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醒来时,裴昭雪正在屏风旁换衣服。
林见微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裴昭雪正背对着她,解开窄袖外袍,将衣服从肩上褪下。里面的白色中衣因为睡了一夜,领口稍显松散。
她转过身去拿挂在屏风上的衣裙。
微敞的衣领随之向一侧滑开。
林见微的视线停在她胸前。
心口附近的皮肤已经恢复原本的白皙,只剩一道极淡的红痕。那是先前魔气侵入心脉时留下的痕迹。
再往下,便是被中衣遮住的柔和起伏。
裴昭雪拿到衣服,却没有立刻穿上。
“林医修。”
林见微回过神。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心口。”
“看伤?”
“当然。”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眼。
“伤痕已经快消失了。”
“所以才要看看恢复得如何。”
“诊脉也能看出来。”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将松开的衣领向旁边拉开一点。
“那你看清楚了吗?”
林见微的耳根迅速红了。
“裴昭雪。”
“不是你说要看?”
“把衣服穿好。”
“还没有看完。”
“已经看完了。”
裴昭雪向她走近。
中衣尚未整理妥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林见微想移开目光,却又不自觉落回她胸前。
裴昭雪在榻边停下。
“你今日总盯着这里。”
“我在确认你的心脉。”
“用眼睛确认?”
林见微抬头看她。
裴昭雪眼中带着笑。
昨日那个吻以后,她似乎很喜欢看林见微无话可说的样子。
“伸手。”林见微道。
裴昭雪将手腕递给她。
林见微却没有诊腕脉,而是隔着中衣,将手掌轻轻贴在她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明显快了一瞬。
“跳得很快。”林见微道。
“因为你一直看。”
“与我有什么关系?”
“昨夜亲过以后,今日便一直盯着我的胸口。”
裴昭雪俯身靠近。
“林医修觉得与自己没有关系?”
两人之间只剩极短的距离。
林见微能够感觉到掌心下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你的也很快。”裴昭雪道。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胡说。”
“那让我确认一下。”
裴昭雪正要伸手,房门忽然被敲响。
“小满求见。”
林见微立即收回手。
裴昭雪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将衣领拉好。
“进来。”
小满端着早膳推门而入。
她一眼便看见了还未换好衣服的裴昭雪,也看见林见微泛红的耳根。
房间里残留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亲密气息。
小满低下头,将早膳放到桌上。
“奴婢是不是来早了?”
“不早。”林见微立即道。
裴昭雪却道:“是早了一点。”
林见微看向她。
裴昭雪唇角轻轻弯起,拿起衣裙走回屏风后。
小满已经照顾裴昭雪许多年。
她从未见过裴昭雪这样。
从前即使心疾暂时稳定,裴昭雪也总是安静的。她很少期待什么,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目光便露出如此明显的欢喜。
可今日不同。
用早膳时,裴昭雪会主动将自己不喜欢的甜粥推给林见微。
林见微吃了一口,她便一直看着。
“好吃吗?”
“太甜。”
“那还给我。”
“你不是不喜欢?”
“昨日喜欢酸的,今日或许会喜欢甜的。”
林见微听出她在说糖葫芦。
“昨日是谁说不酸?”
“后来确实不酸了。”
裴昭雪看着她的唇。
林见微不再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小满站在一旁,看见裴昭雪眼中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早膳结束后,林见微要回医峰整理从落骨城带回来的证物。
裴昭雪将她送到殿门外。
“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
“不能早些?”
“你以前从不嫌我回来得晚。”
“以前是以前。”
林见微替她理好衣领。
“今日不许练剑。”
“好。”
“药要按时喝。”
“好。”
“若有心口不适——”
“立即传讯给你。”
裴昭雪已经能够将她的话接下去。
林见微这才离开。
裴昭雪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直到林见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转身回殿。
小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回到住处后,她重新打开了那只铁盒。
黑色石片上的字仍未消失。
【我能救她。】
小满指尖凝起灵力。
【你是谁?】
片刻后,三个字浮现出来。
【裴玄度。】
小满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如何证明?】
【令仪埋的桃花酒,在药王谷东院第三株桃树下。】
【坛底刻着一只狐狸。】
那坛酒本该在裴昭雪周岁宴时开启。
坛底的狐狸,是沈令仪亲手刻下的。
小满眼眶渐渐红了。
【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二十多年不回来?】
【我回不去。】
【谢临渊认定我害死了药王谷所有人。】
【她将令仪藏在寒冰洞,也不会允许我靠近昭雪。】
小满写道:
【可你伤过圣女。】
石片沉寂片刻。
【我从未想过伤她。】
【她的心脉天生有缺,人族丹药只能让她多活几年,无法根治。】
【我留在她体内的魔息,是为了替她续脉。】
【林见微不懂魔族血脉,强行压制,才让她高热不退。】
小满想起裴昭雪半月前昏迷不醒的模样。
【她现在已经好了。】
【只是暂时。】
【你照顾她多年,难道不知道她的心疾随时会再次发作?】
【小满,我已经找到彻底修复她心脉的办法。】
【我也能让令仪真正醒来。】
小满盯着最后一句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是昭雪的父亲,也是令仪的丈夫。】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们活着。】
【谢临渊若真有办法,为什么二十多年都没能让令仪醒来?】
黑色字迹停留了很久。
小满没有立刻回应。
“林医修,圣女的心疾能彻底治好吗?”
林见微停下脚步。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奴婢只是想知道。”
“她的心脉已经比以前稳定许多。”
“只是稳定?”
林见微沉默片刻。
“我会继续找办法。”
“所以现在还不能根治。”
“不能。”
小满脸色微白。
“若有人说,他有办法呢?”
“要看是谁。”
“若是她的亲人?”
“血缘不能证明一个人不会伤害她。”
林见微看着她。
“小满,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小满避开她的目光。
“没有。”
她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以后,小满再次打开铁盒。
【你要我怎么做?】
石片上的回应很快出现。
【今晚子时,将昭雪带到落鹤涧。】
【那里有一座废弃传送阵。】
【我的人会接她。】
小满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写下一个字。
【好。】
亥时末,栖雪殿内只亮着一盏灯。
林见微又被苏鹤眠召去了医峰。
裴昭雪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小满端着安神汤进来。
“还在等林医修?”
“她说会回来。”
“医峰临时有事,恐怕要晚些。”
小满将药碗递过去。
“先把药喝了吧。”
裴昭雪接过药碗。
“她让你送来的?”
“是。”
裴昭雪没有怀疑,将汤药慢慢喝尽。
小满接过空碗。
不久后,房中的灯熄灭了。
子时以前,小满扶着一道昏睡的身影离开栖雪殿。
那人穿着白衣,外面罩着宽大的斗篷。
脸上戴着一张素白面具,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腕间则戴着那条从不离身的银色手链。
落鹤涧附近果然有一座传送阵。
阵法藏在杂草覆盖的石台下方。
六名黑衣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为首之人取出一块血脉石。
暗红色光芒从石中亮起。
“气息无误。”
小满仍抓着昏睡之人的手。
“少谷主在哪里?”
“传送阵另一端。”
“我要一起去。”
“主上只要圣女。”
白面人将人从她手中接过。
“你已经做完该做的事。”
传送阵亮起。
小满追出一步,却被阵光隔绝在外。
下一刻,黑衣人与昏睡之人同时消失。
遥远的魔域深处,一座黑色大殿中,传送阵缓缓开启。
两侧站满身披黑甲的魔修。
高阶之上,裴玄度坐在由黑石铸成的王座中。
他的眉眼与二十多年前相比并未改变,周身气息却已完全不同。浓重魔气盘踞在大殿上方,数名修为深不可测的魔族护法垂首立在他身后。
六名黑衣人同时跪下。
“主上,圣女已经带到。”
裴玄度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昏睡之人身上。
“为什么戴着面具?”
“为避开太玄宗弟子。”
裴玄度走下石阶。
黑衣人退到两侧。
他在昏睡之人面前停下,抬起手,指尖扣住素白面具的边缘。
面具被缓缓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