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夏尽冬来 > 第70章 夏天之前

第70章 夏天之前

第二天清晨,江叙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书桌边缘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昨夜的雪已经停了,窗外安静得过分,偶尔有清扫积雪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下一下,显得整个房间更加空旷。

他躺在床上看了几秒天花板,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点开和秦简的聊天框,最下面还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睡了吗?】

那条消息是江叙发的。

秦简没有回复。

江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往上翻了几页。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越来越短,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早晚各一句。秦简说家里事情多,说手机经常不在身边,说有时候吃过药以后会直接睡着。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没有问题。

可江叙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改变。

他从床上坐起来,给秦简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有人接。

第二遍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声音。

“江叙?”

秦简的嗓音很轻,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背景里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略显缓慢的呼吸。

江叙握紧手机,低声问:“你还在睡?”

“嗯,刚醒。”

“昨晚怎么没回消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你在哪儿?”

“家里。”

秦简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江叙会问这个问题。

江叙下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潮湿气息,让他彻底清醒了。

“今天出来吗?”他问。

“今天?”

“不是说好了去学校拿资料吗?班主任昨天在群里通知了,九点半之前到。”

秦简沉默了几秒,随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忘了。”

“你最近忘的事情越来越多。”

江叙说完以后,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语气,正准备解释,秦简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样,平静地回答:“那你在公交站等我吧,我尽量快一点。”

“别尽量,九点之前必须到。”

“知道了,江老师。”

“穿厚一点。”

“知道。”

“围巾也戴上。”

“知道。”

“秦简。”

“嗯?”

江叙停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别迟到。”

电话挂断以后,秦简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清晨的门诊楼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拐角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秦简依旧觉得手指发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里面还是昨晚穿的病号服,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袖口遮住了手背,也遮住了手腕上尚未撕掉的留置针胶布。

医生让他上午再做一项检查。

父亲去楼下办手续,母亲守在检查室门外,眼睛一夜都没有合上。可秦简还是在天亮以后偷偷走了出来,坐在走廊尽头,接了江叙的电话。

他不能不去。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次约定,不能连这样普通的一次见面也错过。

秦简站起身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壁,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才从口袋里拿出昨晚写好的信。

信封已经被折出了一点痕迹。

收件人的位置空着,背面也没有写落款,只有封口处被他反复按压过,留下不明显的指印。

他原本想把它放进邮筒。

后来又觉得,江叙收到以后一定会生气。

所以那封信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只被他塞进羽绒服最里面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九点零七分,江叙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第三次看向道路尽头。

雪被环卫车推到马路两边,堆成灰白色的小山。站牌顶端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偶尔被风吹落一滴水,砸在结冰的地面上。

秦简迟到了七分钟。

江叙已经给他发了四条消息。

【到哪儿了?】

【不是说九点吗?】

【路上滑,别跑。】

【看见以后回我。】

最后一条消息刚刚发送成功,一辆出租车便停在了马路对面。

秦简从车里下来,关上车门以后站在原地辨认了一会儿方向,才抬头看见站台下的人。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脸色比雪地还要苍白。或许是衣服太宽,整个人显得比从前更瘦,肩膀藏在厚重的布料下面,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江叙越过马路,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便是:“你从哪儿打车过来的?”

秦简眨了一下眼睛。

“家里。”

“你家不在那个方向。”

“司机绕路了。”

“秦简。”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继续往下问。

秦简习惯性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扫掉肩膀上沾着的一点雪:“不是要迟到了吗?先去学校。”

他的手指碰到江叙衣领时,江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秦简下意识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你衣服里面穿的什么?”

“毛衣。”

江叙没有松手。

隔着羽绒服的袖口,他摸到秦简手腕上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像是贴着某种胶布。秦简的神情也在那一刻变得僵硬,连嘴角的笑意都淡了一点。

江叙刚想把他的袖子拉起来,一辆公交车便从旁边驶过,车轮碾过融化的雪水,发出很大的声响。

秦简趁机抽回了手。

“走吧。”他说,“真的要迟到了。”

津海一中的校门没有完全打开,只留了旁边供人通行的小门。保安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偶尔抬头确认一次学生证,并没有注意到两个许久没有穿校服的少年。

放假后的校园和平日完全不同。

教学楼里的大部分门窗都关着,操场上覆盖着一层没有被踩过的薄雪。升旗台边的松树压着白色积雪,几只麻雀停在栏杆上,听见脚步声以后迅速飞远。

他们并肩走上熟悉的楼梯。

江叙走得很慢。

秦简每上完一层,都要在转角处停一下,假装看墙上的优秀学生照片。江叙没有催促,只站在旁边陪他,直到秦简的呼吸重新平稳。

走到三楼时,秦简忽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

那是上一届优秀毕业生的合影。

照片里的人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夏天浓绿的树荫下,每个人都笑得很明亮。照片下面印着他们被录取的学校,有些去了京都,有些留在津海,也有人去了很远的南方。

秦简看了很久。

“江叙。”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毕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还能是什么样,拍照,拿毕业证,然后被班主任叫回去收拾教室。”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秦简低下头,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台阶边缘。

“我是说,真正离开学校的时候。”

江叙想了想:“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当天可能觉得解脱,过几个月再路过这里,又会觉得以前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那你会回来吗?”

“津海一中又不会搬走,当然会回来。”

“和谁?”

江叙转头看向他:“你问这种问题,不是明知故问吗?”

秦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也是。”

教室门没有锁。

班主任把复习资料分成几摞放在讲台上,每一摞上都压着写有姓名的纸条。暖气已经停了,教室里比走廊还冷,桌椅整齐地排在原位,黑板右上角仍留着放假前写下的值日安排。

江叙找到两个人的资料,把秦简那一份放在他的桌上。

秦简没有立刻去拿。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桌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上学期无聊时用圆规一点点刻出来的。

刻的是一个很小的“J”。

江叙当时发现以后问他是什么意思。

秦简说,是几何题里随便标的点。

江叙信没信,他一直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坐同桌吗?”秦简问。

“记得。”

“你那时候特别烦我。”

“没有。”

“你第一天只跟我说了四句话。”

“因为你一直在睡觉。”

“我从京都坐了很久的车,前一天晚上根本没睡。”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这个人看着很难说话,其实特别好骗。”

江叙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我什么时候被你骗过?”

秦简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回答:“很多次。”

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过云层,落在最后一排的地面上。细小的灰尘浮在光线里,慢慢上升,又慢慢落下。

秦简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封信。

只要拿出来,放进江叙的书里,或者直接交到他手上,那些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就终于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可是江叙站得那么近。

近到秦简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子,能看见他围巾边缘沾着的一点白色绒毛,也能感受到他仍在因为刚才的谎言而压抑着情绪。

那封信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秦简连手都抬不起来。

“秦简。”江叙叫他。

秦简迅速松开信封,抬起头:“怎么了?”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从见面开始,你一直像在和我告别。”

秦简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江叙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那你把袖子拉起来。”

“江叙——”

“拉起来。”

江叙的声音不大,却没有留下任何退让的余地。

秦简坐在座位上,手指缓慢地蜷缩起来。窗外操场上的积雪被阳光照得发亮,那些刺眼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班主任的声音。

“你们两个拿到资料没有?拿完早点回去,学校下午要锁楼。”

江叙回头应了一声。

等他再次转过身时,秦简已经站了起来,把那摞资料抱进怀里,袖口也被重新拉到了最下面。

“回去再说。”秦简轻声道。

江叙盯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们离开教室时,秦简走在前面。

经过门口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坐过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那两张课桌上,一张明亮,一张藏在阴影里,中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江叙第一次把数学试卷推到他面前。

那时窗外也是冬天。

江叙用笔尖敲着最后一道题,语气冷淡地问他:“会不会?”

秦简明明会,却故意摇了摇头。

因为只有说不会,江叙才会坐得离他更近一点。

走出教学楼以后,风比来时更大了。

江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重新绕在秦简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遮住了秦简苍白的下半张脸。

“你干什么?”秦简问。

“你不是冷吗?”

“那你呢?”

“我没你那么怕冷。”

秦简伸手想取下来,却被江叙按住。

“戴好。”

他的语气和过去每一次照顾秦简时没有区别,仿佛只要多穿一件衣服,多喝一杯热水,多按时吃一顿饭,所有问题都能慢慢好起来。

秦简低下头,忽然不敢再看他。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秦简的母亲站在车旁,脸色焦急,眼睛微微发红。她看见秦简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可在注意到旁边的江叙时,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叙看了看她,又看向秦简。

“你不是说自己从家里过来的吗?”

秦简没有回答。

车门旁的女人勉强笑了一下:“小叙也在啊。秦简早上去医院陪我做了个检查,怕耽误来学校,就没和你说。”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完整。

江叙却注意到,她说话时一直在看秦简,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会不会出错。

“阿姨身体不舒服吗?”江叙问。

“没什么大事,常规检查。”

“那检查结束了吗?”

“结束了。”

秦简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正准备回家。”

江叙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

秦简走到车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叙的围巾还戴在他脖子上,黑色布料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

“晚上给你打电话。”秦简说。

“几点?”

“九点。”

“我等你。”

秦简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次碰到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忽然想把车门重新推开。

想跑回江叙面前,告诉他医院里的检查,告诉他那些越来越难以隐瞒的疼痛,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忘记约定,也不是故意一次次撒谎。

可车已经缓慢驶离了路边。

秦简隔着车窗回头,看见江叙仍站在原地。

雪后的阳光落在少年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江叙没有追上来,只是一直看着车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被街角彻底挡住。

秦简低下头,取出那封信。

母亲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夜的哽咽。

“为什么要从医院跑出来?”

秦简把信放在膝盖上,慢慢抚平被折皱的边角。

“因为他在等我。”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离开。”

“我知道。”

“秦简,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

“妈。”

秦简轻声打断她。

他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看见路边堆积的雪,看见远处学校那栋渐渐变小的教学楼,也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再过几个月就是夏天了。”

母亲没有说话。

秦简垂下眼睛,把那封信重新收进口袋,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息。

“我答应过他,要一起等到夏天。”

汽车驶过结冰的路面,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

口袋里的信封随之贴紧他的胸口。

那里写满了告别。

可是直到这一刻,秦简仍然不愿意承认,那些话真的有被送出去的一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