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夏尽冬来 > 第56章 雪停以前

第56章 雪停以前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雪渐渐大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粒,落在出租车前挡风玻璃上,没等雨刷划过便化成透明的水痕。后来路灯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多细碎的白点,顺着风的方向斜斜飘落,把整座城市笼进一层不真实的薄雾里。

江叙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始终没有松开秦简的手。

文件袋被他放在腿上,封口朝下压着,仿佛只要不看见里面那些异常数值,它们就能暂时失去意义。

秦简靠着座椅,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目光却一直停在窗外。

“积不起来。”他说。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刚开始下,怎么知道积不起来?”

“地面温度高。”

“你又开始分析大气和温度了。”

“这是常识。”

“我不听常识。”江叙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我只相信今年第一场雪肯定会给面子。”

出租车经过河边时,他们曾经坐过的那张长椅一闪而过。

椅面已经落了一层很淡的白色,像是有人用粉笔轻轻擦过。江叙立刻拍了拍车窗,身体向前倾了一些。

“看见没有,已经积起来了。”

秦简回头看去,可车辆已经驶过桥口,只剩下被雪模糊的河岸逐渐退到身后。

“只是一点。”

“一点也是积。”

“很快会化。”

“化了明天再下。”

秦简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反驳。

司机从后视镜里笑着说道:“今年这场雪来得晚,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会下。要是温度再降两度,早上起来说不定就全白了。”

江叙立刻接话:“您听见了吧?专业人士也这么说。”

秦简淡淡提醒:“他是司机,不是气象专家。”

“司机每天在外面跑,比天气预报有经验。”

司机笑得更明显:“小伙子,你朋友不信你啊。”

“他不是不信我。”江叙侧过头,看着秦简,“他就是喜欢和我讲道理。”

秦简没有解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纠正那句朋友,只安静地任由江叙握着自己的手。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地面已经有了浅浅一层白色。

江叙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秦简拉开车门。秦简刚想迈出去,江叙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等会儿。”

“怎么了?”

江叙伸出脚,在还没有被踩过的薄雪里认真蹭了几下,确认地面不滑,才向他伸出手:“现在可以了。”

秦简看着那只手:“你把雪踩没了。”

“摔倒比看雪重要。”

“这里只有一层。”

“一层也可能滑。”

秦简没有拒绝,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们走进小区时,雪花不断落在两个人肩上。江叙仰着脸看了好几次,甚至故意在路灯下面停下来,伸手接那些刚刚落下的白色碎片。

“你不是已经看见初雪了吗?”秦简问。

“刚才在医院门口,不算正式观察。”

“为什么不算?”

“当时心情不好。”

江叙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那些被短暂压下去的不安再次随着这句话浮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薄薄的纸张被手指捏出了一点褶皱。

秦简察觉到他的视线:“明天拿到结果就知道了。”

“医生只说拿正式报告,没说一定能知道。”

“总会知道。”

“要是还要继续检查呢?”

“那就继续。”

“要是——”

江叙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秦简站在雪里看着他:“要是什么?”

“没什么。”

“你下午还说,不知道值不值得说的事情都要告诉对方。”

“这是我说给你的。”

“对你不适用?”

江叙低下头,用鞋尖把路边的一小块积雪慢慢推开:“我只是觉得,医院里的医生都不肯把可能说清楚,说明他们也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不一定是严重的问题。”

江叙抬起眼睛:“你真的这么想?”

秦简停顿了片刻。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成极小的水珠。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把江叙肩膀上的雪拍掉。

“我希望是。”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诚实。

江叙望着他,胸口那种沉重的感觉反而稍微松开了一点。

他们都害怕。

秦简不是毫不在意,也不是永远比他冷静。他只是习惯了把那些恐惧藏在最深的地方,直到有人追问,才肯承认自己也在等待一个好的结果。

“那我们就一起希望。”江叙说。

秦简轻轻点头:“嗯。”

回到家以后,江叙先把暖气温度调高,又催着秦简换掉沾湿的外套。

秦简进房间换衣服时,江叙在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食物,最终还是拿出手机订了菜、肉和几样容易保存的水果。

订单刚提交,秦简便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走出来。

“你买了什么?”

“明天的早餐和晚饭。”

“明天还不知道几点从医院回来。”

“回来晚就当夜宵。”

“你明天也不去上课?”

江叙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检查单,动作没有停:“请假了。”

“班主任同意?”

“同意。”

“你自己的课怎么办?”

“回来补。”

秦简走到他面前:“你没必要每次都陪我。”

江叙抬起头:“我们昨天怎么说的?”

“每天的不舒服要告诉你。”

“还有呢?”

秦简想了一会儿:“没有了。”

“那现在补一条。”江叙从茶几下面翻出那张学习计划,把纸铺平,“医院检查期间,江叙必须陪同。”

“为什么是必须?”

“因为这是任务。”

“谁规定的?”

“江叙评审委员会。”

“你这个委员会越来越没有边界。”

“特殊时期,扩大权限。”

秦简低头看着那张纸。

周一的英语测试旁边写着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周二的任务是去医院找答案,后面没有画勾,只被江叙重新写上了顺延。

他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周三,领取报告,听从医生安排。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给江叙:“陪同人员可以写在后面。”

江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在那行字旁边补上自己的名字,还特意加了一个括号。

——江叙,全程陪同,不得中途离开。

秦简看完:“最后一句没有必要。”

“防止你把我赶回学校。”

“我不会。”

“那就留着。”

秦简没有再改。

门铃响起时,江叙以为是刚刚订的食材送到了,打开门才发现外面站着班主任。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班主任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试卷和练习册的纸袋,外套肩膀上落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雪。

“老师?”江叙下意识站直了。

“我刚才给秦简打电话没人接,正好住得不远,就过来看看。”班主任向屋里望了一眼,“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简从客厅走过来:“比下午好一些。”

班主任换鞋进门,将纸袋放到茶几上:“这些是这两天的卷子,不是让你现在做。等身体恢复以后再看,别因为落下一点进度着急。”

秦简点头:“谢谢老师。”

班主任坐下以后,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文件袋上。

最上面那张血液科转诊单没有收好,“血象异常”几个字清楚地露在外面。她的神情微微严肃起来。

“医生怎么说?”

江叙抢先回答:“明天取外周血涂片结果,再决定后面检查。”

“家长联系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简低声说道:“还没有。”

班主任皱起眉:“为什么不联系?”

“结果还没确定。”

“没确定才更需要告诉家长。”班主任的语气不重,却比平时更加严肃,“你们两个今天自己去医院,已经很冒险了。要是检查过程中突然晕倒,或者需要签字,谁负责?”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坐在旁边,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

“我知道你父亲在国外。”班主任看着秦简,“但他是你的监护人。检查结果无论好坏,都不应该等到事情无法处理时才告诉他。”

秦简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以后,可能会让我回京都。”

“回京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是。”

“那对你来说呢?”

班主任的这句话,让秦简怔了一下。

雪花撞在玻璃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屋子里暖气很足,秦简的手却像重新变凉了一样,指尖失去了血色。

他当然知道什么最重要。

只是那份重要里,不只有身体。

还有学校、津海、江叙,以及他们刚刚写进计划里的那些未来。

如果父亲知道血液检查出现异常,很可能会立刻安排他回京都,接受更全面的检查。那意味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会被打断,意味着他可能无法参加期末考试,也无法完成留下来的条件。

更意味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来。

班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不会现在逼你打电话,但明天结果出来以后,必须联系家长。无论最后是什么,你都不能一个人承担。”

秦简低声问:“如果只是普通贫血呢?”

“那就告诉他只是普通贫血。”班主任停顿片刻,“如果不是,也更不该瞒着。”

江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秦简。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走廊里,秦简望着父亲的名字,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的样子。

他理解秦简为什么害怕,却也清楚班主任说得没有错。

如果真的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查,两个尚未成年的学生根本无法解决所有事情。

“明天我陪你打。”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

“结果出来以后。”江叙看着他,“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说。”

秦简沉默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班主任离开前,再三叮嘱他们晚上不要熬夜,明天也不必考虑学校的课程。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向江叙。

“你今晚还留在这里?”

“医务室老师说不能让他一个人。”

班主任犹豫片刻,没有反对:“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觉得太晚,也不要怕麻烦。”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江叙把送来的食材放进冰箱,又在网上找了一道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教程。秦简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在厨房里来回忙碌。

江叙平时很少做饭。

他切番茄时大小完全不一致,打鸡蛋还把一小块蛋壳掉进了碗里。烧水的时候忘了开抽油烟机,等锅里冒出白雾,才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

秦简看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我来。”

“你坐着。”

“你这样做,可能吃不了。”

“网上说很简单。”

“网上没说先把锅烧干。”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冒烟的锅,迅速关掉火:“这是预热。”

“再热一会儿,消防报警器就会响。”

“那你站旁边指导,不能动手。”

秦简走到厨房门口,靠着墙告诉他先放油、再炒鸡蛋,番茄需要多煮一会儿。江叙一边照做,一边反复确认步骤,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压轴题。

最后端上桌的面卖相并不好。

鸡蛋被炒得有些碎,番茄也没有完全煮软,汤底颜色浅得像兑了太多水。江叙自己先尝了一口,表情立刻出现细微变化。

秦简问:“难吃?”

“还行。”

“你皱眉了。”

“被热气熏的。”

秦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面。

江叙盯着他:“怎么样?”

“能吃。”

“只是能吃?”

“第一次已经不错了。”

江叙明显松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过去:“那你多吃一点。”

秦简没有拒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路灯照亮纷纷扬扬的雪花,地面终于一点点白了起来。

秦简吃了小半碗便停下来。

江叙这次没有立刻说他,只把碗向前推了推:“再喝两口汤。”

秦简照做以后,他便没有继续勉强。

“今天比昨天吃得多。”江叙说。

“昨天也吃了大半碗面。”

“医院旁边那碗不算,味道比我的好。”

“所以你的更考验意志。”

江叙听出他在调侃,故意板起脸:“明天早上还是我做。”

“外卖比较安全。”

“我可以学。”

“没必要。”

“以后总会用得上。”

秦简握筷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以后?”

“大学啊。”江叙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不是说过,可能要一起去别的城市吗?食堂总有吃腻的时候,学会做饭比较省钱。”

秦简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

江叙总是很自然地提起以后。

好像今天的检查只是一场普通感冒,好像明天拿到报告以后,他们就能继续讨论城市和学校。那些尚未确定的风险,从来没有被他写进任何未来里。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回京都,你怎么办?”

江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只是如果。”秦简补充道,“我爸知道以后,可能会安排那边的医院。”

“那就去检查。”

“可能不只是几天。”

“我可以等。”

“期末考试怎么办?”

“你身体好了再考。”

“我们可能不能继续做同桌。”

“那就等你回来再坐。”

“如果很久呢?”

“很久是多久?”

秦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几周,也许是几个月。也可能这场检查会彻底改变父亲已经同意的所有计划,让他再也无法按照原来的时间回到津海。

江叙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学习计划。

“你看这里。”

秦简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周三的任务后面,江叙的名字被写得很大,旁边还有那句不得中途离开。

“医院可以在京都,学校可以暂时不回,考试也可以以后补。”江叙说,“但这个不变。”

“你不可能一直陪着。”

“我可以放假去找你。”

“平时呢?”

“打电话。”

“你晚上要上晚自习。”

“下课以后打。”

“距离太远了。”

“高铁会到,飞机也会到。”

秦简抬眼看着他。

江叙的语气听起来很坚定,可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却紧紧攥着衣角。他也怕分别,只是不愿意让秦简看见那份害怕比病情更早压垮他们。

“你别先替还没发生的事情难过。”江叙低声说道,“今天雪才刚下。”

秦简转头望向窗外。

小区道路已经覆盖了一层完整的白色,汽车经过时留下两道深色轮印。雪花落在路灯顶部,也落在树枝和屋檐上,整座城市终于变成他们等待许久的样子。

“出去看一会儿?”江叙问。

“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下楼不算剧烈运动。”

“外面很冷。”

“就在楼下。”

秦简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换上了外套。

江叙给他围好围巾,又把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确认拉链全部拉好以后,才带着他走出家门。

小区里几乎没有人。

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连平时不断响起的汽车鸣笛都变得遥远。两个人踩在刚刚积起的雪上,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江叙走在前面,故意挑没有被踩过的地方。

“你走慢一点。”秦简说。

江叙立刻停下来,回头向他伸出手:“这里有点滑。”

秦简握住他的手,跟着他走到路灯下面。

雪从灯光里不断落下,像无数细小而明亮的碎片。江叙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和睫毛上,让他忍不住眨了好几次眼睛。

“现在算正式观察了吗?”秦简问。

“算。”

“要写记录?”

“当然。”

“写什么?”

江叙思考了片刻:“津海本年度第一场正式积雪,发生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观察人员江叙和秦简。”

“还有呢?”

“天气很冷,雪很大。”

“这不算观察记录。”

“那你写。”

秦简抬起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雪。

雪花在掌心短暂停留,六角形的边缘还没有完全看清,便迅速融化成一滴极小的水。

“雪落下来以后,不一定能留下。”他说。

江叙看着他的掌心:“但落过就是落过。”

“化了以后,谁知道?”

“我们知道。”

秦简抬起眼睛。

江叙站在他面前,肩膀和头发都落了雪,眼神却比路灯还要明亮。

“明年也会记得。”江叙说,“很多年以后也记得。”

秦简没有问他怎么保证。

他只是把手上的水迹擦在外套上,轻声说了一句:“好。”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到了小区中央的空地,江叙忽然蹲下来,用手推起地上的雪。

“你做什么?”

“堆雪人。”

“雪太薄了。”

“先堆一个小的。”

江叙把周围的雪一点点拢在一起,勉强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他又做了一个更小的,放在上面,结果刚松手便歪到一旁。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扶住。

“头太大。”他说。

“这是写实比例。”

“谁的头这么大?”

“你的。”

秦简立刻松开手,雪人的脑袋啪地掉在地上。

江叙痛心地看着散开的雪:“你怎么能谋杀自己?”

“重新做。”

他们蹲在雪地里,又做了一个更小的脑袋。

江叙从旁边捡来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又折下两根细树枝插在身体两侧。最后缺少鼻子,他翻遍口袋,只找到半根在餐厅拿回来的牙签。

秦简看着那个勉强成形的雪人:“很丑。”

“至少完整。”

“头还是歪的。”

“它有自己的性格。”

江叙拿出手机,给雪人拍了一张照片,又把秦简拉到旁边:“合照。”

“不要。”

“纪念第一场雪。”

“拍雪人就够了。”

“雪人明天可能就化了。”

“照片不会。”

“照片里没有我们,怎么证明是一起堆的?”

秦简还没有回答,江叙已经举起手机,迅速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并不好。

江叙只露出半张脸,秦简因为没有准备,正侧过头看他。两个人身后的雪人歪歪斜斜,眼睛也一高一低,却在落雪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江叙低头看了许久:“挺好看的。”

“删掉。”

“不删。”

“我没看镜头。”

“这样更自然。”

“雪人挡住了半个人。”

“那就说明雪人才是主角。”

秦简不再和他争。

回到家以后,江叙把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

秦简洗完澡出来时,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文件袋、证件、充电器和温水被整齐地放进背包,最上面还压着那张他们刚刚写过的计划。

“你真的睡床?”秦简问。

江叙抬头:“不是你答应的吗?”

“只能睡外面。”

“为什么?”

“你半夜总踢被子。”

“你怎么知道?”

“以前午休看见过。”

“午休又没有被子。”

“你会踢桌子。”

江叙无法反驳,只能爬到床外侧躺下。

房间关灯以后,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将天花板映出一层朦胧的灰白。床比想象中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叙平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

“秦简。”

“嗯?”

“睡了吗?”

“没有。”

“明天报告几点出?”

“护士说九点以后。”

“那我们八点半出门。”

“太早了。”

“堵车。”

“坐地铁。”

“地铁人多。”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又叫他:“秦简。”

“嗯?”

“你害怕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叙以为他不会回答,旁边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怕。”

江叙翻过身,面向他:“怕什么?”

“怕结果不好。”

“还有呢?”

“怕我爸知道。”

“还有呢?”

秦简没有继续说。

江叙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背。秦简的手仍旧有些凉,却没有躲开。

“怕离开津海?”江叙替他说了出来。

“嗯。”

“怕不能回来?”

“嗯。”

“怕我不等你?”

这一次,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江叙握住他的手,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缩短了一些。

“这个不用怕。”他说。

秦简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是已经确定的答案。”

窗外的风吹动树枝,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房间里没有开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秦简慢慢收紧手指:“江叙。”

“怎么了?”

“如果明天真的需要告诉我爸,你陪我。”

“好。”

“他可能会生气。”

“那就让他先骂我。”

“和你没关系。”

“我就说是我逼你去医院的。”

“本来就是。”

“那我没说错。”

秦简在黑暗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很快又安静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如果我要回京都,你不能因为这个放弃考试。”

江叙没有回答。

“你自己的成绩也很重要。”秦简继续说道,“不能每天只陪我打电话,也不能请太多假。”

“结果还没出来,你就开始安排我了。”

“提前写进计划。”

“我不签。”

“为什么?”

“条件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你只规定我要做什么,没写你自己。”

秦简沉默几秒:“那你写。”

江叙想了想,慢慢说道:“第一,你去哪里检查都要告诉我。第二,医生说的话不能只挑好听的转述。第三,每天按时吃饭,哪怕没胃口也要吃一点。”

“还有呢?”

“第四,不准为了让我安心,故意说自己没事。”

秦简安静了一会儿:“可以。”

“这么容易就答应?”

“因为我也有条件。”

“你说。”

“你要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不许和老师说因为我放弃任何安排。”

“我没说要放弃。”

“你会做。”

江叙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秦简总是能看穿他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如果明天的结果真的很糟,江叙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还有。”秦简说,“不许一个人乱查疾病。”

江叙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手机屏幕一直亮。”

“我只是看检查流程。”

“凌晨两点还看流程?”

江叙沉默下来。

昨晚秦简睡着以后,他的确搜索过那些异常指标可能对应的疾病。网页上出现过很多陌生而可怕的名词,他不敢点进去,又忍不住一遍遍刷新。

最后他删掉了全部搜索记录,以为秦简不会发现。

“网上不一定准。”秦简说。

“我知道。”

“越看越害怕。”

“嗯。”

“所以不许再看。”

江叙握着他的手,过了很久才答应:“好。”

“签进计划。”

“明天再签。”

“为什么?”

“现在关灯了。”

秦简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手一直握在一起。窗外的雪仍旧没有停,白色一点点覆盖小区里的道路,也覆盖他们刚刚堆起的那个歪头雪人。

江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三点多,他被一阵很轻的动静惊醒。

身旁的位置空了。

江叙猛地坐起来,看见浴室门缝里亮着灯。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口:“秦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江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抬手敲门:“秦简,开门。”

几秒以后,门从里面打开。

秦简站在洗手池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按着鼻子。白色纸巾很快被鲜红浸透,洗手池里也落着几滴还没有被水冲走的血。

江叙的睡意彻底消失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我说过要告诉我。”

秦简低声道:“我以为很快会停。”

江叙没有再责怪他。

他打开冷水浸湿毛巾,让秦简坐下来微微向前低头,又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纸巾按住鼻翼。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没有像第一次发现血迹时那样慌乱。

“别仰头。”江叙说,“医生说过会流进喉咙。”

秦简看了他一眼:“你查了?”

“这是常识。”

“你刚答应不乱查。”

“止鼻血不算疾病。”

秦简没有力气和他争,只安静地坐着。

五分钟过去,纸巾上的血迹仍在扩大。

江叙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红色,手指渐渐失去温度:“以前也这么久吗?”

“没有。”

“去医院。”

“现在凌晨。”

“急诊不会关门。”

“明天还要取报告。”

“那就在医院等。”

秦简想说再等一会儿,可话还没出口,江叙已经转身去拿外套和文件袋。

他的动作很快,穿衣服时甚至把袖子套反了,又立刻脱下来重新穿好。手机、证件和充电器被胡乱塞进背包,拉链因为塞得太满,拉了两次都没有合上。

秦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他:“江叙。”

“怎么了?”

“你别慌。”

江叙动作停住。

浴室灯光照在秦简苍白的脸上,鼻翼旁的血迹鲜明得刺眼。他明明才是最应该害怕的人,却仍然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安慰江叙。

江叙背对着他站了几秒,才低声回答:“我没慌。”

“你的鞋穿反了。”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

两只拖鞋的确左右颠倒,可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他只是重新走回秦简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们现在去医院。”江叙说,“不等明天了。”

秦简看着他眼底的恐惧,最终没有拒绝。

夜里的雪比傍晚更大。

他们走出楼道时,整座小区已经被覆盖成一片完整的白色。那个歪着头的小雪人仍旧站在路灯下面,肩膀和脑袋上落满了新雪,原本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只剩下一颗还露在外面。

江叙没有停下来拍照。

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秦简,踩着积雪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风把雪吹进伞下,落在两个人的外套和围巾上。

秦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

白茫茫的夜色里,它仍旧歪斜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替他们守着那张尚未完成的合照,也守着那些刚刚说出口的约定。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江叙立刻转过头:“又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了?”

秦简停顿片刻:“雪积起来了。”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

地面、树枝、屋顶和道路全都变成了白色。那场被他们等了许久的雪,终于完整地留在了津海。

可江叙已经没有心情再说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他只是握紧秦简的手,带着他继续向前。

“等从医院回来再看。”他说。

秦简低声应道:“好。”

远处,一辆出租车穿过风雪向他们驶来。

白色车灯照亮道路,也照亮他们身后一长串紧挨在一起的脚印。

雪还没有停。

而那个被藏在检查单空白里的答案,已经在这场深夜的风雪中,离他们越来越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