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以后,秦简没有立刻下车。
白色轿车停在门诊楼外,暖风从出风口持续吹出来,车窗上凝着一层浅淡的雾气。秦简坐在后排,脖子上仍围着江叙的围巾,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母亲回头看了他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秦简才伸手推开车门。
冷风迎面灌进来,他下车时脚步明显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勉强站稳。母亲立刻绕过来扶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我自己能走。”
“医生让你卧床休息。”
“只是从这里走到楼上。”
“你早上也是这么说的。”
母亲的声音不重,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看着秦简苍白的脸,眼睛又开始泛红,“你说只是去走廊透口气,结果一个人离开医院。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不到你的时候——”
“对不起。”
秦简轻声说。
这三个字让女人剩下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转过脸,像是不愿意让儿子看见自己的眼泪。秦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她身旁,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我以后不会了。”
母亲低头看着他。
秦简从小到大很少做出类似的动作。他习惯自己解决问题,摔倒了不会喊疼,发烧了也只会安静躺着。即便父母在国外忙得几个月无法回家,他也从来没有打电话哭闹过。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难过。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哽咽道。
秦简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有些以后已经不再属于他。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见他回来,立刻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责备:“你去哪儿了?检查室那边找了你好几遍,医生已经过来问过一次了。”
“去学校拿资料。”
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惦记学校里的复习资料。她看向秦简怀里那一摞厚厚的试卷,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先回病房,检查安排到下午了。”
秦简点头,抱着资料继续向前走。
他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靠近安全通道。房门推开时,父亲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动静以后立刻转过身。
男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很多。
他握着手机,看见秦简平安回来,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瞬。可下一秒,他又沉下脸,走到床边,将手机重重放在桌上。
“你还知道回来?”
秦简低头把资料放好,没有回答。
“谁允许你出去的?”
“没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知道。”
“知道你还敢一个人离开医院?”
父亲压低声音,却因为过度克制显得更加严厉,“检查结果没有出来,昨晚你又突然——”
“别说了。”
母亲急忙打断他。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秦简站在床边,手指缓慢收紧,指甲隔着衣袖陷进掌心。他并不害怕听见那些话,只是不想再一次被提醒,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由自己决定。
去哪里,见什么人,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睡觉,都要经过允许。
仿佛只要所有人足够小心,他就能一直活在这间病房里。
“我只是去见江叙。”秦简说。
父亲看着他,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压了下去。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秦简刚转学到津海时,提到最多的人就是江叙。后来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放假、每一个下雪的冬天,这个名字都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家里。
江叙考了年级第几。
江叙又给他整理了错题。
江叙父母今天值夜班。
江叙说津海的雪不算真正的雪。
江叙说以后要去同一座城市。
秦简以为自己说得很少。
可那些零零碎碎的话,早已足够让父母知道,江叙对他意味着什么。
父亲沉默了许久,声音终于缓和下来:“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会送你过去。”
“你们不会让我去。”
“因为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所以我才没有说。”
秦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我不想让他发现。”
母亲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你准备瞒他多久?”
“不知道。”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一直瞒得住?”
“能瞒一天就一天。”
“那以后呢?”
秦简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将脖子上的围巾慢慢解下来。黑色围巾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气,也残留着江叙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收好一件不能损坏的东西。
“等检查结束以后,我想回家。”他说。
“医生不会同意。”
“那我就在医院住着。”
秦简低头看着那条围巾,“但是不要告诉江叙。”
父亲闭上眼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你觉得这样是在保护他吗?”
秦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积雪被阳光照得刺眼,病房里的白色墙壁仿佛也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至少他现在还会期待夏天。”
下午的检查持续了很久。
秦简躺在冰冷的仪器下面,头顶的灯光一圈圈移动。他听见医生让他保持呼吸,听见机器低沉的运转声,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一下。
又一下。
缓慢,却固执地证明着他仍然活着。
检查结束时,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护士将他扶回病床,重新接上输液管,又把监护仪贴在胸口。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秦简侧过脸,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江叙发来第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四点四十分,第二条。
【你是不是又睡了?】
五点十二分,第三条。
【醒了回我。】
秦简看了很久,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到家了,刚才在睡觉。】
发送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病房门没有完全关严,父母正在外面和医生谈话。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见“风险”“继续观察”“不能受刺激”几个模糊的词。
秦简将那行字全部删掉。
他重新输入。
【已经到家了,资料很多,晚上可能要整理一会儿。】
消息很快显示发送成功。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身体不舒服?】
秦简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医院?】
秦简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叙果然没有相信早上的解释。
【陪我妈检查。】
【什么检查?】
【普通体检。】
【阿姨体检为什么要去住院部?】
秦简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的输液架和监护仪。他将手机向下压了压,避开那些不该出现在照片和视频里的东西。
【你看错了。】
这一次,江叙没有立即回复。
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很快消失。
几分钟后,江叙只发来一句话。
【晚上九点,给我打电话。】
秦简轻轻靠回枕头。
【好。】
晚上八点半,江叙已经把手机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开静音,音量调到最大,甚至提前给手机充上了电。桌上摊着从学校带回来的复习资料,可他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真正看进去。
窗外彻底黑了。
楼下偶尔有人踩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音。厨房里,江母正在和值班的同事打电话,江父今晚临时出警,还没有回来。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江叙心里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拿起手机,又重新翻看白天的聊天记录。
秦简每一句话都回答得很完整。
正因为太完整,反而显得像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八点四十五分,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别睡。】
秦简没有回复。
八点五十二分。
【还差八分钟。】
依旧没有回复。
八点五十九分,江叙握着手机,目光停在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上。
九点整。
电话没有响。
江叙等了一分钟,主动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遍响到快要挂断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江叙立刻坐直身体。
“秦简?”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不像刚睡醒,更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疼痛,每一次吸气都断断续续,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江叙握紧手机:“秦简,你说话。”
“江叙……”
秦简的声音终于传来,比早上更加虚弱。
“你在哪儿?”
“家里。”
“开视频。”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房间没开灯。”
“那就开灯。”
“我有点困。”
“秦简,开视频。”
江叙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重复。
秦简没有答应。
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像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某种金属栏杆上。紧接着,背景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秦简?”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随后又有人说:“血氧在掉,先把氧气拿过来。”
江叙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站起来时撞到了桌角,椅子向后倒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秦简!”
他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
手机像是掉在床单附近,听筒里传来混乱而模糊的声音。仪器发出连续的提示音,有人在迅速说着什么,还有氧气面罩被打开时塑料摩擦的声响。
江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秦简,你在哪家医院?”
电话依旧没有回应。
“你说话!”
“秦简!”
十几秒后,电话被人拿了起来。
“您好,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
护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他在哪儿?”
“这里是津海市第一医院住院部,请问您——”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屏幕重新回到聊天页面。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秦简发来的那个“好”。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一秒,转身冲出房间。
江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我去一趟医院。”
“谁在医院?”
江叙没有回答。
他抓起门口的外套,连拉链都来不及拉,便推开了家门。江母快步追到玄关,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外面路上全是冰,你一个人去哪家医院?”
“市一院。”
“为什么?”
江叙停下来。
他想说秦简在医院,想说秦简骗了他,想说电话里那些急促的提示音还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重复。
可所有话堵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句沙哑的询问。
“妈,什么病需要一直住在医院,还不能告诉别人?”
江母看着他的脸,神情慢慢变了。
“江叙,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他用力挣开母亲的手,眼睛已经红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去医院的路上,江叙又拨了十几次电话。
秦简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出租车行驶在雪后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江叙坐在后排,紧紧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不断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
秦简从错误的方向打车过来。
袖口下面不自然的胶布。
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下来休息。
站在教室里问他,真正离开学校时会是什么样。
还有那句——
你会回来吗?
和谁?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另一种解释。
江叙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他低下头,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秦简,你最好只是睡着了。】
发送。
【你答应过九点给我打电话。】
发送。
【你又迟到了。】
发送。
最后一条消息,他写了很久。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时,江叙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不是考试失利,也不是父母出任务时彻夜不归,更不是某一次争吵以后秦简几天没有理他。
而是一种更加具体的、让人无法逃避的恐惧。
他害怕自己赶到医院以后,会看见一扇紧闭的门。
害怕门外站着秦简的父母。
害怕有人用平静而遗憾的语气,告诉他一些他不愿意听见的话。
江叙闭了闭眼,最终按下发送。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时间是九点二十六分。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进尚未融化的积雪,险些滑倒。司机在后面提醒他注意安全,可江叙已经冲进住院部大厅。
夜间大厅里没有多少人。
他跑到护士台前,呼吸急促得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秦简,男,十八岁,他在哪个病房?”
值班护士抬头看他:“你是患者什么人?”
江叙怔住了。
他不是家属。
不是亲戚。
在所有需要填写关系的表格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我是他同学。”
“住院患者的信息不能随便透露,你可以联系家属。”
“我联系不上他。”
“那你联系他的父母。”
“我没有他们的号码。”
护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着雪、脸色苍白的少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先别着急。他在哪个科室?有没有住院号?”
江叙摇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
秦简用了那么长时间,把所有异常隐藏在一句句简单的谎言里,而他竟然真的被挡在了那道门外。
就在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
秦简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她一抬头便看见站在护士台前的江叙,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江叙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空旷的大厅对视。
女人的眼睛红肿,头发有些凌乱,外套上还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褶皱。她显然没有想到江叙会出现在这里,手中的检查单被下意识地攥紧。
江叙一步步走过去。
“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到底怎么了?”
秦简母亲张了张嘴。
她似乎想重复早上的解释,想说只是普通检查,想说秦简很快就能回家。
可是江叙就站在她面前。
这个孩子穿着没有扣好的外套,头发上全是融化的雪水,胸口因为一路奔跑而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继续撒谎的恐惧。
女人低下头,泪水落在手中的检查单上。
纸张最上方,患者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秦简。
江叙的视线向下移动。
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陌生而冰冷的医学名称,检查单便被对方迅速折了起来。
“他现在怎么样?”江叙问。
“已经稳定下来了。”
“什么叫稳定下来?”
“刚才只是突然不舒服。”
“为什么会突然不舒服?”
“江叙……”
“他得了什么病?”
秦简母亲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才哽咽着说:“他不让我告诉你。”
江叙站在原地。
大厅明亮的灯光落下来,将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所以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可有些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电梯上方的数字缓慢变化,从十二层一路下降。江叙盯着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秦简白天坐在教室里说过的话。
你今天很奇怪。
从见面开始,你一直像在和我告别。
原来不是像。
秦简是真的在准备告别。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名护士从里面走出来。
“秦简家属在吗?”
秦简母亲立刻抬头:“在。”
“患者醒了,一直在找手机。”
护士看见旁边的江叙,又补充了一句:“他说有个人还在等他的电话。”
江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秦简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对不起,九点的电话又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