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叙比返校通知上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
津海的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街道两侧只剩下几块被车辆压得发灰的冰。清晨的风依旧很冷,从围巾边缘钻进去,贴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江叙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时,先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雪人,也没有特别好看的风景,只有湿漉漉的道路、刚刚亮起招牌的早餐铺,还有一辆从远处缓慢驶来的公交车。
他将照片发给秦简。
【今天第一张。】
消息发出去以后,江叙看了一眼时间。
秦简那边应该还在睡。
昨晚两个人的视频一直持续到病房熄灯以后。秦简写完住院作业,又隔着屏幕看江叙整理返校要带的资料,直到护士过来测量体温,才终于答应挂断。
挂断以前,他反复提醒江叙,一定要拍清楚座位。
不只是桌面,还要拍桌洞、椅子、窗户,最好连黑板和后门都一起拍进去。
江叙答应了很多遍。
秦简依旧不放心,最后甚至在聊天框里列了一张清单,像是在安排一项比检查结果更加重要的任务。
公交车停在面前。
江叙刷卡上车,走向他们从前常坐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坐下,而是先用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座位看起来很普通。
灰蓝色的椅背,边角略微磨损的扶手,还有窗户上被人用手指擦出来的一块模糊痕迹。
江叙坐下以后,将照片一并发给秦简。
【第二张。】
这次消息刚刚送达,对面便显示已读。
几秒以后,秦简回复。
【你怎么坐我的位置?】
江叙低头打字。
【你不在。】
【不在也不能坐。】
【那我站着?】
【可以坐旁边。】
江叙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空位。
那才是秦简平时真正坐的位置。每次上车以后,秦简都会先把书包放到腿上,再习惯性地向窗边挤一点,把更多空间留给江叙。
江叙将镜头转向旁边。
【我坐的是自己的。】
秦简停顿了几秒,才回复。
【看错了。】
后面跟着一个假装镇定的表情。
江叙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这么早醒?】
【护士抽血。】
江叙的笑意瞬间消失。
【几管?】
【今天只有两管。】
【疼几分?】
【两分。】
【有没有头晕?】
【一点点,现在好了。】
秦简回答得很完整,没有遗漏任何不舒服的细节。江叙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他说的不是“没事”,才稍微放松下来。
【医生来了吗?】
【还没有。】
【今天出结果?】
聊天界面上方的“正在输入”停留了一会儿。
【可能下午。】
短短四个字,让江叙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
他知道结果总会出现。
可等待真正接近终点时,恐惧并不会减少,反而会因为时间越来越明确,变得更加无法忽视。
公交车经过他们以前坐错方向的那条岔路。
江叙看向窗外,没有继续追问结果,只将另一张街景拍给秦简。
【这条路还记得吗?】
秦简很快回复。
【记得,某个人当时说可以走回去。】
【可以。】
【二十多公里。】
【慢慢走。】
【走到第二天?】
【也能到。】
秦简发来一个笑脸。
【江叙。】
【嗯。】
【结果出来的时候,你能接电话吗?】
江叙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能。】
【你不是要返校开会?】
【手机开着。】
【老师不让怎么办?】
【出去接。】
【要是正在讲话呢?】
【也出去。】
秦简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公交车到达学校附近时,路边已经出现了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们抱怨假期太短,讨论没有写完的作业,还有人站在校门口互相借笔。所有声音都与往常一样,仿佛这个寒假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江叙跟着人群走进学校。
保安看见他时,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一个人?”
江叙停下脚步。
过去每次返校,秦简总会和他一起出现。即使两个人不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也会在校门口等到对方以后再进去。
“他身体不舒服。”江叙回答。
保安点了点头:“请假了?”
“嗯。”
江叙没有解释更多。
他走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又经过已经空了很久的操场。篮球架下面堆着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积雪,跑道表面湿漉漉的,远处有几个学生正在互相追赶。
江叙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发给秦简。
他想等走进教室以后,连同座位一起发过去。
走廊里的窗户全部开着,寒风从一侧穿到另一侧,将墙面上贴着的优秀作文吹得不断翻动。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发资料,看见江叙以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秦简没来?”
“住院了。”
班主任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严重吗?”
“还在等结果。”
班主任皱起眉:“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江叙回答得很平静。
这几天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病,不知道要治疗多久,也不知道原定的回程机票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买。
从前江叙不喜欢无法确定的答案。
可现在他已经学会,在不知道的时候继续等下去。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叠资料交给他。
“这些是秦简的,你先替他收着。”她说,“等情况明确以后,让家长和学校联系。学习上的事情不用着急,身体最重要。”
江叙接过资料:“他的座位会换吗?”
班主任有些意外:“座位?”
“开学以后。”
“目前没有调整计划。”
“如果要调,能不能留着?”
班主任看着他,似乎从这个问题里明白了什么。
“可以。”她说,“先给他留着。”
江叙点头:“谢谢老师。”
教室里的人逐渐多起来。
有人发现秦简没来,便向江叙询问。江叙只说他身体不舒服,需要住院观察,没有说检查结果,也没有提可能长期不能返校。
同学们的关心都很短暂。
有人说等秦简回来以后再一起打球,有人抱怨他不在就少了一个可以借作业的人,还有人把一包零食放进他的桌洞,说开学以后记得提醒他吃。
江叙没有告诉他们,那包零食或许等不到秦简回来就会过期。
他只是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像答应秦简的那样,替他收集错过的每一天。
教室靠窗的座位仍然保持着放假前的样子。
桌面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秦简用圆规不小心留下的。桌洞里还放着一本忘记带走的地理练习册,封面写着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很丑的云。
江叙站在座位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先拍了桌面。
又弯下腰拍了桌洞。
最后退到过道另一边,将秦简的座位、自己的座位,以及身后的窗户全部拍进同一个画面。
照片里,秦简的椅子被整齐推进桌下。
桌面空着。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正好照在那本没有带走的练习册上。
江叙将所有照片发过去。
【座位还在。】
秦简没有立刻回复。
江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将属于秦简的资料一张张放进他的桌洞。班级里越来越吵,周围都是翻书和拉动椅子的声音。
唯独身旁一直空着。
江叙曾经以为,秦简离开以后,自己会不习惯公交车上没人说话,也会不习惯视频因为时差变得断断续续。
直到真正坐回教室,他才发现,最难习惯的不是安静。
而是周围明明充满声音,属于秦简的位置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手机轻轻振动。
秦简终于回复。
【拍得太远了。】
江叙低头看着消息。
【哪里远?】
【桌面。】
【已经很清楚。】
【我要看那道划痕。】
江叙重新靠近桌面,拍下圆规留下的痕迹。
秦简又说:【桌洞左边。】
江叙把手机伸进去。
【还有椅子下面。】
【为什么看椅子下面?】
【我上学期掉了一块橡皮。】
江叙弯下腰,果然在桌腿附近看见半块蓝色橡皮,上面还被人踩出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他捡起来,放在桌面上拍给秦简。
【找到了。】
这一次,秦简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发来一句。
【真的都还在。】
江叙看着那句话,胸口轻轻发紧。
秦简想确认的从来不只是座位、练习册和一块早已没有用处的橡皮。
他想知道,自己离开以后,属于他的那些痕迹有没有被迅速清理,有没有被别人取代。
江叙将那半块橡皮收进笔袋。
【我替你拿着。】
【为什么?】
【怕被扫走。】
秦简发来一条语音。
江叙戴上耳机,点开以后,先听见病房里仪器轻微的响声,随后才是秦简很轻的声音。
“江叙,你不用什么都替我留着。”
江叙按住语音键。
“要留。”
“橡皮已经不能用了。”
“那也留。”
“桌上的划痕也擦不掉。”
“不擦。”
“练习册早晚要写完。”
“等你写。”
语音发出去以后,秦简那边安静了很久。
随后,他说:“那你也给我留一点新的东西。”
江叙问:“什么?”
“开学以后发生的事。”秦简说,“别只留下我以前用过的东西。”
江叙看向讲台。
班主任正在安排新学期的返校时间,黑板上写着开学日期和新的课程安排。同学们不断抱怨,又被老师敲着桌面要求安静。
“今天老师说,开学以后要换课程表。”江叙开始讲。
“数学老师换吗?”
“不换。”
“英语老师呢?”
“不换。”
“体育课还有吗?”
“有。”
“我什么时候能上?”
江叙沉默了一下。
“问医生。”
秦简也安静了几秒。
“他可能不让。”
“那就以后。”
“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
这一次,秦简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继续害怕。
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先替我上。”
“体育课怎么替?”
“跑两份。”
“不可能。”
“你以前说走二十公里都可以。”
“走路和跑步不一样。”
“那你替我晒太阳。”
“这个可以。”
秦简笑了一下:“每天都晒。”
“嗯。”
“下雨呢?”
“等雨停。”
“下雪呢?”
“拍给你。”
两个人隔着语音说了很久。
直到班主任走到江叙身边,提醒他先把手机收起来,江叙才压低声音告诉秦简,会议要开始了。
“你先挂。”秦简说。
“结果出来就打给我。”
“嗯。”
“别自己听完。”
秦简停顿了一下:“好。”
通话结束以前,秦简忽然又叫住他。
“江叙。”
“怎么了?”
“你身边真的没有别人坐吧?”
江叙转动镜头,让他看见空着的椅子。
“没有。”
“那就好。”
“嗯。”
“你开会吧。”
江叙没有立刻挂断。
“秦简。”
“嗯?”
“这里一直是你的位置。”
秦简没有回答。
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是他把手机拿得更近。江叙只能看见他泛红的眼睛,还有一小部分浅蓝色病号服。
几秒以后,电话被秦简主动挂断。
教室里的返校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班主任讲了开学安排,又发下新的作息表和安全通知。江叙把属于秦简的每一份资料都单独整理好,在右上角写上他的名字。
秦简。
这两个字写在学校的纸张上,看起来与报告上的名字完全不同。
没有红色箭头,也没有异常数值。
只是一个尚未返校的学生。
会议结束以后,同学们陆续离开。
江叙没有马上走。
他留在教室里,将秦简桌洞里的旧练习册拿出来,擦掉封面上的灰,又把同学放进去的零食检查了一遍保质期。
还有两个月。
江叙想了想,将零食拿走,准备等秦简回来以后再买新的。
他不想让秦简回来时,看见的是一包已经过期的东西。
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声音。
班主任从办公室回来,看见江叙还在,便走到他身边。
“秦简家里有没有说具体情况?”她问。
“骨髓造血有问题,还在等完整结果。”
班主任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是很严重的病吗?”
“不知道。”
“他本人知道多少?”
“知道现在这些。”
“情绪怎么样?”
江叙看向旁边的空位。
“很害怕。”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们年纪还小,有些事情应该交给家长和医生。”
“我知道。”
“知道就好。”班主任停顿了一下,“关心同学是好事,但你不能因为陪他,把自己的生活全部停下来。”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从道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不明白,什么叫自己的生活。
秦简本来就在他的生活里。
陪他不是暂停,更不是额外增加的一件事情。
“我会正常上学。”江叙说。
班主任点头:“学习上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整理资料。等秦简情况稳定,也可以让他远程跟一些课程。”
江叙抬起头:“可以视频上课?”
“要看学校安排,也要看他的身体情况。”班主任说,“但总有办法。”
总有办法。
这四个字比任何关于结果的安慰都更让江叙安心。
因为它没有保证事情会顺利,只是承认困难出现以后,人仍然可以继续寻找下一条路。
“谢谢老师。”江叙说。
离开学校以前,江叙站在黑板前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黑板右侧写着开学倒计时。
还有七天。
他将照片发给秦简。
【今天最后一张。】
秦简依旧没有立即回复。
江叙以为他在做检查,便没有继续打扰。他收起手机,沿着走廊向楼下走。
经过医务室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老师正在整理药品。江叙站在门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校医抬头:“怎么了?”
“如果一个人白细胞和血小板很低,平时要注意什么?”
校医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谁的检查结果?”
“一个同学。”
“确诊了吗?”
“还没有。”
“没有确诊就不能乱判断。”校医放下手里的药盒,“但数值很低时,确实要注意感染和出血。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避免磕碰,也不能随便吃药。”
“学习呢?”
校医愣了一下:“什么学习?”
“可以长时间看书吗?”
“要看身体状态。疲劳也会影响恢复,不能硬撑。”
江叙点头,将这些内容一条条记进手机。
校医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你同学在哪家医院?”
“国外。”
“那边医生会有更准确的建议。”校医说,“你别自己查太多,也别把网上看到的东西直接告诉他。病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而是别人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放到他面前。”
江叙握住手机。
“我知道。”
“你也要休息。”校医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眼睛这么红,昨晚没睡?”
“睡了。”
“几个小时?”
江叙沉默。
校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陪别人治疗,最忌讳自己先倒下。你现在能做的,是把日子过稳一点,让对方知道外面的生活还在正常继续。”
这句话和秦简说过的很像。
秦简也不想让他因为陪伴而停止所有事情。
江叙走出医务室时,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秦简打来了视频。
江叙立刻接通。
画面里不是病房,而是一条安静的走廊。秦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旁没有父母,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
他的脸色很白。
白得让江叙心里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结果出来了?”江叙问。
秦简点头,又很快摇了一下头。
“出来一部分。”
“你爸妈呢?”
“在医生办公室。”
“为什么你在外面?”
“他们先进去。”
江叙皱起眉:“你怎么又被留在外面?”
“医生想先和家属说。”
“你同意了?”
秦简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没有人问我。”
江叙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曾经告诉秦简,不要把他关在门外。可现在秦简也被留在一扇门外,等着别人决定应该让他知道多少真相。
“进去。”江叙说。
秦简没有动:“我爸让我等。”
“这是你的结果。”
“可医生可能觉得我不适合听。”
“你想听吗?”
秦简看向旁边紧闭的办公室门。
“想。”
“那就进去。”
“我有点怕。”
“开着视频。”
“医生会不会不高兴?”
“那就关掉镜头,语音别挂。”
秦简握紧手机。
江叙看得出来,他的手指正在发抖。
“秦简。”他说,“你不需要一次知道所有事情,但你至少可以自己决定听多少。”
秦简低下头,缓慢地呼吸了几次。
“你会一直在吗?”
“会。”
“听见不好的结果也不挂?”
“不挂。”
“我哭也不挂?”
“不挂。”
“我说不想听了呢?”
“那就不听。”
江叙每回答一次,秦简眼里的慌乱便减轻一些。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医生办公室。短短几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积攒勇气。
站到门前时,秦简将视频画面关闭,只保留语音。
江叙的屏幕变成一片黑色。
可通话仍然连接着。
“我敲门了。”秦简低声说。
“嗯。”
敲门声传来。
办公室里面的谈话停了。
几秒以后,门被打开,秦简父亲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进来。
“我想一起听。”秦简说。
父亲沉默片刻:“有些结果还不确定。”
“那就告诉我确定的部分。”
“秦简——”
“这是我的身体。”
他的声音仍然发抖,却没有退开。
电话另一端,江叙站在学校空荡荡的走廊里,安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秦简父亲终于轻声说:“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秦简坐下时,手机被他紧紧握在掌心。医生开始说话,父亲逐句翻译。
染色体检测仍然需要时间。
免疫检查中发现了一些异常。
骨髓造血功能明显减弱。
几项结果共同指向一个范围,却还不足以完全确定最终诊断。
秦简认真听着。
直到医生说出一个陌生而复杂的疾病名称。
父亲没有立刻翻译。
秦简抬头:“他说什么?”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父亲像是在选择最合适的词。
“医生说,目前比较怀疑一种骨髓衰竭性疾病。”
秦简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叫衰竭?”
“就是骨髓不能正常制造足够的血细胞。”
“能治吗?”
医生听见问题,认真回答了很长一段话。
父亲缓慢翻译:“有治疗方法,但要根据最终分型和严重程度决定。可能需要药物治疗,也可能需要更积极的方案。”
“更积极是什么?”
父亲再次沉默。
秦简已经从这种沉默里学会了判断答案。
“是移植吗?”他问。
办公室里没有人立即否认。
秦简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江叙听见耳机里的变化,立刻开口:“秦简,我在。”
医生与父母这才意识到,手机里一直有人。
秦简没有解释,只将耳机按得更紧。
“我听见了。”他说。
“慢慢呼吸。”
“他说移植。”
“他说可能。”
“可是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因为要告诉你治疗方向。”
“江叙,我不想做。”
“现在还没有确定要做。”
“可是——”
“秦简,看着桌子。”
秦简愣了一下。
“什么?”
“告诉我桌上有什么。”
他强迫自己低头。
“报告。”
“还有呢?”
“笔。”
“什么颜色?”
“黑色。”
“杯子呢?”
“有一个。”
“窗户在哪里?”
“左边。”
江叙用最简单的问题,将秦简从那个过于遥远又可怕的词里一点点拉回来。
“现在听得到我吗?”江叙问。
“听得到。”
“医生有没有说今天就决定治疗?”
“没有。”
“有没有说一定要移植?”
“没有。”
“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秦简闭上眼睛,回忆父亲刚才的翻译。
“等剩下的结果。”
“还有呢?”
“预防感染。”
“还有?”
“继续输液,观察指标。”
“对。”江叙说,“先做今天的事。”
秦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办公室里的医生似乎也意识到他承受的信息太多,便暂停解释,递给他一杯温水。
秦简喝了几口。
“我可以不继续听了吗?”他问。
父亲立刻点头:“可以。”
秦简站起身。
离开办公室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最上面那页依旧写着他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尚未被最终确认的诊断方向。
他没有拿走报告。
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疾病名称。
走回病房的路上,秦简一直没有说话。
江叙也没有催促。
直到他重新坐到床边,秦简才把视频打开。
屏幕亮起时,江叙看见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江叙。”秦简叫他。
“我在。”
“医生说,可能要治疗很久。”
“嗯。”
“还可能需要移植。”
“只是可能。”
“可是他们已经开始说了。”
“因为他们要准备所有方案。”
“我害怕。”
“我知道。”
秦简低下头,眼泪落在浅蓝色病号服上,留下几个颜色更深的小点。
“我今天不想写住院作业。”他说。
“不写。”
“也不想拍窗外。”
“不拍。”
“我不想想开学,也不想看座位了。”
“那就不看。”
江叙没有提醒他昨天的约定,也没有强迫他从坏消息里寻找希望。
有些时候,人可以不用坚强,也不用立刻面对明天。
“那我今天要做什么?”秦简问。
“回病房。”
“已经回了。”
“躺下。”
秦简慢慢躺到床上。
“然后呢?”
“盖好被子。”
“盖了。”
“闭眼睛。”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却仍然不断从眼角滑下去。
“我睡不着。”
“那就听我说。”
“说什么?”
江叙看向教室外的走廊。
返校的人已经全部离开,教学楼重新恢复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光影。
“你的座位还在。”他说。
秦简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桌洞里有一本地理练习册,封面画了一朵很丑的云。”
“那是太阳。”
“看不出来。”
“你审美有问题。”
“椅子下面找到半块橡皮。”
“已经不能用了。”
“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
“你今天早上问过。”
秦简沉默了片刻。
“怕被扫走。”
“嗯。”
“还有呢?”
“同学给你留了一包零食。”
“什么味道?”
“你喜欢的。”
“放在桌洞里?”
“我拿走了。”
秦简睁开眼睛:“为什么?”
“会过期。”
“你吃了?”
“没有。”
“那放哪儿?”
“等你回来再买新的。”
秦简望着屏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叙。”
“嗯。”
“要是我回去得很晚,零食会换包装。”
“那就买新的包装。”
“练习册可能已经换版本。”
“买新版本。”
“座位可能也会旧。”
“桌子本来就旧。”
“那块橡皮会更脏。”
“洗一下。”
秦简安静地看着他。
江叙没有说任何东西会永远保持原样。
他只是在告诉秦简,改变了也没有关系。
过期的可以重新买,旧了可以继续用,错过的课程也能重新补。
等待从来不是把所有事物冻结在原地。
而是不管时间把它们变成什么样,仍然愿意在秦简回来时,重新与他开始。
“我今天还是不想写作业。”秦简说。
“嗯。”
“明天也不一定想。”
“那就不写。”
“你不会骂我?”
“不会。”
“监督人失职。”
“住院的人有特权。”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办公室出来以后,第一次笑。
下午的阳光落进病房。
隔壁床的林昭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秦简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便重新戴上耳机,没有打扰他们。
江叙沿着楼梯慢慢走出教学楼。
他没有挂断视频。
秦简也没有再追问结果,只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校园不断后退。
经过操场时,江叙停下脚步。
“今天晒太阳了吗?”秦简问。
“正在晒。”
“我的那份呢?”
“也晒了。”
“那你站久一点。”
“嗯。”
江叙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里,秦简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也因为哭过微微发红。
他们一个在学校。
一个在医院。
中间隔着无法计算的距离,也隔着一个尚未确定的疾病名称。
可属于秦简的位置仍然空着。
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坐。
而是有人认真地替他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