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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九点钟的电话

回到医院以后,秦简没有立刻下车。

白色轿车停在门诊楼外,暖风从出风口持续吹出来,车窗上凝着一层浅淡的雾气。秦简坐在后排,脖子上仍围着江叙的围巾,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母亲回头看了他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秦简才伸手推开车门。

冷风迎面灌进来,他下车时脚步明显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母亲立刻绕过来扶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我自己能走。”

“医生让你卧床休息。”

“只是从这里走到楼上。”

“你早上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的声音不重,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看着秦简苍白的脸,眼睛又开始泛红,“你说只是去走廊透口气,结果一个人离开医院。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不到你的时候——”

“对不起。”

秦简轻声说。

这三个字让女人剩下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转过脸,像是不愿意让儿子看见自己的眼泪。秦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她身旁,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我以后不会了。”

母亲低头看着他。

秦简从小到大很少做出类似的动作。他习惯自己解决问题,摔倒了不会喊疼,发烧了也只会安静躺着。即便父母在国外忙得几个月无法回家,他也从来没有打电话哭闹过。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难过。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哽咽道。

秦简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有些以后已经不再属于他。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见他回来,立刻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责备:“你去哪儿了?检查室那边找了你好几遍,医生已经过来问过一次了。”

“去学校拿资料。”

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惦记学校里的复习资料。她看向秦简怀里那一摞厚厚的试卷,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先回病房,检查安排到下午了。”

秦简点头,抱着资料继续向前走。

他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靠近安全通道。房门推开时,父亲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以后立刻转过身。

男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很多。

他握着手机,看见秦简平安回来,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瞬。可下一秒,他又沉下脸,走到床边,将手机重重放在桌上。

“你还知道回来?”

秦简低头把资料放好,没有回答。

“谁允许你出去的?”

“没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知道。”

“知道你还敢一个人离开医院?”

父亲压低声音,却因为过度克制显得更加严厉,“检查结果没有出来,昨晚你又突然——”

“别说了。”

母亲急忙打断他。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秦简站在床边,手指缓慢收紧,指甲隔着衣袖陷进掌心。他并不害怕听见那些话,只是不想再一次被提醒,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由自己决定。

去哪里,见什么人,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睡觉,都要经过允许。

仿佛只要所有人足够小心,他就能一直活在这间病房里。

“我只是去见江叙。”秦简说。

父亲看着他,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压了下去。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秦简刚转学到津海时,提到最多的人就是江叙。后来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放假、每一个下雪的冬天,这个名字都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家里。

江叙考了年级第几。

江叙又给他整理了错题。

江叙父母今天值夜班。

江叙说津海的雪不算真正的雪。

江叙说以后要去同一座城市。

秦简以为自己说得很少。

可那些零零碎碎的话,早已足够让父母知道,江叙对他意味着什么。

父亲沉默了许久,声音终于缓和下来:“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送你过去。”

“你们不会让我去。”

“因为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所以我才没有说。”

秦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我不想让他发现。”

母亲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你准备瞒他多久?”

“不知道。”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一直瞒得住?”

“能瞒一天就一天。”

“那以后呢?”

秦简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将脖子上的围巾慢慢解下来。黑色围巾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气,也残留着江叙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收好一件不能损坏的东西。

“等检查结束以后,我想回家。”他说。

“医生不会同意。”

“那我就在医院住着。”

秦简低头看着那条围巾,“但是不要告诉江叙。”

父亲闭上眼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你觉得这样是在保护他吗?”

秦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积雪被阳光照得刺眼,病房里的白色墙壁仿佛也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至少他现在还会期待夏天。”

下午的检查持续了很久。

秦简躺在冰冷的仪器下面,头顶的灯光一圈圈移动。他听见医生让他保持呼吸,听见机器低沉的运转声,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一下。

又一下。

缓慢,却固执地证明着他仍然活着。

检查结束时,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护士将他扶回病床,重新接上输液管,又把监护仪贴在胸口。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秦简侧过脸,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江叙发来第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四点四十分,第二条。

【你是不是又睡了?】

五点十二分,第三条。

【醒了回我。】

秦简看了很久,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到家了,刚才在睡觉。】

发送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病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父母正在外面和医生谈话。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见“风险”“继续观察”“不能受刺激”几个模糊的词。

秦简将那行字全部删掉。

他重新输入。

【已经到家了,资料很多,晚上可能要整理一会儿。】

消息很快显示发送成功。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身体不舒服?】

秦简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医院?】

秦简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叙果然没有相信早上的解释。

【陪我妈检查。】

【什么检查?】

【普通体检。】

【阿姨体检为什么要去住院部?】

秦简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的输液架和监护仪。他将手机向下压了压,避开那些不该出现在照片和视频里的东西。

【你看错了。】

这一次,江叙没有立即回复。

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很快消失。

几分钟后,江叙只发来一句话。

【晚上九点,给我打电话。】

秦简轻轻靠回枕头。

【好。】

晚上八点半,江叙已经把手机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开静音,音量调到最大,甚至提前给手机充上了电。桌上摊着从学校带回来的复习资料,可他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真正看进去。

窗外彻底黑了。

楼下偶尔有人踩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音。厨房里,江母正在和值班的同事打电话,江父今晚临时出警,还没有回来。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江叙心里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拿起手机,又重新翻看白天的聊天记录。

秦简每一句话都回答得很完整。

正因为太完整,反而显得像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八点四十五分,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别睡。】

秦简没有回复。

八点五十二分。

【还差八分钟。】

依旧没有回复。

八点五十九分,江叙握着手机,目光停在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上。

九点整。

电话没有响。

江叙等了一分钟,主动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遍响到快要挂断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江叙立刻坐直身体。

“秦简?”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不像刚睡醒,更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疼痛,每一次吸气都断断续续,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江叙握紧手机:“秦简,你说话。”

“江叙……”

秦简的声音终于传来,比早上更加虚弱。

“你在哪儿?”

“家里。”

“开视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房间没开灯。”

“那就开灯。”

“我有点困。”

“秦简,开视频。”

江叙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重复。

秦简没有答应。

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像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某种金属栏杆上。紧接着,背景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秦简?”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随后又有人说:“血氧在掉,先把氧气拿过来。”

江叙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站起来时撞到了桌角,椅子向后倒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秦简!”

他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手机像是掉在床单附近,听筒里传来混乱而模糊的声音。仪器发出连续的提示音,有人在迅速说着什么,还有氧气面罩被打开时塑料摩擦的声响。

江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秦简,你在哪家医院?”

电话依旧没有回应。

“你说话!”

“秦简!”

十几秒后,电话被人拿了起来。

“您好,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

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他在哪儿?”

“这里是津海市第一医院住院部,请问您——”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屏幕重新回到聊天页面。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秦简发来的那个“好”。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一秒,转身冲出房间。

江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我去一趟医院。”

“谁在医院?”

江叙没有回答。

他抓起门口的外套,连拉链都来不及拉,便推开了家门。江母快步追到玄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外面路上全是冰,你一个人去哪家医院?”

“市一院。”

“为什么?”

江叙停下来。

他想说秦简在医院,想说秦简骗了他,想说电话里那些急促的提示音还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

可所有话堵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句沙哑的询问。

“妈,什么病需要一直住在医院,还不能告诉别人?”

江母看着他的脸,神情慢慢变了。

“江叙,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他用力挣开母亲的手,眼睛已经红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去医院的路上,江叙又拨了十几次电话。

秦简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出租车行驶在雪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江叙坐在后排,紧紧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不断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

秦简从错误的方向打车过来。

袖口下面不自然的胶布。

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休息。

站在教室里问他,真正离开学校时会是什么样。

还有那句——

你会回来吗?

和谁?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另一种解释。

江叙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低下头,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秦简,你最好只是睡着了。】

发送。

【你答应过九点给我打电话。】

发送。

【你又迟到了。】

发送。

最后一条消息,他写了很久。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时,江叙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不是考试失利,也不是父母出任务时彻夜不归,更不是某一次争吵以后秦简几天没有理他。

而是一种更加具体的、让人无法逃避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赶到医院以后,会看见一扇紧闭的门。

害怕门外站着秦简的父母。

害怕有人用平静而遗憾的语气,告诉他一些他不愿意听见的话。

江叙闭了闭眼,最终按下发送。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进尚未融化的积雪,险些滑倒。司机在后面提醒他注意安全,可江叙已经冲进住院部大厅。

夜间大厅里没有多少人。

他跑到护士台前,呼吸急促得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秦简,男,十八岁,他在哪个病房?”

值班护士抬头看他:“你是患者什么人?”

江叙怔住了。

他不是家属。

不是亲戚。

在所有需要填写关系的表格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我是他同学。”

“住院患者的信息不能随便透露,你可以联系家属。”

“我联系不上他。”

“那你联系他的父母。”

“我没有他们的号码。”

护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着雪、脸色苍白的少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先别着急。他在哪个科室?有没有住院号?”

江叙摇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简用了那么长时间,把所有异常隐藏在一句句简单的谎言里,而他竟然真的被挡在了那道门外。

就在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

秦简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她一抬头便看见站在护士台前的江叙,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江叙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空旷的大厅对视。

女人的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外套上还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褶皱。她显然没有想到江叙会出现在这里,手中的检查单被下意识地攥紧。

江叙一步步走过去。

“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到底怎么了?”

秦简母亲张了张嘴。

她似乎想重复早上的解释,想说只是普通检查,想说秦简很快就能回家。

可是江叙就站在她面前。

这个孩子穿着没有扣好的外套,头发上全是融化的雪水,胸口因为一路奔跑而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继续撒谎的恐惧。

女人低下头,泪水落在手中的检查单上。

纸张最上方,患者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秦简。

江叙的视线向下移动。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医学名称,检查单便被对方迅速折了起来。

“他现在怎么样?”江叙问。

“已经稳定下来了。”

“什么叫稳定下来?”

“刚才只是突然不舒服。”

“为什么会突然不舒服?”

“江叙……”

“他得了什么病?”

秦简母亲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才哽咽着说:“他不让我告诉你。”

江叙站在原地。

大厅明亮的灯光落下来,将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所以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可有些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电梯上方的数字缓慢变化,从十二层一路下降。江叙盯着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秦简白天坐在教室里说过的话。

你今天很奇怪。

从见面开始,你一直像在和我告别。

原来不是像。

秦简是真的在准备告别。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

“秦简家属在吗?”

秦简母亲立刻抬头:“在。”

“患者醒了,一直在找手机。”

护士看见旁边的江叙,又补充了一句:“他说有个人还在等他的电话。”

江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秦简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对不起,九点的电话又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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