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盯着手机上的那条消息,许久没有抬头。
【对不起,九点的电话又迟到了。】
消息发送于一分钟前。
秦简刚刚从突发的不适中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检查结果,也不是安慰守在外面的父母,而是找到手机,为一通迟到了不到半小时的电话向他道歉。
江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应该回什么。
告诉秦简自己已经到了医院,还是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接受他的解释,再配合他说一句没关系?
江叙做不到。
秦简的母亲擦去眼泪,低声道:“你先回去吧,他现在需要休息。等情况好一点,我们会想办法和你解释。”
“什么时候算好一点?”
她没有回答。
江叙抬起眼睛,声音很平静:“明天,还是下个月?等高考结束,还是等他连电话都打不了的时候?”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江叙。”
“阿姨,我不是在怪您。”
江叙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走廊里来往的人并不多,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隙,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响声。
秦简母亲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折起来的检查单。
“他不是想骗你。”她说,“他只是太害怕了。”
“怕我知道?”
“怕你以后每次看见他,先想到的都是他的病。”
江叙没有说话。
“秦简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可怜他。”女人的声音渐渐发颤,“他不想让你因为担心他放弃自己的生活,也不想让你每天守在医院里。医生说他的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他却一直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什么时候能继续上课。”
“他不是想回学校。”
江叙缓慢地看向电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
“他只是想见我。”
这句话落下以后,秦简母亲再也说不出劝他离开的话。
片刻后,她转过身,按下电梯按钮。
“他还不知道你来了。”
江叙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护士让我们尽量不要刺激他。”她继续说,“你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和他争吵。”
江叙垂下眼睛。
“我尽量。”
电梯停在十二层。
门打开的一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比楼下更加明显。深夜的住院区很安静,走廊两侧的病房大多关着门,护士站上方亮着柔和的白光,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八月二日,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明明已经进入盛夏,医院的空调却冷得让人发抖。
江叙跟在秦简母亲身后,走过一间又一间病房。他每走一步,胸口那种沉重的感觉便更加清晰。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秦简的家。
想象他从京都搬来津海以前住过的房间,想象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也想象过他们以后会在同一座城市里拥有怎样的家。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沿着医院的长廊,寻找秦简所在的病房。
走廊尽头,房门半掩着。
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透明信息牌,上面的姓名栏被一张白色纸条遮住,只留下床号和负责医生的名字。
秦简父亲站在门外。
他看见江叙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意外。或许从秦简离开医院去学校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可能继续隐瞒太久。
“他刚睡醒。”男人低声道,“不要待太久。”
江叙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隔着那扇门,他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提示声,还有氧气流动时极轻的声音。
那些声音让江叙第一次意识到,电话里听见的一切并不是误会。
秦简真的病了。
而且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
江叙推开房门。
病房里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只有床头留着一盏昏暗的小灯。窗帘拉得很严,外面的城市灯光无法照进来,整间房间像被隔绝在夜色之外。
秦简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鼻下戴着透明的吸氧管,手背连着输液针。宽大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领口露出明显突出的锁骨,胸前还贴着几枚连接监护仪的电极片。
江叙停在门口。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不敢认床上的人。
早上在公交站见面时,秦简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围着围巾,除了脸色差一点,看上去仍然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可脱去那些用于遮掩的衣服以后,所有被隐藏的变化都暴露在灯光下。
他瘦了很多。
手腕细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的袖口,皮肤因为长时间输液显得苍白,手背上还留着几处没有完全消退的针孔。
江叙忽然明白,秦简为什么总说自己穿得厚。
不是因为怕冷。
只是因为那些宽大的衣服能够遮住他一点点消瘦下去的身体。
秦简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以为是护士,语气很轻地问:“能不能再给我几分钟?我朋友还在等——”
他抬起头。
剩下的话停在了唇边。
江叙站在门口,外套上沾着尚未完全融化的雪水,额前的头发因为一路奔跑显得凌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红得明显。
秦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僵住。
“你怎么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可胸口的电极线被动作牵动,监护仪上的数字立刻出现变化。
江叙大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秦简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电话里……”
“我只听见有人说你的血氧在下降。”
江叙把手收回来,目光扫过床边的输液架、监护仪和氧气设备,“这就是你说的在家睡觉?”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拿起床头柜上的复习资料。
那是他们白天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一摞。最上面一张试卷已经被展开,旁边还放着一支没有盖笔帽的黑色水笔。
“医生让你在这里做试卷?”
“闲着没事。”
“所以你住院也只是因为闲着没事?”
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将资料放回桌面,动作很轻,却让秦简更加不安。
“你别生气。”秦简低声道。
“我没有生气。”
“江叙。”
“我真的没有生气。”
江叙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解释。”
秦简垂下眼睛,视线落在手背透明的输液管上。
“只是身体有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什么问题?”
“医生还没有确定。”
“秦简。”
“真的没有确定。”
“那张检查单上已经写了病名。”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声音。
江叙站在床边,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秦简没有抬头。
“我妈告诉你了吗?”
“没有。”
“那就别问了。”
江叙像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等医生确定以后,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确定?”
“不知道。”
“你昨天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秦简抬起眼睛。
江叙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可眼底压抑着的情绪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崩溃的边缘。
“你说最近家里的事情多,所以不能见面。你说手机经常不在身边,所以不会及时回复。你说吃药只是因为感冒,说总睡觉是因为复习太累。”
“你每次都有理由。”
“秦简,我以前觉得,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可以相信。”
“可你有一句话是真的吗?”
秦简的脸色越来越白。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加快,提示音也比刚才急促了一些。江叙注意到了,却没有停下来。
“你今天坐在教室里问我,毕业以后会不会回去。”
“你问我会和谁一起回去。”
“你还一直看我们的课桌。”
江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毕业?”
“不是。”
秦简立刻否认。
“那是什么?”
“我只是随便问问。”
“你还要骗我?”
“江叙,我没有——”
“你还想骗我多久?”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
秦简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江叙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即便他们争吵,江叙也总会在真正伤人的话出口之前停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语言能够留下多深的伤口,所以总是克制,总是沉默。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克制了。
“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难过吗?”
江叙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秦简,你每次消失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给你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甚至不敢一直追问,怕你觉得我烦。”
“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见我。”
“我以为你后悔了。”
秦简猛地抬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说了有什么用?”
秦简的声音忽然变大。
监护仪上的提示音骤然加快,门外似乎有人听见动静,脚步停在了病房附近。
可秦简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告诉你以后,你能让检查结果消失吗?能让医生说一切都是误诊吗?”
“你会每天来医院,会放弃复习,会把所有时间都用在我身上。你父母会担心,你老师会找你谈话,你的人生会因为我变得一团糟。”
“我不想这样。”
江叙盯着他:“这是我的人生,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秦简怔住了。
“你觉得瞒着我是为了我好,可你问过我吗?”
江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迅速偏过脸,像是不愿意让秦简看见,可那滴眼泪仍然砸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个很快消失的水痕。
“你什么都没有问过我。”
“你只是自己决定了什么时候见我,什么时候躲开我,什么时候对我说谎。”
“甚至什么时候告别,都是你一个人决定的。”
秦简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下意识按住羽绒服曾经放过的那个位置。那件衣服已经被母亲收进柜子里,而那封信仍然藏在最里面的口袋。
江叙注意到他的动作。
“你写了什么?”
“没有。”
“白天在教室的时候,你一直在摸口袋。”
秦简迅速移开手。
江叙转头看向旁边的柜子。
秦简立刻掀开被子,想从病床上下来:“江叙,不要——”
他双脚刚落到地面,身体便失去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去。
江叙几乎本能地伸手接住他。
输液管被拉得绷紧,仪器同时发出尖锐的警报。病房门被迅速推开,护士和秦简父母一起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先让患者躺下!”
江叙抱着秦简僵在原地。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害怕。
隔着单薄的病号服,他几乎可以清楚摸到秦简肩胛骨的轮廓。那不是普通的变瘦,也不是复习太累造成的疲惫,而是某种缓慢发生、却已经无法继续遮掩的消耗。
护士将秦简扶回床上,重新调整输液管和吸氧设备。秦简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额头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江叙站在旁边,手臂仍然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
秦简父亲挡在床前,声音沉了下来:“你先出去。”
江叙没有动。
“他现在不能情绪激动。”
“是我不好。”
江叙看着病床上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问了。”
秦简缓慢睁开眼睛。
“江叙……”
“我就在外面。”
“别走。”
那两个字很轻,几乎被仪器声完全盖住。
江叙却听见了。
他重新走到床边,没有再靠得太近,只是站在秦简能够看见的位置。
护士检查完各项数值,确认情况逐渐稳定以后,才低声嘱咐不要继续争吵。秦简父母对视了一眼,最终和护士一起暂时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关上。
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仿佛被突然切断,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彼此。
江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没有再问病名,也没有去找那封信。
秦简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
江叙看着输液管里缓慢落下的液体。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秦简睁开眼睛。
江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可能会生气很久。”
“多久?”
“不知道。”
“那你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小心,像是秦简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江叙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秦简最害怕的仍然不是检查,也不是病情,而是江叙会因为那些谎言离开。
“我不来的话,你是不是又准备偷偷跑出去?”
秦简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医院看得太严,应该跑不掉了。”
“你还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
“那就别笑。”
秦简果然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江叙泛红的眼睛,沉默很久以后,终于说:“病名还没有完全确定。之前在国外检查过一次,医生说可能和遗传有关。回津海以后一直在复查,最近情况突然变差,所以才住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多早?”
“初中的时候。”
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转学以前?”
秦简点头。
这一刻,江叙终于明白秦简为什么一直害怕分别,为什么从不愿意认真谈论太遥远的未来,也明白他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些无法解释的悲伤从何而来。
原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秦简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未来或许和别人不同。
“严重吗?”江叙问。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叙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医生说还有治疗方案吗?”
“有。”
“能治好吗?”
秦简看着天花板,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江叙。”
“我只要实话。”
“医生说,可以控制。”
“控制多久?”
“没人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江叙原本以为,自己在出租车上已经想过了所有最坏的可能。可当答案真正从秦简口中说出来时,他才发现,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所以你才一直说要等到夏天?”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抬头看向窗帘。
窗外没有雪。
夏天早就已经来了。
他们曾经在冬天约定,要一起等到下一个夏天。可秦简口中的夏天,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季节,而是他为自己划下的一条界线。
只要能走到那里,就已经算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坚持。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江叙说。
秦简轻轻点头。
“嗯。”
“那下一个呢?”
秦简看向他。
“什么?”
“下一个夏天。”
江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答应我的只有今年吗?”
秦简的眼睛迅速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叙站起来,将椅子向病床旁边挪近了一点。他握住秦简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是害怕稍微用力便会弄疼他。
秦简的手依旧很凉。
江叙用两只手将它包住。
“我不接受。”
“江叙……”
“你说过以后要和我去同一座城市。”
“你说过要有一间不大的房子。”
“你还说每年都要一起看雪。”
江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把那些曾经被他们当作玩笑、却又偷偷放在心里的约定重新说出来。
“现在房子没有,大学没有考,下一场雪也没有看见。”
“你什么都没做到,就想用一封信把我打发了?”
秦简的眼泪顺着眼角落进枕头。
“我怕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告诉我。”
“我怕你最后会恨我。”
“那也是最后的事。”
江叙握紧他的手,眼泪再次落下来,却没有移开视线。
“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秦简看了他很久。
那封写满告别的信仍然藏在柜子里的羽绒服中,每一个字都是他在最坏的夜晚里写下的。他原本以为,只要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江叙就能少一点难过。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所谓安排好,不过是他一个人提前逃走。
秦简慢慢收紧手指,回握住江叙。
“那封信不要看。”
“为什么?”
“写得不好。”
“撕了吗?”
秦简摇头。
“那就留着。”
“你不会偷看?”
“不会。”
江叙停顿了一下,“等你愿意的时候,自己念给我听。”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可能永远都不愿意。”
“那就永远留着。”
江叙坐回椅子上,没有松开他的手。
病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的电梯到达楼层,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城市正在窗帘后继续运转,而他们被留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
秦简因为药物渐渐困倦,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江叙。”
“嗯。”
“你明天还要上课。”
“放假了。”
“要复习。”
“在这里也能复习。”
“阿姨会担心。”
“我已经告诉她了。”
秦简半睁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告诉的?”
“刚才在外面。”
“她同意你留下?”
“没有。”
“那你还留下?”
江叙看着他,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从前的固执。
“你能从医院跑去学校,我为什么不能从家里跑到医院?”
秦简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次江叙没有让他别笑。
“睡吧。”他说。
“九点的电话怎么办?”
“已经打过了。”
“我没说几句话。”
“明天再打。”
“几点?”
“九点。”
“要是又迟到了呢?”
江叙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水。
“那我就来医院找你。”
秦简看着他,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彻底睡着以前,他听见江叙在耳边很轻地补了一句。
“秦简,以后每一次迟到,我都会来找你。”
监护仪上的数字趋于平稳。
江叙仍然坐在床边。
他没有去看柜子里的羽绒服,也没有寻找那封信,只是一直握着秦简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对方不会在某个看不见的瞬间独自离开。
窗外没有雪。
可江叙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们真正等待的,已经不再是某一个季节。
而是一次检查后的好消息,一次治疗后的稳定,一场尚未到来的考试,以及每一个能够重新睁开眼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