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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检查单上的空白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江叙便醒了。

他昨晚睡在秦简房间的地板上,身下铺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薄褥子,肩膀却还是被坚硬的地面硌得发酸。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停在床边。

江叙睁开眼睛以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简。

秦简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三十二分,旁边放着昨晚喝剩下的半杯温水。

江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外卖软件显示早餐还有十五分钟送到,班主任也已经回复了他的请假消息,只简单询问秦简现在的状况,并叮嘱他们到了医院以后及时联系。

江叙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从地上坐起来。

薄褥子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床上的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秦简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眼神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还早。”江叙把被角向上拉了一点,“你再睡十分钟。”

秦简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不是要去医院吗?”

“医院不会因为我们晚十分钟就关门。”

“检查可能要排队。”

“那也不差这十分钟。”

秦简坐起来,低头按了按眉心:“我睡不着了。”

江叙立刻看向他:“头晕?”

“没有。”

“眼睛呢?”

“也能看清。”

“胸口难受吗?”

秦简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江叙,你从昨晚开始已经问了七次。”

“说明你回答得不够让人放心。”

“我现在真的没事。”

江叙没有继续争辩,只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冬日的晨光一下子铺满房间,照亮床边散乱的校服,也照亮书桌上那张写满任务的学习计划。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昨天未完成的英语测试旁边,江叙写下的两行字仍旧十分显眼。

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明天的任务:去医院,把答案找出来。

秦简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只有一点?”

“这一点可能还是因为写得慢。”

江叙回头瞪他:“我昨晚那么认真,你只看字?”

“还看了内容。”

“内容怎么样?”

秦简停顿片刻:“第一句很好。”

“第二句呢?”

“像恐怖电影的开头。”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房间里原本压了一整夜的沉闷,终于因为这句不太像秦简会说的话松动了一点。

“你今天还能开玩笑,说明情况应该不严重。”江叙说。

“这是你的医学判断?”

“江叙评审委员会新增医疗部门。”

“建议立刻解散。”

门铃在这时响起。

江叙出去取早餐,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碗粥、鸡蛋和一袋刚刚蒸好的包子。热气从塑料袋里透出来,让过分安静的屋子终于有了一点生活的味道。

秦简洗漱完走到餐桌旁,看见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吃得完吗?”

“你多吃一点就能吃完。”

“检查不是要空腹?”

江叙拆筷子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昨晚只顾着准备证件和路线,完全没有想到有些检查需要空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立刻拿出手机搜索。

“抽血可能要空腹。”江叙看着屏幕,表情逐渐懊恼,“早知道不订早餐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

秦简把粥推到他面前:“你吃。”

“那你呢?”

“检查结束再吃。”

“你昨天晚上就没吃多少。”

“吃了一碗面。”

“大半碗。”

“差不多。”

江叙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十分不愿意让他空着肚子去医院,可又担心吃了东西会影响检查,只能把温水递过去。

“先喝一点水。”

秦简接过杯子,小口喝了几口。

江叙坐在对面,面对桌上的早餐也没有什么胃口。他勉强吃完一个鸡蛋,把剩下的食物全部装进保温袋,准备检查结束以后再给秦简吃。

七点二十分,他们走出小区。

早高峰刚刚开始,路口的车辆排成长队,公交站里挤满了穿着校服和工作服的人。秦简原本想坐公交,江叙却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车。

“医院只有四站。”

“公交人太多。”

“打车会堵。”

“堵也能坐着。”

江叙拉开后排车门,根本没有给他继续选择的机会。

秦简坐进去以后,江叙紧跟着坐在旁边,又报出了医院地址。车辆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被清晨的薄雾蒙上一层浅淡的白色。

一路上,江叙几乎没有说话。

他反复确认装证件的文件袋,确认手机电量,确认秦简有没有再次头晕。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一眼秦简的脸色。

秦简靠在车窗旁,终于忍不住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地板太硬。”

“可以睡床。”

“床只有一张。”

“可以挤一下。”

江叙整理文件袋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我说睡地上,你就真的让我睡地上?”

“是你坚持的。”

“秦简,你没有良心。”

秦简看向窗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今晚可以睡床。”

江叙怔了几秒。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江叙立刻咳了一声,把声音压低:“先检查完再说。”

秦简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收回那点淡淡的笑意。

到了医院以后,挂号大厅已经排起了长队。

消毒水的气味从门口一路延伸到走廊深处,广播里不断叫着陌生的名字。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候诊区坐满了低头看手机或者拿着检查单的人。

江叙站在大厅中央,忽然有些茫然。

昨晚他在手机上查过很多次流程,可真正走进医院以后,那些写得清清楚楚的步骤全部被人群和指示牌打乱。

“先挂内科。”秦简说。

“你怎么知道?”

“导诊台写着。”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右侧立着一块很大的指示牌。

“我看见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你刚才看的是儿科。”

“我只是在排除错误选项。”

秦简没有拆穿他,陪着他走向挂号窗口。

挂号、登记、候诊,每一项都比想象中耗时。秦简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江叙则一直站在旁边,隔几分钟便抬头看一次显示屏。

前面还有九个人。

江叙把保温袋放到腿上,问:“饿不饿?”

“有一点。”

“再忍一会儿。”

“嗯。”

“头晕吗?”

“不晕。”

“手呢?”

秦简主动把手伸给他:“你自己检查。”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握住他的指尖。

秦简的手还是凉,但比昨天晚上好一些。江叙没有松开,就这样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替他焐热。

候诊区来往的人很多,偶尔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秦简低声提醒:“这里不是河边。”

“我知道。”

“很多人。”

“医院里的人都忙着看病,没空管我们。”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说明我的观点很稳定。”

江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渐渐轻下来:“你紧张吗?”

秦简沉默片刻:“有一点。”

江叙抬起眼睛。

这是秦简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再用休息不足或者考试压力解释那些症状。医院的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让那点被隐藏得很好的不安无处可藏。

江叙握紧他的手:“我也紧张。”

“看得出来。”

“但一般我紧张的时候,结果都会比想象中好。”

“什么依据?”

“上次月考,我以为英语会不及格,最后多了十三分。”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都是等结果。”

秦简看着他:“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差。”

“有用吗?”

“有一点。”

江叙笑了笑:“一点也行。”

叫号声终于从广播里响起。

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速度很快。她先询问了秦简最近的症状,又让他详细说明每一次眩晕和鼻出血出现的时间。

“最近一周流过两三次鼻血,昨天出现视物模糊、心慌,还有手抖,是吗?”

秦简点头:“是。”

“有没有发热、夜间出汗,或者体重突然下降?”

秦简停顿了一下:“没有注意体重。”

医生抬起头:“食欲下降多久了?”

“一周左右。”

“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

“偶尔头晕,但没有这么频繁。”

医生又问了睡眠、饮食和既往病史,随后拿起听诊器进行简单检查。江叙站在一旁,听见每一个问题,心里的弦便绷紧一分。

“先做血常规、生化和心电图。”医生在电脑上开检查单,“鼻出血也可以去耳鼻喉科看一下,排除鼻腔局部原因。如果血常规有异常,再决定后面需要做什么。”

江叙立刻问:“医生,这些症状严重吗?”

“现在还不能判断。”

“可能是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低血糖、贫血、休息不足、心律问题都有可能。先检查,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没有真正给出答案。

江叙接过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纸张很薄,落在手里却像比书包里所有课本加起来还要沉。

抽血室在二楼。

秦简从小便不怕打针,坐到采血窗口前时,神情依旧平静。护士系上压脉带,找到血管以后,用酒精棉擦过他的手臂内侧。

江叙站在旁边,脸色反而比他更难看。

“你转过去。”秦简说。

“为什么?”

“你不敢看。”

“谁说我不敢?”

话音刚落,针尖便刺进皮肤。

江叙下意识皱紧眉头,身体也跟着僵了一下。秦简转头看他,竟然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江叙。”

“怎么了?”

“你像是被抽血的人。”

“我这是共情能力强。”

护士换了第二支采血管,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同学对你挺上心。”

秦简看着江叙,没有否认。

几支采血管很快被放到一旁。护士拔出针头,让秦简按住棉签,又嘱咐五分钟以内不要松手。

江叙立刻伸手:“我帮你按。”

“不用。”

“你手容易抖。”

“现在没抖。”

“保险一点。”

秦简只能把手臂交给他。

江叙按着棉签,动作小心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他。两个人站在走廊旁边,周围不断有人经过,谁都没有提起刚才医生说过的那些可能。

五分钟以后,江叙终于松手。

针孔没有继续出血,他这才稍微放下心,从保温袋里拿出粥和鸡蛋:“现在能吃了。”

粥已经没有刚买时那么热,却仍旧带着温度。医院休息区没有空桌子,秦简只能坐在长椅上,把餐盒放在膝盖上。

江叙剥好鸡蛋,递到他面前:“全部吃完。”

“医生没说要全部吃完。”

“江叙评审委员会说了。”

“医疗部门不是已经解散了吗?”

“刚刚重新成立。”

秦简接过鸡蛋,慢慢咬了一口。

江叙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东西,心里那种悬空的感觉终于有了短暂的落点。至少秦简现在就在他身边,能够说话,也能吃饭,看起来仍旧和过去没有太大区别。

可检查单安静地放在文件袋里。

那些黑色的字像一道尚未打开的门,门后面究竟是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

心电图检查很快,结果显示心率略快,但没有特别明显的问题。医生看过以后,只让他们继续等血液检查结果。

血常规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两个人回到候诊区时,走廊里的病人比早晨更多了。秦简吃完东西以后精神好了一些,拿出手机想看英语错题,却被江叙直接按灭屏幕。

“今天禁止学习。”

“排队很无聊。”

“可以聊天。”

“聊什么?”

江叙想了一会儿:“大学名单。”

秦简看向他:“现在?”

“你昨天答应过,检查结束以后一起选。”

“检查还没结束。”

“可以先说城市。”

秦简沉默几秒:“你想去哪里?”

“以前没认真想过。”江叙靠在椅背上,“京都学校多,你家里也熟悉那边。海城离津海不算远,气候也差不多。北边的城市雪多,但冬天可能太冷。”

“你不是喜欢雪吗?”

“喜欢看雪,不代表喜欢每天铲雪。”

“大学不用你铲。”

“那就可以考虑。”

江叙掰着手指数了几个城市,又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认真计算津海到各地需要多少时间。秦简坐在他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学校名称,或者指出他刚才说错的省份。

他们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候诊区里显得十分普通。

像所有即将面临高考的学生一样,讨论成绩、城市和还没有确定的未来。仿佛今天来到医院,只是计划里一次不重要的插曲。

“这里怎么样?”江叙把手机递过去,“学校旁边有一条河,冬天会结冰。”

秦简看了一眼:“录取分数很高。”

“那就努力。”

“你的数学怎么办?”

“你教我。”

“英语呢?”

“你也教。”

“那你负责什么?”

江叙理直气壮地回答:“负责让你休息。”

秦简看着他,低声说道:“那你现在做得还可以。”

江叙愣了愣,笑意还没完全浮上来,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检验结果已经上传。

那一瞬间,刚刚还在讨论的城市、大学和分数全部停在了屏幕上。

江叙的手指悬在通知上方,没有立刻点开。

秦简也看见了。

两个人沉默几秒,最后还是秦简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检验报告缓慢加载出来。

一行又一行数值整齐排列在白□□面上,部分项目后面标着向上或者向下的箭头。江叙看不懂那些缩写,却本能地注意到了几个显眼的异常标记。

红细胞低于参考值。

血红蛋白偏低。

还有几项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指标,也被标出了不同颜色。

江叙盯着屏幕,呼吸渐渐放轻:“这是什么意思?”

秦简没有回答。

他也看不懂全部结果,只知道那些箭头代表数值并不正常。

“去找医生。”江叙立刻站起来。

秦简跟着起身,刚走出两步,脚下却突然停住。

江叙回头:“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又晕?”

“只是站得太快。”

江叙没有再让他自己走,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回诊室。

医生看见报告以后,原本平静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她先放大了几项数据,又重新翻看秦简之前的问诊记录。

江叙站在桌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有贫血。”医生说。

这三个字落下来,江叙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反而稍微松了一些。

贫血听起来并不是一个特别可怕的答案。

很多人都会贫血,也许只是吃得不好,也许补一段时间营养就能恢复。秦简最近一个人生活,饮食不规律,这个结果似乎正好能够解释所有不舒服。

“严重吗?”江叙问。

“目前数值不算特别好,但也不能只看贫血。”医生指着另外几项指标,“这里还有异常,需要复查一次,并做更详细的检查。”

江叙刚刚放下去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什么异常?”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问秦简:“最近有没有容易出现淤青,或者刷牙时牙龈出血?”

秦简神情微顿。

江叙立刻转头看他。

“偶尔有。”秦简低声说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注意。”

医生皱了皱眉,又开出几张新的检查单:“先复查血常规,加做外周血涂片和凝血功能。结果出来以前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自己随便吃药。”

“为什么要复查?”江叙问。

“部分指标可能受到采血、仪器或者短期身体状态影响,需要确认。也有可能只是营养和休息问题。”

“还有别的可能吗?”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医生抬头看向他,语气仍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检查没有完成以前,不适合提前下结论。”

江叙还想继续追问,秦简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先做检查。”

江叙回头看见他的神情,最终没有再问。

第二次抽血时,秦简比第一次更加沉默。

江叙依旧站在旁边,视线却没有再停留在针尖上。他反复回想着医生刚才的问题,努力从记忆里寻找秦简身上是否出现过那些被忽视的痕迹。

体育课以后苍白的手指,书房垃圾桶里的血迹,还有前几天秦简换衣服时,手臂上那块颜色很淡的青紫。

当时江叙以为只是撞到了桌角。

现在每一件小事都开始有了另一种解释。

“你什么时候牙龈出血的?”走出采血室以后,江叙问。

“刷牙的时候偶尔会有。”

“为什么没说?”

“这也很常见。”

“淤青呢?”

“可能是不小心碰的。”

“碰到哪里?”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停下脚步:“你根本不记得,对不对?”

秦简抿了抿唇:“不严重,所以没注意。”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没注意?”

江叙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的人看过来。他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立刻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急躁和害怕。

“头晕没注意,流鼻血没注意,吃不下饭没注意,现在连身上为什么有淤青也没注意。秦简,你是不是只要还能去学校,就觉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

秦简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他越是沉默,江叙心里越难受。

“你答应过不瞒我。”江叙说。

“我没有故意瞒你。”

“那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发现?”

秦简低下眼睛:“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值得说。”

江叙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像借口。

秦简是真的不知道。

他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把所有不舒服都归类为可以忍耐的小事。没有人每天问他吃没吃饭,也没有人在他流鼻血时走进书房,更没有人告诉他,有些问题不应该被藏起来。

江叙原本压着的怒意忽然散了,只剩下胸口又沉又酸的疼。

“那以后都说。”他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值不值得,就说给我听,我来判断。”

秦简抬起头:“你又不是医生。”

“我可以陪你找医生。”

“每天都会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江叙。”

“秦简,我真的不怕。”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走廊里的广播再次响起,叫着另一个病人的名字。

秦简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头:“好。”

复查结果需要更长时间。

他们在医院待到接近中午,凝血功能报告先出来,仍旧有两项数值偏离正常范围。医生看过以后,没有给出明确诊断,只让秦简尽快去血液科继续检查。

“今天能挂到号吗?”江叙问。

“下午还有普通号,但外周血涂片结果要晚一点。你们可以先去血液科登记。”

医生打印转诊单时,又看了秦简一眼:“最好联系家长。”

秦简的手指微微蜷紧。

江叙注意到了,先一步开口:“他父母都不在津海,我可以陪他。”

“你们都未成年。”

“我们快成年了。”

“快成年也不是成年。”医生把转诊单递过来,“目前只是进一步检查,不代表一定有严重问题。但如果后续需要做有创检查,必须有监护人签字。”

有创检查四个字让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江叙接过纸,没有继续争辩。

离开诊室以后,秦简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父亲的名字。

屏幕亮了很久,他始终没有按下去。

江叙坐在旁边,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以后,可能会让我回京都。”秦简说。

“看病比留在津海重要。”

“如果结果只是普通贫血呢?”

“那就告诉他只是普通贫血。”

“如果不是呢?”

江叙心里猛地一沉。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触碰那个被所有人避开的可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轻。

秦简锁上手机:“先等结果。”

江叙没有反对。

他们来到血液科候诊区,重新排队登记。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江叙出去买了两份午饭,回来时看见秦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转诊单。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纸上,照亮最下方的诊断栏。

那里没有写具体疾病,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血象异常,原因待查。

秦简看得很认真,像是在面对一道没有给出全部条件的题目。

江叙走过去,把饭放到他旁边:“先吃饭。”

“没胃口。”

“医生没说不能吃。”

“吃不下。”

江叙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要求他必须吃完,只打开餐盒,夹了一小块软烂的土豆递过去。

“吃一口。”

秦简看着筷子上的食物,最终还是低头吃了。

“再一口。”

“江叙。”

“最后一口。”

秦简知道他的最后一口通常不会真的是最后一口,却还是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分着吃完了小半盒饭。江叙收起餐盒时,叫号屏幕上终于出现了秦简的名字。

血液科医生比之前的内科医生问得更详细。

他看过两次血常规和凝血结果,又检查了秦简的颈部和手臂,询问近期是否出现乏力、骨骼疼痛或者反复感染。

秦简一一回答。

江叙站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装满检查单的文件袋。

“外周血涂片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目前先做一个腹部超声,再补充几项血液检查。根据结果,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骨髓。”

秦简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江叙却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重了一下:“骨髓检查是做什么?”

“确认血细胞异常的原因。”

“疼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会有一些不适,但现在只是可能需要,不一定今天做。”

“这些异常到底可能是什么?”

医生停顿片刻,没有列举任何具体疾病,只平静地回答:“范围比较多,从营养缺乏、感染后的短期变化,到血液系统疾病都有可能。不要只往最坏的方向想。”

江叙问:“那最好的情况是什么?”

“复查恢复正常,或者只是缺铁和休息不足。”

“最坏呢?”

秦简忽然开口:“江叙。”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江叙剩下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医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把新的检查单放到桌上:“先完成检查。医学不是靠猜测下结论,过早知道一堆可能,只会增加焦虑。”

走出诊室以后,江叙仍旧低着头。

秦简跟在他身边:“医生说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

“我没有。”

“你刚才脸色比我还差。”

“医院灯光问题。”

“你早上说我用风解释路灯,现在你用灯光解释脸色。”

江叙抬起头看他。

秦简明明才是那个正在等待结果的人,却还在试图用一句不太熟练的玩笑安慰他。

江叙心里忽然难受得厉害。

他伸出手,把秦简拉到走廊旁边没有人的角落,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抱住了他。

秦简的身体僵了一下。

医院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从身后不断经过。江叙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抱得很紧,像是害怕稍微松开一点,面前的人就会被那些不确定的结果带走。

“江叙。”秦简低声叫他。

“别动。”

“有人看。”

“看就看。”

“这里也不是河边。”

“我知道。”

秦简沉默几秒,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背上。

“我还在。”他说。

江叙闭上眼睛:“我知道。”

“只是检查。”

“我知道。”

“结果还没出来。”

“我知道。”

他每一句都说知道,手臂却一点也没有松开。

直到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检查车经过,秦简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该去做超声了。”

江叙深吸一口气,终于退开。

“等所有检查结束,我们就回家。”

“嗯。”

“今晚你还睡我房间。”

江叙看着他:“床上?”

秦简点头:“床上。”

“你不怕挤?”

“总比地板好。”

“那我睡里面还是外面?”

“你问题很多。”

江叙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短,却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重新有了一点温度。

下午三点,外周血涂片结果仍旧没有完全出来。

护士告诉他们,部分结果需要医生进一步确认,建议第二天再来领取正式报告。其余检查单已经装满了文件袋,却没有一张能够给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走出医院时,天空比早晨阴了许多。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潮湿而冰冷的气息。江叙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方,像极了那天他们在河边等待的天空。

“可能要下雪。”他说。

秦简也抬起头:“天气预报没有。”

“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昨天是谁说百分之二十不可靠?”

“我现在改变意见了。”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有立刻离开。

江叙把文件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一整天的检查结果和更多尚未解决的问题。最上面那张转诊单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诊断栏里的字依旧模糊而冷静。

原因待查。

“秦简。”江叙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写的学习计划,还剩下一项没有完成。”

“哪一项?”

“把答案找出来。”

秦简看着他:“今天没有找到。”

“那就顺延到明天。”

“明天还没有呢?”

“继续顺延。”

“要多久?”

江叙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一如河边那个没有等到雪的傍晚。

“等到找到为止。”

秦简没有说话。

一阵风从台阶下吹来,几粒极细小的白色落在江叙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

那不是树屑,也不是灰尘。

冰凉的水意在指尖迅速融化,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

“秦简。”江叙抬起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久违的惊喜,“下雪了。”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

更多细小的雪粒从厚重的云层里落下来,稀疏得几乎看不清,却的确是他们等了很久的第一场雪。

江叙立刻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片雪落在他的手里,很快化成透明的水珠。

“津海的初雪,终于被我等到了。”他说。

秦简站在他身边,围巾被风轻轻吹起。医院的玻璃门在身后不断开合,白色的灯光照亮台阶,也照亮他眼底短暂浮现的笑意。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明年还要说?”

“每年都要。”

秦简看着不断落下来的雪,轻声应道:“好。”

江叙握紧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走下医院台阶。

初雪落得很轻,落在车顶、树枝和行人的肩膀上,还来不及留下痕迹便消失不见。

检查单上依旧没有答案。

可至少在这个下午,那场没有按照约定落下来的雪,终于追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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