魔域大殿中,谢临渊袖中的另一枚飞针也在震动。
裴玄度看见那一点银光,立即意识到什么。
“毁掉阵台!”
四名魔修同时攻向谢临渊脚下的传送阵。
谢临渊一剑横扫。
剑气将四人全部震退。
她反手将剑形玉符刺入阵台中央。
咔嚓。
玉符碎裂。
无数银色剑纹沿着地面迅速扩散,穿过石柱与殿门,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
裴玄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锁域剑阵。”
“你故意让我把你带到这里。”
谢临渊抬眸看他。
“本座找了你二十多年。”
“你不肯出来,只能本座亲自进来。”
两名魔族护法同时挡在裴玄度身前。
一人持骨刀,一人握着由魔气凝成的长枪。
大殿两侧还有数十名魔修。
裴玄度已经不是当年药王谷中那个只擅长医术与针法的少谷主。
他继承了上一任魔王的力量。
只要他一声令下,整座魔宫的部属都会赶来。
裴玄度抬起手。
“谢临渊,你以为一个人进入魔域,真能带走我?”
谢临渊的本命剑发出一声清鸣。
“谁说本座是一个人?”
她脚下熄灭的传送阵重新亮起一点银光。
落鹤涧内,林见微手中的渡厄飞针骤然调转方向,直指阵心。
“位置锁定了。”
六名暗卫同时将灵力注入传送阵。
一道通往魔域的裂缝缓缓开启。
大殿内,裴玄度也看见了重新亮起的阵光。
他眼中杀意骤现,周身魔气轰然爆发。
黑色王座在魔气冲击下四分五裂。
两名护法同时出手。
骨刀与魔枪一左一右攻向谢临渊。
谢临渊没有后退。
剑光贯穿整座大殿,与迎面而来的魔气正面相撞。
轰然巨响中,石柱接连崩裂。
裴玄度穿过翻涌魔气,一掌抓向阵台中央的剑形玉符。
谢临渊的剑锋同时抵达他身前。
“裴玄度。”
“该回去见见你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