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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凌晨四点的电话

出租车驶进医院急诊入口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雪被车轮碾成湿黑的泥水,急诊楼前的灯光亮得刺眼。值班保安撑着伞替他们拉开玻璃门,温暖而混杂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迎面涌来,让秦简鼻腔里刚刚止住的血又渗出一点。

江叙立刻抬手按住他的纸巾。

“别动,先进去。”

秦简没有反驳。

他一路被江叙拉着走进急诊大厅,肩膀和头发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外套袖口已经被鼻血染上一小块暗红。大厅里坐着零散的病人,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有人捂着腹部靠在椅背上,也有人裹着急救毯,安静等待叫号。

江叙冲到分诊台前时,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颤。

“他流鼻血一直止不住,之前检查血常规有异常,医生让明天去血液科。”

值班护士看了一眼秦简的脸色,又接过他们带来的检查单。

“流多久了?”

“快二十分钟。”

“有没有头晕、心慌或者胸闷?”

秦简低声回答:“有一点头晕。”

江叙立刻转头:“你刚才没说。”

“刚刚才有。”

护士没有给他们继续争论的时间,迅速量了血压和血氧,又让秦简坐到轮椅上。

“先去急诊内科,可能需要重新抽血。”

“他能走。”秦简说。

“现在坐着更安全。”护士将检查单夹在分诊板上,“家属推一下。”

江叙握住轮椅把手,听见“家属”两个字时动作停顿了一瞬,却没有解释。

他推着秦简穿过白色走廊,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秦简抬头看着他,发现江叙的脸比自己还要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已经不怎么流了。”秦简说。

“纸巾还是红的。”

“比刚才少。”

“少也不代表停了。”

“你别一直看。”

江叙低头看向他:“为什么?”

“你看起来快晕了。”

江叙吸了一口气:“我不晕。”

“你怕血。”

“我不怕。”

“抽血的时候你不敢看。”

“那是针,不是血。”

秦简还想说什么,诊室的门已经打开。值班医生将他们叫进去,先检查了秦简的鼻腔,又翻看白天的血常规和转诊记录。

“血小板数值偏低。”医生的眉头逐渐皱起,“现在鼻出血时间延长,先复查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再做止血处理。”

江叙立即问:“血小板低是什么意思?”

“血液凝固需要血小板参与,数值太低时,出血可能不容易停止,也更容易出现淤青、牙龈出血或者鼻出血。”

“会很危险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看向秦简:“最近有没有摔倒或者撞到头?”

“没有。”

“剧烈运动呢?”

“昨天上过体育课。”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从现在开始不要剧烈活动,也尽量避免磕碰。先把检查做了,结果出来再判断是否需要留院观察。”

江叙握着文件袋的手一下子收紧:“留院?”

“只是可能。”

秦简坐在诊床旁,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仿佛从下午医生提到血液科和骨髓检查开始,他已经在心里预想过比留院更严重的结果。

护士很快推着治疗车进来。

这一次抽血时,江叙没有转开视线。

他站在秦简旁边,盯着针尖刺入皮肤,也盯着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流进采血管。秦简的手臂上已经有两个白天留下的针孔,周围浮着浅淡的青紫。

江叙看着那片淤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疼不疼?”他问。

秦简摇头:“不疼。”

“说实话。”

“真的不疼。”

“那为什么皱眉?”

“你握得太紧了。”

江叙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秦简的另一只手。他赶紧松开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

护士贴好胶布,提醒道:“按久一点,别揉。血小板低的时候更容易出血。”

江叙立刻接过棉签,用掌心替秦简压住针孔。

“我自己来。”秦简说。

“你刚才还头晕。”

“已经好了。”

“好没好由医生说。”

值班医生正在电脑前开检查,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江叙一眼:“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叙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简先回答:“同学。”

医生看向江叙:“他父母呢?”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急诊走廊外有人推着病床匆匆经过,金属轮子碾过门口的接缝,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响声。

“在国外。”秦简说。

“其他监护人呢?”

“没有。”

医生合上检查单:“你们都未成年?”

秦简点头。

医生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如果复查结果仍然异常,今晚可能需要住院。住院、输血或者进行进一步检查,都可能需要监护人签字。现在就联系家长,不要再等结果出来以后。”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感觉到他被自己握着的手一点点僵硬起来。

“能不能先等检查结果?”秦简问。

“不能。”医生回答得很明确,“这是为了你的安全。家长不在本地,也至少应该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秦简垂下眼睛。

那部手机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离他的手不过几厘米。可他像是面对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题,迟迟没有伸手。

江叙蹲到他面前:“我陪你打。”

秦简没有抬头:“现在那边还是晚上。”

“你爸不会关机。”

“他今天有会议。”

“会议没有你重要。”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叙说完以后,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并没有足够的依据。秦简父亲过去的选择里,工作、安排和所谓正确的未来,总是比秦简自己的感受更先被考虑。

可现在已经不是争论转学的时候了。

江叙把声音放轻:“就算他生气,也先让他知道。”

秦简沉默许久,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六分。通讯录里父亲的名字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扇秦简始终不愿意推开的门。

江叙坐到他身边,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按吧。”他说。

秦简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秦简?”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键盘和翻动文件的声音。他像是仍旧在处理工作,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打断后的意外。

“这么晚打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秦简看着急诊室雪白的墙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催促。

“我在医院。”秦简终于说道。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什么医院?”

“津海市中心医院。”

“为什么去医院?”

“最近有些头晕,流鼻血。昨天检查血常规有异常,今晚鼻血没有止住,所以来了急诊。”

秦简说得很平静。

他省略了视物模糊、省略了心慌和手抖,也省略了医生提到骨髓检查时,他们在走廊里那场短暂的拥抱。

电话里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医生怎么说?”

“正在复查。”

“谁陪你去的?”

秦简看了一眼江叙:“同学。”

“班主任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昨天不立刻告诉我?”

秦简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结果还没出来。”

“结果没出来,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隔着听筒也能听出压抑的怒意。

“秦简,我是不是说过,任何涉及身体和学校的重要事情,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简低声回答:“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只是贫血。”

“你以为?”

电话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可以靠自己判断病情了?你一个人在津海,身体不舒服不告诉家里,半夜进急诊才打电话,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看着他的侧脸。

那些责备听起来似乎每一句都有道理,可落在秦简身上,却像是把他重新推回那个什么都不敢说的位置。仿佛他隐瞒病情不是因为害怕被带走,而只是一次不懂事的错误。

江叙忍不住伸手,覆在秦简紧握手机的手背上。

秦简的手很凉。

电话那端停顿片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把电话给医生。”

值班医生接过手机,简洁说明了目前情况和已有检查结果,又提到如果复查仍然显示血小板明显降低,建议住院进一步排查。

江叙听不清电话里秦简父亲说了什么,只看见医生不断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您尽快回来最好,今晚我们会先进行必要处理。”

电话重新回到秦简手里时,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订最近的航班回国。”

秦简怔了一下:“你回来?”

“明天下午到津海。”

“公司那边呢?”

“我会安排。”

秦简垂下眼睛,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我回来以前,听医生安排。需要住院就住院,不要考虑学校,更不要自己签任何东西。”男人停顿了一下,“把你班主任和陪同同学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秦简轻声应道:“好。”

“还有。”

“嗯?”

“别怕。”

只有两个字。

男人说得并不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长久缺乏表达后产生的生硬。可秦简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明显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电话那端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在挂断前重复了一句:“我明天回来。”

通话结束以后,屏幕重新暗下去。

秦简坐在诊床旁,很久都没有动。

江叙低声问:“你爸怎么说?”

“他回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江叙点了点头:“回来好。”

秦简看向他:“你不怕他让我走?”

江叙沉默了几秒。

当然怕。

从听见那句“我订最近的航班”开始,他便知道秦简留在津海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无法继续。无论检查结果是什么,秦简的父亲都不会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可江叙还是说道:“先把病看好。”

“如果他直接带我回京都呢?”

“那就回。”

“你真的这么想?”

“假的。”江叙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秦简冰凉的指节,“我不想让你走。”

秦简看着他。

“但我更不想你为了留下,继续装作没事。”江叙说,“京都医院也好,津海医院也好,只要能把你治好,去哪里都行。”

“那你呢?”

“我说过,我会等。”

“等多久?”

“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听。”

江叙抬起眼睛:“多久都等。”

秦简没有说话。

急诊室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窗外的雪仍旧纷纷扬扬,将玻璃外的世界覆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半小时以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值班医生拿着报告走进诊室时,神情比之前更加严肃。他先确认了秦简有没有继续出血,又将几项数值在电脑屏幕上放大。

“血红蛋白比白天低了一些,血小板也进一步下降。白细胞总数不算特别高,但分类和形态存在异常。”

江叙听不懂最后一句:“形态异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外周血里应该以成熟血细胞为主。现在涂片初步提示,可能存在一些不成熟细胞。”

“不成熟细胞会怎么样?”

医生停顿片刻:“意味着骨髓造血可能出现了问题,但仅凭这份结果不能确诊。”

秦简问:“需要做骨髓检查?”

“是。”

虽然白天已经听医生提过一次,可当这个答案真正落下来时,江叙的心还是像突然坠进了冰水里。

“什么时候做?”秦简问。

“白天由血液科进一步评估,通常会安排骨髓穿刺和相关检查。”医生将报告放在桌上,“今晚先收入血液科病房观察。鼻出血已经缓解,但目前血小板偏低,不能让你回家。”

“必须住院吗?”江叙问。

“必须。”

医生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护士很快拿来住院手续。因为监护人暂时无法到场,医生联系了班主任,并通过电话与秦简父亲确认了紧急住院安排。

江叙站在窗口前,看着一张张表格被打印出来。

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入院时间。

秦简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张纸上,旁边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诊断一栏依旧没有最终答案,只写着血细胞减少、血象异常待查。

四点五十八分,秦简被送往住院部。

急诊到血液科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连廊。夜色和雪光从两侧玻璃外透进来,照在空荡的走廊里。护士推着轮椅走在前面,江叙跟在旁边,手里抱着外套和文件袋。

秦简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江叙也看了一眼:“嗯。”

“雪人可能被埋了。”

“明天我回去看。”

“别回去。”

“为什么?”

“你回家睡觉。”

“我在这里陪你。”

护士回头说道:“病房夜间不能留未成年陪护,办完手续以后你得离开。”

江叙的脚步停了一下:“不能留下吗?”

“病区有规定。明早探视时间再来。”

“他一个人——”

“病房里有护士,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按铃。”护士的语气很耐心,“你留下也帮不了他,先回去休息。”

江叙没有再说话。

轮椅进入血液科病区时,厚重的玻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这里比急诊安静许多,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也更浓。护士站亮着灯,墙上贴着探视和防感染注意事项。

秦简被安排在一间双人病房。

另一张床暂时空着,窗边放着一把蓝色塑料椅。护士帮他换上病号服,又反复叮嘱不能随意下床,刷牙时使用软毛牙刷,避免碰撞和用力擤鼻。

江叙站在床边,把每一句话都记进手机备忘录。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他问。

护士看了一眼秦简的检查结果:“今晚如果头晕加重、胸闷、出血或者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饮食清淡,不要吃坚硬、带刺或者太烫的东西。”

“水果可以吗?”

“洗干净、削皮,先问过医生。”

“能洗澡吗?”

“今晚不要。”

“水能多喝吗?”

秦简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叙。”

江叙回头:“怎么了?”

“你快把护士问烦了。”

护士笑了笑:“没关系,他记清楚也好。”

等所有手续办完,已经接近早晨六点。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雪却没有停。医院花园里的长椅和树木被积雪覆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江叙坐在床边,把秦简的手机放到充电器上,又把水杯移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我走以后,有事就按铃。”

“知道。”

“不舒服不要忍。”

“嗯。”

“流鼻血也要立刻说。”

“嗯。”

“手机保持有电。”

秦简看着他:“你还有多少条?”

江叙想了一下:“暂时三条。”

“和上次一样。”

“因为三条容易记。”

秦简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你回去睡一会儿。”

“等你睡着。”

“我不困。”

“那我多待一会儿。”

“护士会赶你。”

“赶了再走。”

两个人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行声。江叙坐在椅子上,秦简躺在床上,彼此之间不过半臂距离,却像隔着一扇即将关闭的门。

秦简看着他眼下明显的青色:“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回去以后不许去学校。”

“班主任已经批假了。”

“下午呢?”

“下午再说。”

“江叙。”

“嗯?”

“正常上课。”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拉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我们昨晚约好的。”

“昨晚还没住院。”

“住院也一样。”

“哪里一样?”

“医生和护士都会照顾我,你留在这里也不能替我检查。”

江叙低着头,盯着病号服袖口露出的那截苍白手腕。

“至少我能陪你。”他说。

秦简安静片刻:“你已经陪了一夜。”

“不够。”

“那多少才够?”

江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想陪秦简完成骨髓检查,想陪他等每一张报告,想在医生说出结果的时候站在旁边。可他又清楚,秦简父亲明天下午就会回来。

从那一刻开始,江叙可能会重新变成一个没有资格参与决定的同学。

“下午你爸回来以后,我再去学校。”江叙说。

“真的?”

“嗯。”

秦简仍旧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承诺是否可信。

江叙抬起手:“要不要签进计划?”

“计划在家里。”

“那就口头生效。”

秦简终于松开他的袖口:“好。”

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即将结束。

江叙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又替秦简掖好被角。走到病房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秦简躺在白色病床上,身后是同样雪白的墙壁和床单。宽大的病号服让他显得比平时更瘦,手背上的留置针被透明胶布固定着,像一道突然出现、无法忽略的痕迹。

江叙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秦简抬起手,向他轻轻晃了一下手机。

“有事给你发消息。”他说。

江叙点头:“每一件都发。”

“知道了。”

“不要只发句号。”

秦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江叙终于走出病房。

血液科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闭时,他隔着透明门板又看了一眼。秦简仍旧望着他的方向,直到走廊转角挡住彼此的视线。

江叙独自走出住院楼。

凌晨的雪已经在医院门前积了很厚一层,清洁工正拿着推雪板清理道路。天边泛出浅淡的灰白,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来往的车辆也很少。

江叙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

聊天背景仍旧是他们昨晚和雪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秦简没有看镜头,江叙只露出半张脸,那个歪着脑袋的小雪人站在两个人身后,丑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收到秦简发来的消息。

——回去了吗?

江叙低头回复。

——刚出住院楼。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路上慢一点,雪滑。

江叙鼻尖一酸。

明明秦简才是躺在病房里的人,却仍旧记得提醒他地面很滑。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仍旧没有停下来的雪,又低头敲下一行字。

——等你检查完,我们回去看雪人。

秦简这次隔了很久才回复。

——好。

江叙握紧手机,沿着清理出来的道路一步步向医院门口走去。

身后的住院楼灯火通明。

其中一扇很小的窗户后面,秦简正等待着天亮以后那场尚未确定的检查。

医生没有说出疾病的名字。

检查单上仍然保留着最后的空白。

可在凌晨四点的那通电话里,他们都已经隐约明白,有些事情正在偏离原本写好的计划。

雪还在下。

而他们即将得到的答案,或许再也无法被一句“只是贫血”轻轻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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