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级石阶并不比第一级轻松。
林见微刚刚站稳，肩头的压力便又沉了一分，仿佛有人往她背上悄悄添了一块石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路没入云雾，根本看不到尽头。
刚才还聚集在山门前的年轻人已经陆续出发。灵根出众者健步如飞，转眼便将她甩在后面。
一名锦衣少年经过她身边，见她扶着石柱喘气，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级就走不动了，还想进入太玄宗？”
林见微没理他。
她正在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
呼吸急促，心率明显加快，双腿酸软，右臂仍有轻微麻木，但意识清醒，也没有新的视物模糊。
余毒尚未完全清除，却暂时没有继续恶化。
最麻烦的还是这具身体的体能。
长期营养不足，肌肉量低，心肺耐力几乎为零。别说九百九十九级带有灵压的石阶，即使普通楼梯，她也未必能一口气爬完。
好消息是，规则只要求日落前抵达山门，没有规定途中不能休息。
林见微吸了一口气，开始向上。
她没有追赶前面的人，而是刻意控制步幅，尽量让呼吸和脚步保持固定节奏。
走十级，停一会儿。
再走十级。
身后负责登记的青衣弟子原本等着看她知难而退，没想到过了一刻钟，她虽然仍在最后，却始终没有下山。
第五十级。
林见微的额头已经全是汗。
第一百级时，她的双腿开始发抖。
许小棠和陆青禾一直没有走远。见她停下来，许小棠立即折返回来。
“你还好吗？”
“不太好。”
“那你还继续？”
“暂时死不了。”
林见微在石阶边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太快，但还算规则。
她又按了按小腿，没有出现明显抽筋征兆。
“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许小棠有些犹豫。
“可是你一个人……”
“你们留下也不能替我走。”
林见微取出水囊，只喝了两小口。
喝得太急只会让胃里难受。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一次走得多远，而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陆青禾看出她并非逞强，拉住许小棠。
“我们在前面等你。”
“不必。”
林见微抬头看向云雾深处。
“到了山顶再等。”
她休息片刻，再次站起来。
一百一十级。
一百二十级。
越往上，石阶上的灵压越强。压力不仅落在肩背，还在不断挤压胸口，让人产生一种无法吸气的错觉。
有人开始急躁地大口喘气。
第二百余级处，一名瘦小少女忽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我喘不过气……”
她身边的同伴慌了神。
“是不是灵压伤到心脉了？”
“快给她喂护心丹！”
几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翻找丹药。
少女呼吸越来越快，手指也开始僵硬发抖。
林见微原本已经从旁边走过，听见动静后又退了回来。
“先别喂药。”
一名青年不满地抬头。
“你懂什么？”
“现在还不确定她是什么情况，随便喂药只会增加风险。”
林见微蹲到少女面前。
“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女艰难地点了点头。
意识清醒，没有口唇发紫，也没有完全无法通气的表现。她只是呼吸频率过快，因为过度通气，手指已经出现痉挛。
林见微让周围的人散开。
“看着我，先别拼命吸气。”
“可是我喘不过来……”
“你不是吸不进，是呼得太快。”
林见微放慢自己的语速。
“跟着我，慢慢吸气。停一下，再慢慢呼出去。”
少女一开始完全无法配合。
林见微没有催促，只让她盯着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调整呼吸。
过了一会儿，少女僵硬的手指终于渐渐放松。
“还难受吗？”
“好……好多了。”
“今日别再登了。”
少女脸色一变。
“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问仙牌。”
“继续走可能会再次发作。选不上还能等下一次，命只有一条。”
旁边的青年冷笑。
“你自己都快被淘汰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林见微站起身。
“不管她，我这五年不是白学了吗？”
“什么五年？”
“没什么。”
她转身继续向上。
刚才耽误了一段时间，前面的人已经走得更远。
她彻底成了最后一名。
第三百级以后，石阶两旁渐渐看不见负责维持秩序的宗门弟子，只剩下越来越浓的云雾。
林见微不断调整重心，尽量利用大腿和臀部发力，减少小腿负担。鞋底磨得很薄，脚掌很快出现刺痛。她便撕下一小块衣角，垫在最容易摩擦的位置。
第四百级。
右臂伤口再次隐隐作痛。
第五百级。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林见微坐在石阶上，连抬手喝水都觉得费力。
她抬头看去，许小棠和陆青禾的身影早已消失。向下望，山脚同样被云雾遮住。
她一个人卡在半山腰。
向上艰难，向下却很容易。
只要转身，她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系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任务文字再次浮现。
【当前任务：落选后，转身上山。】
【完成度：五百一十三级。】
林见微盯着“上山”两个字。
“催什么？”
系统毫无反应。
“有本事给我换两条腿。”
依旧没有反应。
林见微休息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不擅长坚持。
从前上课起不来，她会找裴昭雪替自己占座；笔记没抄，她会理直气壮地拿走裴昭雪的；就连报考临床医学，也只是因为裴昭雪想学。
可裴昭雪去世后，再也没有人替她把空缺补上。
剩下的两年，她才学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第六百级。
第七百级。
夕阳开始西斜。
灵压越来越重，林见微每走几级，都需要停下来平复呼吸。
到第八百级时，周围的云雾忽然发生变化。
白色石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熟悉的医院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头顶的灯光惨白。走廊尽头，一张病床正被护士缓缓推出。
床上的人蒙着白布。
林见微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知道这是假的。
可双脚仍像被钉在地面上。
病床停在她面前。
白布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住院识别带。
姓名一栏写着：裴昭雪。
“林见微。”
熟悉的声音从白布下传来。
“你为什么没有来？”
林见微指尖发冷。
“我以为你会回来。”
“你也是学医的。”
“那时候只是大三。”
“学医就不知道肺炎也会死人吗？”
“知道。”
林见微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知道裴昭雪已经重到需要进入重症监护室，也不知道那一句“等我回来”，会成为她们最后的告别。
“是我去晚了。”
她承认。
“所以你现在想见谁？”
白布下的人问她。
“太玄宗的圣女，还是死去的裴昭雪？”
林见微没有回答。
周围的墙壁开始渗出水迹，病床后的道路分成两条。
左边通向医院深处。
右边则是继续向上的石阶。
“如果那位圣女不是我呢？”
林见微望着病床。
“那她就只是她自己。”
“你还会上山？”
“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停了一下。
“而且她病了。”
病床上的人沉默许久。
随后，白布、病床和医院走廊一起化作云雾。
石阶重新出现在脚下。
林见微站在第八百零一级。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却没有回头。
第九百级以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脚底的水疱已经磨破，右臂伤口再次渗血。她只能扶着石阶旁的石栏，一点一点向上挪。
太阳逐渐靠近群山。
九百九十级。
山顶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许小棠趴在门边，急得不断向下张望。
“她在那里！”
几名守门弟子闻声看去。
云雾之中，一道单薄身影正慢慢走来。
九百九十五级。
林见微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她趴了一会儿，又重新站起。
九百九十六。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最后一级石阶近在眼前。
幻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见微，你来晚了。”
她抬起头，望向即将落山的太阳。
“这次没有。”
最后一步落下。
山顶古钟同时响起。
沉重钟声穿过云海，惊起无数飞鸟。
林见微跨过山门，整个人向前倒去。陆青禾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守阶长老抬头看了一眼尚未完全落下的太阳。
“日落未尽。”
他提笔，在名册最末写下林见微的名字。
“复试资格，保留。”
系统文字随之浮现。
【任务完成：落选后，转身上山。】
【任务评价：甲等。】
【获得奖励：下品灵石三枚、清脉丹一枚、《灵脉初解》残卷。】
【排名：第三百一十八名。】
也是最后一名。
林见微躺在山门内，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许小棠蹲在她旁边，眼睛发亮。
“你真的走上来了！”
林见微闭着眼睛。
“别说话。”
“为什么？”
“我怕我一张嘴，魂就散了。”
不远处，一名弟子展开名册，高声宣布：
“通过问心阶者，明日参加分峰复试！”
“剑峰、丹峰、器峰、符峰各自选拔弟子。”
“医峰封山三年，今年仍不收徒。”
林见微缓缓睁开眼睛。
她千辛万苦进入太玄宗，是为了学习这里的医术，也是为了获得接近裴昭雪的资格。
结果医峰不收人？
与此同时，系统再次亮起。
【新的天命任务即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