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回到秦简家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雪仍旧在下,只是比凌晨小了许多。小区道路被清洁工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堆起薄薄的雪墙,鞋底踩上去时,会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昨晚堆雪人的空地前,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那个歪着脑袋的小雪人还在。
经过一整夜的积雪,它比昨晚胖了一圈,原本插在身体两侧的树枝只露出短短一截,牙签做成的鼻子已经被埋住,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也只剩下一颗。
江叙站在它面前,忽然想起秦简上车以前回头看它的样子。
那时候秦简还说,雪积起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江叙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不到一个小时以后,他们便坐在急诊室里,听医生说血小板下降,听护士说需要住院,也听见那个他们一直不愿意面对的词。
骨髓检查。
江叙蹲下来,用手把雪人脸上的积雪轻轻拨开。
石子眼睛重新露出来,牙签鼻子却已经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在周围找了一圈,最后从旁边折下一截更细的枯枝,重新插在雪人的脸上。
“他今天回不来。”江叙低声说道,“你再等一天。”
雪人当然不会回答。
江叙看着它歪斜的脑袋,伸手扶了扶。可雪被冻得很硬,他越想扶正,裂缝便越明显,最后只能维持原来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秦简。
——雪人还在,我把它的鼻子补好了。
消息没有立刻被回复。
江叙盯着聊天框上方看了几秒,才想起秦简也许已经睡着,或者正在接受晨间检查。他没有继续发送,只收起手机,独自走进楼道。
家里仍旧保持着昨晚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放着两只没有来得及洗的面碗,厨房里的番茄汤已经凝出一层浅色油花。书房的灯还开着,桌面的学习计划被夜风吹到地上,一角压在椅子下面。
江叙弯腰把纸捡起来。
周三的任务仍旧写着领取报告,听从医生安排。后面的括号里,是他自己添加的那句全程陪同,不得中途离开。
可现在秦简已经住进病房,他却被病区规定挡在门外。
江叙拿起笔,在周三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临时变更:秦简住院检查,江叙上午休息,下午继续陪同。
写完以后,他看着“休息”两个字,迟迟没有落笔打勾。
他根本睡不着。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急诊室里染红的纸巾,看见采血管里缓慢上升的暗红,也会听见医生说外周血里出现了不成熟细胞。
那些词语像散落的碎片,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重新排列。秦简昨晚让他不准独自上网搜索疾病,他已经答应了,可此刻手机就在手边,只要输入几个症状,也许就能看见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答案。
江叙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搜索框上方。
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
他输入了“血小板低、贫血、鼻出血”,又停顿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秦简说过,网上不一定准。
医生也说,过早知道一堆可能,只会让人更加焦虑。
江叙锁上手机,把它倒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起身收拾屋子。他洗了碗,清理了厨房,又把冰箱里昨天送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好。
秦简不在,这间房子重新变得过分安静。
没有人站在厨房门口告诉他锅还没烧热,也没有人坐在餐桌旁评价他的面只能算能吃。客厅里的时钟每走一格,声音都清晰得像是在提醒他,医院里的检查仍在继续。
八点十三分,手机终于震动。
秦简发来一条消息。
——雪人的鼻子比昨天更丑。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能发消息,说明你醒了。
——刚量完体温。
——难受吗?
——没有。
江叙看着那两个字,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按照新规定,“没有”后面要附带详细说明。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发来一条。
——体温正常,没有头晕,没有继续流鼻血,早上喝了半碗粥,护士说九点血液科医生查房。
江叙把这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为什么只喝半碗?
——没胃口。
——剩下的呢?
——护士收走了。
江叙正准备追问,秦简又发来一句。
——医生说今天可能做骨髓穿刺。
他的手指一下子停住。
虽然昨天已经知道这项检查很可能无法避免,可真正看见秦简亲手打出这几个字,恐惧还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加直接。
江叙问。
——几点?
——还没有确定。
——我现在过去。
——探视时间十点。
——我可以在门外等。
——你先睡觉。
——睡不着。
这一次,秦简很久没有回复。
江叙以为护士已经进了病房,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却慢慢出现一条新消息。
——江叙,我也睡不着。
只有七个字。
没有说害怕,也没有说骨髓检查会不会疼。可江叙看着那句话,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
他拿起外套,连书房的灯都没有关,便快步离开了房子。
九点二十分,江叙重新站在血液科病区外。
探视时间还没有开始,玻璃门内偶尔有医生和护士经过。江叙隔着透明门板向里面张望,却看不到秦简所在的病房。
他给秦简发消息。
——我到了。
秦简很快回复。
——不是让你先睡吗?
——睡醒了。
——你撒谎。
——你怎么知道?
——你回家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
江叙靠在走廊墙边,低头敲字。
——在出租车上睡了一会儿。
——多久?
——两个红灯。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却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几分钟以后,一位护士推门出来,看见江叙仍旧站在那里,有些无奈地说道:“探视还没开始。”
“我不进去。”江叙指了指里面,“我就在这里等。”
“病人一会儿要检查,你站在这里也看不到。”
“什么检查?”
护士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表:“医生查房以后决定。你是秦简的同学?”
“是。”
“他让我问你,有没有带昨天的外套。”
江叙愣了一下:“外套?”
“他说口袋里有一张纸。”
江叙立刻想起那张他们在河边签下的约定。
昨天秦简换病号服时,外套被装进袋子里带回了家。那张写着一起选择大学和城市的草稿纸,很可能还放在内侧口袋。
“我没带。”江叙说,“现在回去拿。”
护士叫住他:“不用这么急,下午家属来了再送也可以。”
江叙却已经转身向电梯走去。
那张纸没有任何医学作用,也不能让检查变得轻松一点。可秦简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它,就说明他现在需要。
需要那个他们一起签过名字的约定,需要证明检查结束以后,还有一座城市和一所尚未选择的大学在等着他们。
江叙用了比来时更短的时间回到家。
他在玄关的袋子里找到秦简的外套,将手伸进内侧口袋。指尖很快碰到一张折叠过的纸,纸张边缘已经被压得柔软,打开以后,上面的字仍旧清楚。
高考结束以后,江叙和秦简要一起选择大学和城市。
特殊情况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决定。
两个人的名字签在最下方,旁边写着那个没有等到雪的周六日期。
江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笔,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医院检查不算改变约定,暂时离开也不算。
他没有把这句话提前告诉秦简。
重新把纸折好以后,江叙将它放进自己的外套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那是秦简之前保存它的地方。
十点整,病区玻璃门终于打开。
江叙登记以后快步走向病房。
秦简正坐在床边,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护士刚为他拔掉早晨抽血留下的棉签,手臂内侧又多了一小片青紫。
看见江叙进来,他第一句话便是:“你真的没睡。”
江叙把椅子拉到床边:“我在车上睡了。”
“两个红灯?”
“津海的红灯很长。”
秦简没有继续拆穿,视线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纸呢?”
江叙故意问:“什么纸?”
“河边签的那张。”
“你怎么突然想要?”
秦简低下眼睛:“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医生刚才说,穿刺安排在十一点。”
江叙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医生怎么说?”
“今天的血常规和昨天差不多,外周血涂片需要骨髓检查确认。”秦简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复述一道老师刚刚讲过的题,“还要做流式检查和基因检测,部分结果可能需要几天。”
江叙坐在旁边,一时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个词。
“穿刺疼吗?”
“医生说会局部麻醉。”
“从哪里做?”
“髂骨。”
“哪里?”
秦简抬手指了一下后腰偏下的位置。
江叙的眉头皱得更紧:“针很粗吗?”
“不知道。”
“需要多久?”
“十几分钟。”
“能不能陪进去?”
“不能。”
江叙立刻站起来:“我去问医生。”
秦简拉住他的袖口:“江叙。”
“怎么了?”
“把纸给我。”
江叙停顿片刻,从外套内侧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草稿纸。
秦简接过去,第一眼便看见了背面新增的那行字。
医院检查不算改变约定,暂时离开也不算。
他的指尖停在“暂时离开”四个字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谁说我要离开?”
“我只是提前排除错误选项。”
秦简抬眼看着他。
江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你爸下午回来,很可能让你先回京都检查。那不算反悔,也不算我们填了不同的地方。”
“还没确定。”
“所以写的是暂时。”
“如果不是暂时呢?”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窗外仍旧飘着很小的雪,积在窗台上的白色已经开始融化,沿着玻璃留下细长的水痕。
他蹲在秦简面前,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秦简病号服胸前的口袋。
“那就把暂时两个字划掉。”江叙说。
秦简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剩下什么?”
“离开也不算改变约定。”
“距离会很远。”
“地图上远,不代表真的到不了。”
“你又开始不讲道理。”
“我本来就不讲。”
秦简看着他,过了很久,唇角终于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纸先放在你那里。”他说。
“为什么?”
“检查不能带。”
“那我替你保管。”
“别弄丢。”
“你交给最可靠的人,怎么可能丢?”
江叙重新把纸放回胸前口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十点四十分,护士推来治疗车。
她先核对秦简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又让他换上方便检查的衣服。医生随后走进病房,向他们说明穿刺流程和可能出现的不适。
“局部麻醉后,大部分人会感觉到酸胀或者短暂的疼痛。取材时可能有明显的抽吸感,但持续时间很短。”
江叙听见“疼痛”两个字时,手指下意识收紧。
“不能多打一点麻药吗?”
医生耐心解释:“麻药能减轻皮肤和骨膜的疼痛,但抽吸骨髓时的感觉不能完全消除。”
“那他要是受不了呢?”
“检查过程中可以随时告诉我们,我们会停下来调整。”
“真的不能有人陪吗?”
“无菌操作区域不能进入家属。”
“我站在门口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可以在检查室外等。”
秦简坐在床边,忽然说道:“他不是家属。”
医生动作一顿。
江叙也转头看向他。
秦简低下眼睛,声音仍旧平静:“只是同学。”
这句话没有错。
在所有登记表和医院规定里,江叙的确只是同学。没有监护权,不能签字,也不能在夜里留在病房。他可以陪着排队、可以替秦简按住针孔,却无法真正参与任何决定。
江叙知道秦简不是在撇清关系。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让他们都无能为力的事实。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江叙低声问:“为什么突然强调这个?”
“怕医生误会。”
“误会什么?”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他苍白的耳廓慢慢浮起一点红色,忽然明白过来。他原本沉重的心情被这点迟来的反应轻轻撞了一下,竟然有了一瞬间想笑的冲动。
“同学就同学。”江叙说,“反正是最重要的同学。”
秦简抬起头:“你还有不重要的同学?”
“有。”
“谁?”
“除了你以外都是。”
秦简无奈地移开视线:“你不要在医院说这种话。”
“为什么?”
“护士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
“这里也不是河边。”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江叙拉过椅子,坐得离他更近一点:“秦简,你是不是紧张?”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很多。”
这是秦简第一次没有试图减轻自己的恐惧。
江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秦简面前。
“那就握着。”
秦简看了一眼门口:“一会儿要去检查。”
“去以前都可以握。”
秦简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病房的暖气很足,他的手却仍旧凉得厉害。江叙用两只手将它包住,像之前在河边一样,一点点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你小时候怕打针吗?”江叙问。
“不怕。”
“我怕。”
“看得出来。”
“我小学打疫苗的时候,从医务室跑到操场,最后被体育老师抓回来。”
“你为什么跑操场?”
“那里地方大,不容易被堵住。”
“最后还是被抓了。”
“因为体育老师跑得快。”
秦简安静地听着,紧绷的手指渐渐放松了一些。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妈按着我打完,回家给我买了一盒冰淇淋。”
“冬天?”
“夏天。”
“现在没有冰淇淋。”
“检查结束以后给你买别的。”
“我不想吃。”
“那就先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
“你想吃的时候。”
秦简低声问:“很久以后也可以?”
江叙握紧他的手:“可以。”
十点五十五分,护士再次走进病房。
“准备去检查室。”
江叙的手指一下子僵住。
秦简却先松开了他。
护士推来轮椅,秦简站起来时,江叙立刻扶住他的手臂。他只是短暂地晃了一下,很快便坐稳。
“我自己能走。”秦简说。
“医生让避免磕碰。”
“从床到门口只有几步。”
“一步也可能碰。”
江叙把外套搭在他腿上,又检查了一遍病号服口袋,确认那张约定已经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轮椅被推出病房。
检查室在走廊另一端,门口亮着一盏白色的灯。越靠近那里,江叙说话的声音便越少,最后只剩下轮椅滚动的声音。
到了门口,护士停下来:“陪同人员在外面等。”
江叙点了一下头,却没有松开秦简的手。
秦简抬头看他:“我很快出来。”
“医生说十几分钟。”
“嗯。”
“疼就说。”
“知道。”
“别忍。”
“知道。”
“要是不舒服——”
秦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江叙。”
“怎么了?”
“纸在你那里吗?”
江叙隔着外套按住胸前:“在。”
“别走。”
只有两个字。
江叙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用力点头:“不走。”
检查室的门打开,护士将秦简推了进去。
两个人交握的手被迫一点点分开。秦简的指尖从他掌心滑出去时,江叙下意识追了一步,却被门口的护士拦住。
“在外面等。”
白色的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以前,江叙看见秦简回过头,仍旧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门彻底关上以后,走廊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叙站在原地,胸前那张纸像突然有了重量。他将手伸进口袋,把它紧紧握在掌心里。
十点五十八分。
检查室上方的灯亮起。
江叙坐到门外的长椅上,又很快站起来。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觉得离门太远,便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这种安静比听见疼痛更让人难熬。
他盯着手机时间,每过一分钟都像过去了很久。十一点零三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男人身后跟着一位医院工作人员,手里还拉着没有来得及送回酒店的行李箱。长途飞行让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江叙认出了他。
秦简的父亲。
男人也很快看见江叙,脚步停顿了一瞬。
“秦简呢?”
江叙站起身:“在里面做骨髓穿刺。”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已经开始了?”
“刚进去几分钟。”
“谁签的字?”
“您昨晚电话授权以后,医院按紧急流程办理的。正式检查同意书应该是医生和您联系确认的。”
男人没有再问,直接走向检查室,却同样被护士拦在门外。
“检查正在进行,请在外面等。”
“我是他父亲。”
“病人父亲也不能进入无菌操作区。”
男人站在门口,手指缓缓攥紧。
江叙第一次看见他失去平日里那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的冷静。这个总是能替秦简决定学校、城市和未来的人,此刻也只能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外,等待医生完成一项他无法替代的检查。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走动声。
过了一会儿,秦简父亲看向江叙:“昨晚是你陪他来的?”
“嗯。”
“之前去医院也是?”
“是。”
“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江叙抬起眼睛:“他不想让您知道。”
男人的眉头皱起:“所以你就跟着他一起瞒?”
“我劝过他。”
“劝过以后呢?”
“昨天结果出来以前,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们两个未成年人,凭什么自己判断严不严重?”
这句话和昨晚电话里的责备几乎一样。
江叙原本不想在检查室外和他争执,可听见“自己判断”时,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不是觉得自己能判断,是怕告诉您以后,会被立刻带回京都。”
男人的神情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以前每次做决定,都没有问过他想不想。”
走廊里安静下来。
男人看着江叙,目光变得严厉:“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应该插手。”
江叙握着口袋里的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可他生病的时候,您不在。”他说。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秦简的父亲,也知道这个人已经放下工作,坐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津海。可秦简凌晨流鼻血时,坐在他身边的是江叙;秦简不敢拨出电话时,握着他手的也是江叙。
那些一个人生活的夜晚,不会因为父亲此刻赶回来便从未发生。
“我不是说您不关心他。”江叙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他真的很怕您。”
男人没有说话。
“他怕您觉得他生病是影响计划,怕成绩下降,怕您把他带走,也怕您认为他什么都做不好。”江叙继续说道,“所以他连流鼻血都不敢说。”
“我从没说过生病是他的错。”
“可您也没告诉过他,生病以后可以依赖您。”
这句话落下以后,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秦简父亲转过头,看向检查室紧闭的门。
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像在这一刻突然压了下来。他站得仍旧很直,眼底却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茫然。
“他昨晚说我会回来时,很意外。”江叙说。
男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您在电话里让他别怕。”江叙低声补充,“他听见了。”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男人垂下眼睛,沉默很久。
“他从小就不爱说。”他说。
江叙望着他:“也可能是说了没有用。”
男人没有再反驳。
十一点十四分,检查室里的灯终于熄灭。
江叙和秦简父亲几乎同时向门口走去。
白色的门打开,护士先推着治疗车出来。江叙向里面张望,看见秦简侧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进去以前更白,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右手紧紧抓着床单。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秦简。”
秦简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结束了。”医生摘下手套,“取材过程很顺利,穿刺点需要按压一段时间。病人现在有些疼和头晕,先送回病房平躺休息。”
秦简父亲走到检查床旁:“疼得厉害吗?”
秦简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快?”
“航班提前落地。”男人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动作却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最后只替他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站在另一侧,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秦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握住。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指也没有多少力气,却仍旧抓得很紧。
父亲的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回病房的路上,秦简一直闭着眼睛。
江叙跟在床边,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他一次。到了病房,护士让秦简保持平躺,又在穿刺部位垫上沙袋压迫止血。
“两个小时以内不要随意翻身。”护士叮嘱,“如果疼痛加重、伤口渗血或者头晕明显,立刻按铃。”
秦简低声应了一句。
江叙站在床边:“现在疼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比打针疼。”
“还有呢?”
“腰很酸。”
“头晕呢?”
“躺着还好。”
江叙一项项记下来,秦简父亲则站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护士离开以后,病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简睁开眼睛,看向父亲脚边的行李箱:“你直接从机场来的?”
“嗯。”
“公司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男人看着他:“等你的检查结果。”
秦简的睫毛动了一下:“可能要很多天。”
“那就等很多天。”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似乎想从父亲脸上分辨出这是不是另一项临时安排,可男人只是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以后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
秦简沉默片刻:“告诉你以后,你会让我回京都。”
“如果有必要,会。”
秦简的眼神暗了一点。
男人停顿几秒,声音却比平时缓和许多:“但我会先问医生,也会问你。”
秦简抬起眼睛。
“昨晚我在电话里语气不好。”男人说,“我不是因为你生病生气。”
这句话对他而言似乎很难。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医院,而我最后才知道。”
秦简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男人低声说道,“我应该早点回来。”
江叙站在一旁,看见秦简握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收紧。
父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却像隔着许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人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能够因为一句道歉,立刻抹去过去所有的误解。
但至少这一次,秦简的父亲没有命令他必须怎样,也没有先问学习计划还能不能继续。
他只是坐在病床旁,等着秦简愿意回答。
过了许久,秦简轻声说道:“我以为只是没休息好。”
“以后不要自己以为。”
“嗯。”
“还有,不管最后是什么,先治病。”
秦简的视线落在床尾:“学校呢?”
“暂时请假。”
“期末考试——”
“先不考虑。”
“留下来的条件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几秒:“取消。”
秦简猛地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成绩、排名、学习记录,全部取消。”男人说,“你不需要靠那些证明自己能不能留在津海。”
秦简的脸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轻松。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像是这句话来得太晚,也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接受。
“那你还让我回京都吗?”他问。
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等结果出来,再听医生建议。”
“如果津海可以治疗呢?”
“你想留在津海?”
秦简没有回答,却下意识握紧了江叙的手。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我会考虑。”他说。
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
可对过去从不留下商量余地的父亲而言,这四个字已经是一道真正打开的缝隙。
秦简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
江叙替他把被角向上拉了一点:“睡一会儿。”
秦简没有松开他的手:“纸呢?”
江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过的约定,放进秦简掌心。
秦简没有打开,只用手指压住纸张,像握住了一件能够让他安心的东西。
父亲看见那张纸:“这是什么?”
秦简低声说道:“学习计划。”
江叙差点笑出来。
那张纸和学习没有任何关系,可他没有拆穿,只顺着说道:“很重要的计划。”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秦简很快睡着了。
大概是检查耗尽了太多体力,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手却仍旧没有完全松开。那张纸被压在掌心下面,露出写着两个人名字的一角。
江叙坐在床边,一直等到确认他真的睡熟,才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秦简父亲低声问:“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回去休息吧。”
江叙立刻摇头:“我答应等他醒。”
“我在这里。”
“我知道。”
男人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下午应该去学校。”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住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男人说,“你不能一直请假。”
“我会补。”
“你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全部围着他转。”
江叙抬起眼睛:“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应该听。”
“可他醒来看不到我,会以为我走了。”
男人顿了一下。
江叙低头看着秦简仍旧抓着纸的手:“至少今天不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男人没有继续要求他离开,只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处理积压的消息。
中午十二点,骨髓涂片的初步结果被送到医生办公室。
江叙不知道报告上写了什么。
他只看见负责秦简的血液科医生拿着文件走进病房,先确认秦简还在睡,又示意父亲去外面谈。
男人离开前,看了江叙一眼。
江叙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医生却摇了摇头:“先让病人休息。家属出来就可以。”
“我想知道结果。”
“正式结论还没有出来。”
“那初步结果呢?”
医生停顿片刻,只说道:“发现了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异常细胞。我们已经加急安排流式细胞检测和相关基因检查,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初步方向。”
“异常细胞很多吗?”
医生没有在病床旁回答。
“等完整报告。”
说完,他和秦简父亲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在江叙面前关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刚才检查室外一模一样。所有真正重要的结果,都被挡在一扇他无法进入的门后。
病床上的秦简轻轻动了一下。
江叙立刻回到床边。
秦简没有完全醒,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里的纸张被捏出新的褶皱。
江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走。”他说。
秦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病房外,医生和秦简父亲的身影隔着门上的玻璃一闪而过。男人背对着病房站着,肩膀第一次显得没有那么挺直。
江叙看不见他的表情。
也听不见医生究竟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男人抬起手,长久地按着眉心,过了很久都没有放下。
窗外的雪在中午以前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病房窗台残留的积雪上。白色一点点融化,水珠沿着玻璃向下滑落,像一场迟来的雨。
针已经落下。
检查也已经结束。
可真正的答案仍旧被关在那扇门外。
他们谁都不知道,当门再次打开时,原本写进计划里的明天,还能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