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二天,秦简是在护士推门的声音里醒来的。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病房里只开着床头一盏很暗的灯。护士推着金属小车走进来,车轮压过地面,发出规律而克制的轻响。
秦简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还在输液架旁充电的手机。
昨晚的视频没有坚持到天亮。
江叙的母亲最终还是进了房间,亲自看着他挂断通话,又勒令他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江叙临睡以前发来一条消息,说早上醒来会第一时间联系。
那句话停在屏幕最下面,已经被秦简看过很多遍。
“今天要抽血。”
护士用外语提醒了一句,又将几个贴好标签的采血管放在桌面上。
秦简的睡意瞬间消失。
他低头看向那些透明管子,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被角。昨天抽血留下的淤青还没有消退,手肘内侧被针扎过的位置隐隐发疼。
“还要抽多少?”他问。
护士解释了几句,秦简只听懂了大概,好像是为了对比昨天的数据,也为了确认药物有没有影响某些指标。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伸手。
父母还没有到病房。
昨晚他们陪到很晚,医生让他们回去休息一会儿,早晨再带换洗衣物过来。此刻病房里只有秦简和护士,以及隔壁那张始终空着的病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津海已经接近深夜。
江叙大概刚被母亲赶去睡觉不久。
“可以等十分钟吗?”秦简问。
护士看了一眼其他病房的安排,最终答应先去为别的患者抽血,离开前提醒他不要吃东西,也不要喝太多水。
房门关上以后,秦简立刻点开聊天界面。
他没有拨打视频,只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睡了吗?】
消息送达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静静等了一会儿。
三十秒过去,江叙没有回复。
一分钟过去,聊天界面依旧没有变化。
秦简知道江叙需要休息,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次普通抽血把他叫醒。可当他看见那些采血管时,还是本能地想听一听江叙的声音。
正当他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
紧接着,视频邀请弹了出来。
秦简立刻接通。
画面里一片昏暗,江叙似乎躲在被子里,只能看见手机光落在他的下巴与眼睛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不想惊动隔壁房间的父母。
“怎么了?”
“护士要抽血。”
江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天色:“这么早?”
“要空腹。”
“害怕?”
秦简原本想摇头,目光却在经过桌上的采血管时停了一下。
“有一点。”
“几管?”
“不知道,看起来很多。”
“给我看看。”
秦简把镜头转过去。
桌上一共有四根采血管,两根细一些,两根稍微粗一点。江叙看完以后没有说“很快就结束”,也没有告诉他这不算什么。
他只是将声音放得更轻。
“等护士回来,你看着我。”
秦简把镜头转回自己:“你不困吗?”
“困。”
“那你还接。”
“你在害怕。”
“害怕和你困不冲突。”秦简故意重复他以前说过的话,“你自己教的。”
江叙沉默了一下:“嗯。”
“你妈知道你还没睡吗?”
“不知道。”
“她要是发现,会不会把手机真的没收?”
“会。”
“那你挂掉吧。”
“抽完再挂。”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江叙,心里那一点因为采血管生出的紧张,忽然慢慢平稳下来。
“江叙。”他轻声说,“我是不是越来越胆小了?”
“没有。”
“以前体检只抽一管,我都没这么怕。”
“以前也怕。”
“可我没有说。”
“所以不是现在更胆小。”江叙看着他,“是现在说出来了。”
秦简怔了怔。
从前他总觉得,能够把害怕藏住,就是勇敢。可江叙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在江叙那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他能不能忍住,而是他有没有一个可以承认疼痛与恐惧的地方。
护士很快重新回到病房。
秦简将手机靠在床头柜上,慢慢伸出手臂。护士为他绑紧止血带,手指在手肘内侧寻找合适的血管。
昨天留下的针孔还在。
护士看了片刻,换到另一只手臂。
“看屏幕。”江叙提醒。
秦简抬起眼睛。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讲故事,也没有故意转移话题,只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熬夜带着很淡的红色,却依然让人觉得安心。
针尖刺入皮肤时,秦简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
护士提醒他不要动。
“江叙。”秦简叫了一声。
“我在。”
第一根采血管很快被鲜红色填满。
“你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
江叙想了几秒:“今天是住院第二天。”
“这也算话?”
“练习册要写。”
“那你帮我写。”
“你的作业。”
“监督人不能代写吗?”
“不能。”
护士换上第二根采血管。
秦简看见血液沿着细管流进去,立刻重新把视线固定在屏幕上。
“那你告诉我今天还要写什么。”
“吃了什么。”
“我还没吃。”
“疼几分。”
“四分。”
“昨天只有两分。”
“今天扎的是另一边。”
“还有呢?”
“最害怕的事情。”
秦简停顿片刻:“结果。”
江叙没有像过去那样沉默,也没有立刻安慰。
“我也是。”他说。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跟我一样?”
“本来就一样。”
“我们又没有住同一个医院。”
“害怕不需要在一个地方。”
第三根采血管被取下时,秦简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他的肩膀慢慢放松,只在最后一根装满以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护士拔出针,将棉球按在针孔上。
“结束了。”秦简说。
“疼几分?”
“三分。”
“降了一分。”
“因为你陪着。”
他说得太自然,江叙反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秦简按着棉球,看着屏幕里昏暗的房间,忽然意识到江叙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
他的病情还没有答案,可江叙已经跟着他在每一次等待里消耗了太多力气。
“现在挂掉。”秦简说。
“再等一会儿。”
“不等。”
“你还没吃早餐。”
“早餐要过一会儿。”
“医生呢?”
“也没来。”
“那我——”
“江叙。”秦简打断他,“我现在不害怕了。”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即相信。
秦简把棉球压紧,又将护士刚刚贴好的胶布展示给他。
“真的。”他说,“这次可以一个人等。”
“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秦简笑了笑,“所以你先去睡。”
江叙依旧不想挂断。
秦简只能故意威胁:“你再不睡,我就给阿姨打电话。”
“你没有她号码。”
“我可以问你爸。”
“你也没有我爸号码。”
“你别忘了,我住院那天他和我爸联系过。”
江叙被问得沉默下来。
秦简终于占了一次上风,唇角也弯得更加明显:“去睡吧,监督人。”
“有事发消息。”
“嗯。”
“不舒服要说。”
“嗯。”
“医生来了也告诉我。”
“等你醒了再说。”
“秦简。”
“知道了,都会告诉你。”
视频挂断以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秦简按着棉球躺了一会儿,随后拿起床边的《住院作业》,在第二天的记录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抽了四管血。
很疼,但没有昨天那么怕。
他写到这里停顿片刻,又在后面补上一句。
因为害怕的时候,有人和我一样害怕。
早晨八点,父母来到医院。
母亲带来了换洗衣物和早餐,父亲手里则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厚,里面装着昨天所有检查报告的复印件。
秦简看见那个袋子,胃里突然一阵发紧。
“结果出来了?”他问。
父亲的脚步停了一下。
“出来一部分。”
“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今天又补了几项。”
父亲将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打开。母亲则把早餐摆好,像是故意想先让他吃一点东西。
“先吃饭。”她说。
“吃完再看?”
“医生查房的时候会解释。”
“还有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
秦简盯着文件袋。
那里面装着属于他的血液、骨髓和身体的答案。每一页纸都可能改变回程日期,也可能改变更久以后的许多事情。
他忽然没有一点胃口。
“我不想吃。”他说。
母亲没有像平时一样劝他,只将粥放在床头保温。
“那就等医生来过以后再吃。”
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加明显。
秦简拿起手机,想给江叙发消息,却又想起他才刚刚去睡。他打开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发送。
他已经答应让江叙休息。
至少这半个小时,可以自己等。
八点二十七分,病房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进来,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与父亲相同的报告夹。医生先询问了秦简昨晚有没有发热、出血和明显不适,又检查了穿刺位置和手臂上的针孔。
秦简一一回答。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只有放在被子下面的手始终紧紧握着。
医生说了很长一段话。
父亲坐到床边,将内容慢慢翻译给他。
“骨髓检查显示,造血功能比正常情况低。”
秦简听见“造血功能”几个字,呼吸轻轻停顿了一下。
“低多少?”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医生。
医生指了指报告上的一组数值,又解释了几句。
父亲沉默片刻:“比较明显。”
“所以白细胞和血小板才会低?”
“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
“是什么病?”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医生没有立刻给出名称,而是将报告翻到下一页,继续解释还需要排除其他可能,也要等待染色体、免疫和更详细的骨髓分析。
秦简听懂了父亲翻译出来的每一个字,却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还不能确定?”他问。
“目前不能完全确定。”父亲回答。
“那能确定什么?”
父亲握着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很久。
“可以确定,你的骨髓造血出现了问题。”
秦简看着他。
“严重吗?”
这一次,父亲没有立即说不严重。
他只是转述医生的意见:“需要认真治疗,也要预防感染和出血。具体方案要等剩下的结果出来。”
认真治疗。
预防感染。
预防出血。
每一个词单独听起来都不算可怕,可当它们一起落在病房里时,秦简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
“治疗要多久?”他问。
“不确定。”
“我什么时候能回津海?”
母亲转过脸,像是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父亲仍然坐在床边,声音很低:“短时间内可能回不去。”
短时间是多久?
一周,半个月,还是一个学期?
秦简想继续问,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医生注意到他的状态,放缓语气,让他先不要考虑太远的事情。剩下的检查会尽快安排,医院也会根据情况开始支持治疗。
可秦简已经听不进后面的内容。
他只看见报告第一页最上方,清楚地印着自己的名字。
秦简。
两个再熟悉不过的汉字,被打印在一张充满陌生数值的纸上。
从前他的名字写在学生证、试卷和课本封面上。
写在江叙送给他的笔记本第一页,也写在津海学校的座位表里。
如今它第一次出现在一份病理报告上。
像是有另一个陌生的身份,正在一点点覆盖原来的他。
医生离开以后,父母都没有马上说话。
秦简伸手拿过文件袋,翻开第一份报告。
上面的数值大多被标记成红色,后面跟着向上或向下的箭头。他看不懂专业缩写,却能看懂那些明显偏离正常范围的标记。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骨髓细胞比例。
白细胞计数。
血小板计数。
血红蛋白。
每一项都在告诉他,自己的身体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正常。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吗?”秦简问。
父亲沉默片刻:“小时候有过相似问题,但后来稳定了很多年。”
“所以你们一直知道可能会复发?”
“医生说过需要长期观察。”
“为什么没告诉我?”
母亲坐到床边,眼睛已经红了:“那时候你太小,后来情况又一直很好,我们不想让你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秦简低头看着报告。
“可是我本来就不一样。”
“秦简——”
“体育课跑不动,身上总有淤青,有时候站起来会头晕。”秦简的声音没有提高,却越来越颤抖,“你们每次都说是我没吃饭,说我睡得太少。”
母亲伸手想碰他,却被秦简轻轻避开。
“你们知道我害怕生病。”他说,“所以就让我连害怕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父亲握紧双手,疲惫地低下头。
“对不起。”
秦简没有想到会听见父亲道歉。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冷静、永远能够处理所有问题的人,此刻坐在病床旁边,第一次显得比他更加无措。
“我们以为不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正常长大。”父亲说,“但我们可能做错了。”
秦简望着报告上的名字,很久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母并不是故意伤害他。
可理解并不能让那些被隐瞒的岁月重新变得完整。原来许多被他忽略的小事,都曾经有另一个答案。
他将报告合上,重新放回文件袋。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母亲明显不放心:“可是——”
“我不会做什么。”秦简说,“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父亲看了他很久,最终站起身。
“我们就在门外。”
病房门关上以后,秦简一个人坐在床上。
隔壁病床依旧空着,窗外的花园也没有人。阳光落在被子上,照出一块过分明亮的白色。
他拿起手机。
津海现在应该已经很晚。
江叙才刚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秦简点开聊天界面,输入了一句话。
【结果出来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他想起江叙这些天不断重复的承诺。
害怕要说,疼也要说。
不要告诉他没事。
可真正面对结果时,秦简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描述。他不知道该说严重还是不严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治疗多久。
更不知道江叙听见“短时间回不去”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把那句话删除,重新输入。
【医生说我暂时回不去了。】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发送。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慢慢暗下去,映出秦简苍白的脸。
他突然很想回到昨天。
回到结果还没有写在纸上,所有事情都只是猜测的时候。那时他至少还可以把回程机票放在桌上,假装自己很快就会离开。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秦简以为是父母,低声说了句“进来”。
推门而入的却是一名护士。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还有一位推着行李的中年女人。
隔壁那张空了两天的病床,终于迎来了新的患者。
男生戴着黑色针织帽,脸色很白,走路却很稳。他看见秦简以后,主动点了一下头,随后熟练地将自己的东西放进柜子。
他的母亲忙着与护士确认用药,没有顾得上介绍。
秦简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收拾。
男生似乎对医院十分熟悉,知道充电插座在哪里,也知道输液架应该放在哪个方向。他甚至自己从抽屉里拿出温度计,熟练地测量体温。
“第一次住院?”男生忽然问。
秦简没想到他会开口,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不是,小时候住过。”
“那和第一次也差不多。”
男生指了指自己:“林昭。”
“秦简。”
“什么问题?”
秦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还没完全确定。”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是等了很久才确定。”他说,“刚开始最烦的就是每个人都说等结果。”
秦简看向他。
“那结果出来以后呢?”
“还是等。”林昭笑了一下,“等治疗,等指标,等能不能出院。”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仿佛只是描述每天的天气。
秦简却觉得胸口更沉。
“要等很久吗?”他问。
林昭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物的母亲,声音放轻了一些。
“有人很快,有人慢一点。”
“你呢?”
“我比较慢。”
林昭说完以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已经写了一半的习题册。
“不过在医院也能上课。学校老师会发资料,考试可以以后补。”他说,“除了不能随便出去,和在家差不多。”
秦简看着那本习题册,忽然想起江叙寄来的《住院作业》。
“你还在上学?”
“高一。”
“住院多久了?”
“这次是第三个月。”
三个字。
听起来很短。
可当它与“月”放在一起时,秦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仿佛突然断了一下。
“那你一直没回学校?”
“偶尔回去。”林昭回答,“指标好的时候可以去半天。”
秦简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向手机,聊天界面里的输入框仍然空着。
江叙曾经说,很久也等。
可“很久”真正变成三个月、半年甚至更长以后,还会像说出口时那么简单吗?
中午,父母重新回到病房。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结果,只陪着秦简吃了一点东西。林昭那边也很安静,两个家庭各自占据病房的一半,仿佛中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秦简只吃了几口。
他拿起《住院作业》,翻到今天的记录页。
今天吃了什么。
他写:半碗粥,两口面包。
今天疼几分。
他写:抽血三分,其他地方不疼。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
笔尖停在纸面很久。
最后,他写下三个字。
回不去。
写完以后,他又看见最下面的问题。
今天有没有说“没事”。
秦简没有勾选。
因为从早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和江叙说过一句话。
下午一点,江叙醒了。
他没有看见秦简的消息,立刻发来询问。
【抽血结束了吗?】
秦简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结束了。】
【疼吗?】
【三分。】
【医生来了吗?】
秦简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
江叙早晚会知道,也有权知道。
可当他真正准备打下那些字时,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在屏幕上。
林昭正坐在隔壁写题。
听见秦简压抑的呼吸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询问,只从床头抽出一包纸巾,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
秦简拿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按下视频通话。
江叙几乎立刻接通。
画面里的他刚醒,头发还没有整理,脸上带着明显的睡意。可看见秦简泛红的眼睛以后,那点困倦瞬间消失。
“结果不好?”江叙问。
秦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江叙没有催促。
他只是把手机拿稳,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秦简才低声说道:“医生说,我的骨髓造血有问题。”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明显反应。
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确定是什么病了吗?”
“还没有。”
“还要检查?”
“嗯。”
“医生说怎么治疗?”
“等剩下的结果。”
“那现在呢?”
“预防感染,不能受伤,可能还要输血或者做别的治疗。”
秦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仍然堵在喉咙里。
江叙看着他:“还有什么?”
“暂时回不去了。”
说完以后,秦简立刻低下头。
他不敢看江叙的表情。
病房里只剩下林昭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秦简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江叙回答。
“江叙?”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在。”
江叙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是平静,秦简越能听出下面压着的情绪。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难过?”
“嗯。”
江叙没有说没事。
秦简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我也很难过。”他说。
“嗯。”
“我本来真的想按时回去。”
“我知道。”
“机票可能要退了。”
“以后再买。”
“开学也赶不上。”
“我替你去。”
“座位——”
“还在。”
江叙几乎没有让他问完。
秦简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哽咽:“可是医生说治疗可能要很久。”
“那就很久。”
“你根本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简第一次用近乎发脾气的语气打断他,“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半年。隔壁的人已经住了三个月,他都没有正常回学校。”
江叙沉默下来。
秦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无法藏住的恐惧。
“你现在说等,当然很容易。”他说,“可是时间长了,你要上课,要考试,会认识很多人。到时候我每天只能待在医院,你连我什么时候能回去都不知道。”
这些话不是在责怪江叙。
它们是秦简从看见报告以后,始终不敢承认的害怕。
他害怕生病,害怕治疗,更害怕这段漫长的时间会把他从江叙的生活里一点点推开。
“秦简。”江叙叫他的名字。
“我不想听你随便保证。”
“不是保证。”
“那是什么?”
“你把镜头转到窗外。”
秦简愣了一下:“为什么?”
“转过去。”
他不明白江叙想做什么,还是把镜头对准病房外的花园。
冬日的花园没有多少颜色,只有几棵常绿植物还留着深色的叶子。玻璃上倒映着病床和输液架,也映着秦简模糊的轮廓。
“看见那棵树了吗?”江叙问。
“看见了。”
“拍下来。”
“你要照片?”
“嗯。”
秦简按下拍摄,将照片发给他。
很快,江叙也回了一张照片。
那是津海小区门口已经融化的雪人。雪人只剩下歪斜的半个身体,两根树枝孤零零地插在雪堆里,看起来确实很丑。
“为什么发这个?”秦简问。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拍一张窗外。”江叙说,“我也每天拍一张津海。”
“拍这些有什么用?”
“等你回来以后,对日期。”
秦简没有听懂:“对什么日期?”
“你错过的每一天。”
江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秦简慢慢停止了哭泣。
“你在医院的第一天,津海的雪人还没塌。”他说,“第二天,雪人只剩一半。以后开学、考试、下雪,我都会拍下来。”
“然后呢?”
“你回来以后,我从第一张讲给你听。”
秦简握着手机,眼泪安静地挂在下巴上。
“要是有很多张呢?”
“慢慢讲。”
“几百张呢?”
“那就讲几百天。”
“你不嫌烦?”
“不嫌。”
秦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江叙没有说自己一定不会改变,也没有用一句简单的“永远”等待结束这场恐惧。
他只是把未来可能错过的每一天,一天一天地接了过去。
“秦简。”江叙说,“你不在津海,不代表津海的时间里没有你。”
秦简闭上眼睛,眼泪再次落下。
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报告上的那些数值。
“那你今天拍什么?”他问。
“雪人。”
“太丑了。”
“那明天换一个。”
“换什么?”
“学校。”
秦简睁开眼睛:“你明天去学校?”
“老师让返校领资料。”
“寒假不是还没结束吗?”
“提前发开学安排。”
“那你拍我的座位。”
“嗯。”
“要拍清楚。”
“好。”
“还有桌洞。”
“为什么拍桌洞?”
“看看有没有人乱放东西。”
“不会有。”
“你又不知道。”
“我会检查。”
秦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笑容很短,却是看见结果以后第一次真正出现。
“江叙。”
“嗯。”
“我今天没有说没事。”
“我知道。”
“但我哭了很久。”
“可以哭。”
“隔壁的人看见了。”
林昭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头也没抬地说道:“我没看。”
秦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林昭仍然低着头写题,只在纸上翻过一页,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注意。
江叙听见陌生声音,皱起眉:“谁?”
“新来的病友。”
“男生?”
“嗯。”
“多大?”
“和我们差不多。”
“叫什么?”
秦简看着江叙明显变得警惕的神情,忍不住笑得更明显。
“江叙,你现在是在查户口吗?”
“问一下。”
“他叫林昭,高一。”
“住多久了?”
“三个月。”
江叙沉默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秦简为什么突然如此害怕“很久”。
“每个人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
“不要用别人的时间算自己的。”
“嗯。”
秦简低头翻开《住院作业》。
“今天最后一项,我应该勾哪个?”
“什么?”
“有没有说没事。”
“没有。”
秦简在“没有”旁边打了一个勾。
“今天最害怕的事情呢?”江叙问。
“回不去。”
“现在还是吗?”
秦简看着江叙发来的那张雪人照片,想了很久。
“还是。”他诚实地回答,“但没有刚才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错过的东西,你会替我留着。”
江叙没有纠正他。
不是替他留着。
而是他们仍然会一起经历,只是时间被分成了两座城市里的不同画面。
下午,护士送来了新的输液药物。
秦简把药袋上的名字拍给江叙,没有隐瞒,也没有催促他去查。江叙将照片保存下来,只问护士有没有解释作用。
“保护身体,预防感染。”秦简回答。
“难受吗?”
“现在不难受。”
“等难受了说。”
“嗯。”
输液开始以后,秦简靠在床头,打开学校老师发来的学习群。里面有很多同学正在讨论寒假作业,还有人抱怨马上就要开学。
他从前也会跟着抱怨。
如今看见“开学”两个字,却觉得那是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
江叙看出了他的沉默。
“想看学校吗?”他问。
“你又不在学校。”
“明天去。”
“现在想。”
江叙想了一会儿,打开电脑里的旧照片。
那是上学期班级活动时拍下的视频。镜头从讲台扫过教室,秦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与江叙争抢一支笔。
画面里的他们穿着校服,桌上堆着试卷,窗外阳光很好。
秦简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为什么抢你的笔?”他问。
“你的没水了。”
“你不能直接给我?”
“你没有问。”
“所以我抢。”
“嗯。”
“我以后还抢。”
“给你准备新的。”
“不要新的。”
“为什么?”
“就要你的。”
江叙看着他:“好。”
视频播放到最后,镜头停在黑板上。
黑板角落写着当天的值日生名单,秦简的名字恰好排在江叙下面。
两个名字离得很近。
秦简把画面暂停,截了一张图。
“这个也算今天的照片。”他说。
“为什么?”
“证明我以前真的在那里。”
江叙皱起眉:“什么叫以前?”
“就是上学期。”
“以后也在那里。”
秦简没有反驳。
他把截图保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称只有三个字。
回去看。
傍晚,父母带着更换的衣服离开医院,病房里只剩下秦简和林昭。
林昭戴着耳机写题,偶尔会因为咳嗽停下来喝水。两张病床之间的帘子没有拉上,却谁也没有打扰谁。
秦简与江叙的视频仍然开着。
“你的结果什么时候全部出来?”江叙问。
“医生说明后天。”
“会确诊吗?”
“可能。”
“害怕吗?”
“怕。”
“嗯。”
“你不安慰我了?”
“你想听什么?”
秦简想了想:“说结果不一定很坏。”
“结果不一定很坏。”
“听起来很敷衍。”
“因为我不知道。”
“那你说你会在。”
“我会在。”
秦简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关于结果的猜测都更加可靠。
夜里九点,病房熄了大灯。
秦简把手机亮度调低,深蓝色笔记本放在腿上。他翻到住院第二天的那一页,开始写今天发生的事情。
写抽血,写报告,也写报告上自己的名字。
“今天写了很多?”江叙问。
“嗯。”
“能看吗?”
“回去以后。”
“好。”
“你不催了?”
“反正会看见。”
秦简的笔尖停住。
从前江叙说“等你回来”时,更像是在安慰。现在他却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件事只是时间早晚,而不是能不能发生。
“最后一句写什么?”秦简问。
“你自己想。”
“想不到。”
“写明天要做的事。”
“明天继续检查。”
“还有呢?”
“拍窗外。”
“还有。”
“等你发座位照片。”
“还有。”
秦简看着空白的最后一行,想了一会儿。
“活到明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江叙的呼吸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秦简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改口:“我只是——”
“写。”
江叙没有阻止。
“真的写?”
“嗯。”
秦简低头,在纸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活到明天。
这不是告别,也不是绝望。
只是住在医院以后,秦简第一次明白,活着并不永远是一件不需要努力的事情。有时候它会变成一天一天的任务,需要按时吃药、接受检查,也需要在恐惧出现时承认自己仍然想回去。
“写完了。”他说。
“下面再加一句。”
“加什么?”
江叙看着他。
“明天也要等江叙。”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起来。
他在那四个字下面,写下江叙说的句子。
明天也要等江叙。
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报告上的名字不再那么陌生。
秦简可以写在异常的检查数值上,也可以写在病床旁的药袋上。
但它仍然写在津海的座位表里,写在江叙的聊天置顶里,也写在一本尚未完成的笔记本上。
那些地方共同证明着——
他不是一份报告。
不是一串偏离正常范围的数字。
他仍然是秦简。
是江叙正在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