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是在凌晨三点多醒来的。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监护仪屏幕泛着微弱的光。绿色的数字在黑暗中安静跳动,每隔几秒发出一声轻响,证明病床上的人仍旧平稳地呼吸着。
江叙趴在床边,半边手臂已经麻得失去知觉。
他睁开眼睛以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看向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秦简的手指仍安静地放在他掌心里,只是睡着以后似乎觉得冷,无意识地向里蜷缩了一些。
江叙小心地动了动手腕。
秦简的睫毛立刻颤了一下。
“醒了?”江叙压低声音。
秦简没有睁眼,只轻轻握紧他的手,像是确认他还在。
“几点了?”
“三点十七。”
“你怎么还没回去?”
“你睡糊涂了?”
秦简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在昏暗的病房里停了几秒,才重新落在江叙脸上。
“我以为刚才是做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来医院骂我。”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不是梦。”
秦简似乎想笑,可刚刚弯起嘴角,胸口便传来一阵不适。他皱了皱眉,很快又将那点表情压了下去。
江叙立刻坐直身体:“哪里难受?”
“没有。”
“又来?”
“只是躺久了。”
“疼就说疼。”
“真的不疼。”
江叙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秦简急忙拉住他的袖口:“不用叫护士。”
“你不是不疼吗?那你怕什么?”
“半夜把人叫过来很麻烦。”
“她们值夜班就是处理这些事情。”
“江叙。”
“你叫我也没用。”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
她检查了秦简的血压和监护数据,又询问了几句不适的位置。秦简一开始仍说没事,在江叙一动不动的注视下,才承认胸口有一点闷。
护士替他调整了吸氧管,嘱咐他不要总保持同一个姿势,离开时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江叙。
“家属晚上尽量也休息,患者有情况按铃就可以。”
江叙没有纠正“家属”这个称呼,只点了点头。
门重新关上以后,秦简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你不是家属。”
江叙替他掖好被角,语气平淡:“这种时候还要填关系吗?”
“万一要填呢?”
“同学。”
“只是同学?”
江叙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简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病中的倦意,也带着一种小心隐藏的期待。
江叙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椅子。
“那你想让我填什么?”
秦简没有回答。
病房里的光线太暗,谁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有交握的手指仍然藏在被子边缘,将那些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话一点点传递过去。
过了很久,秦简才轻声说:“算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说算了,都是根本没算。”
“那你还问?”
“怕你憋着。”
“我以前憋着的时候,你也没发现。”
江叙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秦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他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不是怪你。”
“你应该怪我。”
“为什么?”
“你那么多次不舒服,我都没有看出来。”
秦简望着天花板:“是我不让你看出来。”
“可我应该能看出来。”
“江叙,你又不是医生。”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秦简安静下来。
江叙低着头,拇指缓慢摩挲着秦简的手背。输液针留下的淤青还没有完全褪去,皮肤下面有一小片淡青色,像是某场雪后始终没有化开的阴影。
“以前你总说困,我以为你只是懒。”
“我本来就懒。”
“体育课跑一千米的时候,你每次都说鞋带松了。”
“那双鞋确实不好穿。”
“晚自习你趴在桌上睡觉,我叫你以后,你要过很久才能抬头。”
“因为我不想做物理题。”
江叙忽然不说话了。
秦简转过脸,发现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你别这样。”秦简低声道。
“怎样?”
“把以前所有事情都重新想一遍。”
“我控制不住。”
“那些都过去了。”
“对我来说今天才发生。”
江叙抬起眼睛,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难过,“你早就知道,可我今天才知道。我看到的每一件普通的事,现在都变得不普通了。”
秦简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他。
病人明明是自己,可从江叙走进病房开始,他反而觉得,受伤更重的人好像成了江叙。
“那就别想了。”秦简说。
“睡一会儿,天亮以后你就回家。”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回家以后,你准备继续骗我?”
秦简移开视线。
江叙看着他:“你说病情还没完全确定,可医院肯定已经有治疗安排。明天医生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你都必须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
“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那是我的事。”
秦简沉默很久,忽然问:“你高考怎么办?”
“还有时间。”
“高三没有你想得那么轻松。”
“我成绩没有差到在医院待一晚就考不上大学。”
“不是一晚。”
秦简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江叙,这次治疗可能不是几天。”
江叙看着他。
“多久?”
“不确定。”
“最久呢?”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便明白了。
这次治疗可能持续一个月,几个月,甚至更久。它会横跨他们原本安排好的复习计划,跨过模拟考试,跨过春天,也可能跨过那场他们等了很久的高考。
“医生建议我先休学。”秦简说。
这句话很轻,却让江叙整个人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仍是深夜,城市里看不见雪,也看不见即将到来的清晨。病房像漂浮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只剩那些仪器提示他们,时间仍在继续向前。
“你同意了?”江叙问。
“还没有。”
“你想休学吗?”
“不想。”
秦简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个答案从来不需要考虑。
“我想和你一起高考。”
江叙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治疗期间可能没办法正常上课,身体也承受不了长时间复习。如果情况不稳定,学校那边会建议延期。”
“只是延期,不是不考。”
“可你不会等我。”
江叙皱起眉:“我为什么不会?”
“你今年参加高考,我可能明年,也可能更晚。你会先去大学,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生活。”
“你说的是什么废话?”
“这是事实。”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秦简转过脸,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按照原来的计划走。”
“然后呢?”
“别因为我改变。”
“秦简。”
“我们以前说要考同一座城市,但那只是以前的约定。情况变了,约定也可以变。”
江叙猛地松开他的手。
秦简的手指落在床单上,轻轻颤了一下。
“你刚答应我不再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只是让你做应该做的事。”
“什么叫应该?”
江叙站起来,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门外的人,又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次刺激秦简。
“我去上大学,你留在医院。等我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生活,再把你当作高中时代的一段回忆,这就是你觉得我应该做的事?”
“我没有让你忘记我。”
“有区别吗?”
秦简闭上眼睛。
“有。”
“哪里有?”
“至少你还会好好生活。”
江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一夜没有睡的疲惫,而是一种无论说多少话,都无法真正走进秦简心里的无力。
秦简仍然在准备离开。
即便江叙已经发现一切,已经坐在他的病床边,已经握住他的手,他还是在一点点把江叙推回原来的生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能好好生活,你怎么样都无所谓?”江叙问。
秦简没有睁眼。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江叙,我只是怕——”
“你怕我难过,怕我耽误高考,怕我改变未来。”
江叙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怕的是什么?”
秦简缓慢睁开眼睛。
江叙站在床边,眼底的情绪比任何一次争吵都更加清楚。
“我最怕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而我连陪你走过那段时间都没有。”
秦简怔怔地看着他。
“你总觉得离开得干净一点,我就能少难过一点。”
“可如果那天真的来了,我只会用剩下的很多年,反复想你一个人在医院的时候做了什么,想你疼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你的手,想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却又不敢让我知道。”
“秦简,那样我不会过得更好。”
江叙重新握住他的手。
“我会恨我自己。”
秦简的眼泪几乎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侧过脸,不想让江叙看见,却因为吸氧管的限制无法完全转过去。江叙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指腹碰到他冰凉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我不想让你这么累。”秦简哽咽着说。
“陪你不是累。”
“你现在觉得不是。”
“以后也不是。”
“你不能保证。”
“那你就能保证我离开以后会过得很好?”
秦简说不出话。
江叙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别再替未来的我做选择了。”
“至少让我现在陪着你。”
秦简低头看着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高考呢?”
“照常考。”
“学校呢?”
“照常去。”
“医院呢?”
“放学来。”
“来不了的时候呢?”
“给你打电话。”
“要是我没接呢?”
江叙抬起头。
“我就一直打。”
“如果手机不在我身边?”
“找你妈。”
“她不接呢?”
“找你爸。”
“都不接呢?”
“我来医院。”
秦简看着他,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你怎么什么都能来医院?”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以后,秦简再也没有继续反驳。
凌晨四点,窗外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色。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一条灰蓝色的光。秦简的药效重新起了作用,眼皮渐渐变沉,却仍不愿意闭上。
江叙替他把床调低了一些。
“睡吧。”
“你会走吗?”
“不走。”
“天亮以后呢?”
“等你醒了再说。”
“我醒了以后,你还会来吗?”
江叙停下动作。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秦简刚转到津海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雪,公交车迟迟没有来。秦简站在站台下面,一遍遍向街口张望,问他下一班车还会不会来。
江叙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公交车当然会来。
即便这一班错过了,也会有下一班。
可现在他才明白,秦简问的从来不是车。
他害怕的是等待。
害怕自己站在原地以后,想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江叙握住他的手,将声音放得很轻。
“明天会来。”
“后天呢?”
“也来。”
“下个星期呢?”
“秦简,你很烦。”
“你回答我。”
“来。”
“明年呢?”
江叙看着他。
“只要你还在等,我就会来。”
秦简终于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却依旧紧紧抓着江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相信,那句承诺不会随着天亮一起消失。
早晨七点,秦简的父母再次来到病房。
秦简还没有醒。
江叙坐在窗边,身上盖着护士昨晚拿来的薄毯,手里翻着一份复习资料。他一夜没有真正睡着,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仍在试着解一道数学题。
秦简母亲放轻脚步,把早餐放在桌上。
“你回去休息吧。”
江叙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等他醒。”
“医生八点查房,之后还要谈治疗方案。”
“我能听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
病房门口,秦简父亲沉默地站着。
许久以后,他才开口:“这是家里的事。”
江叙缓慢合上复习资料。
“我知道。”
“治疗时间很长,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能保证。你现在还要高考,不应该承担这些。”
江叙没有反驳,只平静地问:“如果秦简想让我听呢?”
秦简父亲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秦简睁开眼睛,显然已经醒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江叙身上。
“我想让他听。”
男人的脸色微微沉下去。
“秦简,这不是小事。”
“所以才要告诉他。”
秦简的声音仍然虚弱,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已经骗过他很多次了。”
“以后不想再骗了。”
江叙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天终于真正亮了。
不是因为病情有了好转,也不是因为等待他们的是一个轻松的治疗方案。
而是秦简第一次没有把他推到门外。
八点整,医生拿着病历走进病房。
江叙坐在床边,秦简的父母站在另一侧。窗外的晨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将所有疲惫和不安都照得无处躲藏。
医生翻开病历,先看了一眼秦简,又看向旁边的江叙。
“这位是?”
秦简没有迟疑。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江叙的手指轻轻收紧。
医生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将检查报告放在床尾。
“那我们说一下接下来的治疗安排。”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秦简却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握住了江叙的手。
江叙没有看他,只将手指一点点扣紧。
窗外没有雪。
明天是否会来,也没有人能够给出真正的保证。
可至少在这个清晨,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