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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答案有了名字

病房外的谈话持续了十几分钟。

江叙坐在床边,视线始终停在门上的那块长方形玻璃上。医生偶尔从玻璃后经过,白色衣角一闪而过,秦简父亲则一直背对病房站着,肩膀没有明显动作。

听不见任何声音,反而比听见争执更让人不安。

江叙几次想推门出去,又怕把睡着的秦简一个人留在病房。最后,他只能坐回椅子上,紧紧握着秦简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秦简的脉搏很轻,却仍旧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那点微弱而真实的跳动,成了江叙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的事情。

十二点十七分,病房门终于打开。

秦简父亲先走进来。

他的神情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外套的纽扣依旧扣得整齐,脚步也依旧沉稳。可江叙一眼便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握着手机,握得太紧,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地浮了出来。

医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的报告。

江叙立刻站起身:“结果出来了吗?”

医生看了一眼仍在睡着的秦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初步结果。”

“初步是什么?”

“骨髓涂片显示原始细胞比例明显升高,结合外周血表现,需要高度考虑急性白血病。”

最后四个字并不响亮。

它们只是以医生平静而克制的语气落在病房里,却像突然有人关掉了所有声音。窗外融雪从玻璃上滑落,仪器指示灯仍在规律闪烁,可江叙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医生,许久都没有理解那句话。

“什么?”

医生重复得更慢:“目前高度怀疑急性白血病。”

江叙的手指一下子失去知觉。

他想起昨晚被自己删掉的搜索词,也想起那些网页标题里曾经一闪而过、却被他强迫自己不去点开的疾病名称。

那个词他当然认识。

可认识一个名字,和听见这个名字落在秦简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是不是弄错了?”江叙问,“他只是贫血,最近也只是没吃好。昨天医生还说可能是营养问题。”

“所以做了骨髓检查。”医生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不耐烦,“涂片里的异常不是单纯营养不良能够解释的。”

“仪器会不会出错?”

“骨髓涂片是人工镜检。”

“取样会不会取错?”

“姓名和标本都经过多次核对。”

江叙张了张嘴,还想再寻找一种可能。

秦简父亲忽然开口:“还没有正式确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像是在提醒江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医生点头:“具体类型需要等待流式细胞检测、染色体和基因结果。目前只能确定急性白血病的可能性非常高,还不能完全确定分型。”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男人问。

“流式初步结果最快今天下午,部分基因检测需要几天。我们会先根据现有指标处理出血风险和贫血问题,不会一直等到所有报告齐全才开始干预。”

江叙终于找回一点声音:“能治吗?”

医生看向他。

“急性白血病不是没有治疗机会。”他说,“患者年轻,身体基础情况目前还可以,这是有利因素。不同分型、不同基因结果,治疗方案和预后差别很大,现在还不能提前判断。”

“那治好的可能有多大?”

“没有分型以前,给任何具体数字都没有意义。”

“可是——”

“江叙。”

病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江叙猛地回过头。

秦简已经醒了。

他仍旧平躺着,脸色因为穿刺后的疼痛而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是清醒的。或许他从医生走进病房时便醒了,只是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江叙立刻俯下身:“是不是哪里疼?”

秦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医生手里的报告:“刚才说什么?”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叙下意识挡住他的视线,像是只要不让秦简看见那张纸,医生刚才说过的话便可以暂时收回。

“只是初步结果。”秦简父亲先说道,“还需要继续检查。”

“初步结果是什么?”

“血液系统方面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看着父亲,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江叙。江叙的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却紧紧抿着,显然不敢在此刻开口。

秦简安静了几秒,自己说出了那个名字:“白血病?”

江叙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父亲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还没有正式确诊。”

“所以是怀疑。”

“只是怀疑。”

“可能性高吗?”

男人没有回答。

秦简的视线转向医生。

医生走到床边,语气依旧平稳:“从目前骨髓涂片和血常规结果来看,可能性比较高。但我们还要确定具体分型,也要排除少数其他情况。”

秦简点了一下头。

他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得像医生刚刚说的不是一场可能彻底改变人生的疾病,而是一道需要等待标准答案的题目。

“需要住多久?”他问。

“如果正式确诊并开始治疗,住院时间不会短。”

“多久?”

“治疗通常按阶段进行。具体住院周期取决于类型、治疗反应、感染和出血控制情况,不能现在给出准确时间。”

“还能回学校吗?”

医生停顿片刻:“现阶段不建议。你的血小板和中性粒细胞情况都需要密切监测,学校环境不适合。”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从听见白血病开始,他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可当医生说不能回学校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他说。

江叙立即握住他的手:“不考了。”

秦简转头看他。

“考试以后可以补。”江叙说,“老师已经说过,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

“我已经请了两天假。”

“再请一个月也没关系。”

“落下的课太多——”

“秦简。”

江叙的声音突然重了一些。

秦简没有再说下去。

江叙低着头,拇指不断摩挲着他的指节。他想让自己的手更暖一点,可秦简的手像怎么也焐不热,冰凉得让人心慌。

“先不想学校。”江叙低声说道,“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让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哪怕转学的决定已经近在眼前,哪怕两个人在雪中的公交站分别,江叙也只会一遍遍问他可不可以留下,从来没有这样近乎无助地请求过。

“好。”秦简终于说道,“先不想。”

医生继续解释接下来的安排。

下午需要完善心脏超声、腹部影像和更多感染筛查,为可能开始的化疗做准备。病房也会根据结果调整,秦简可能需要进入更严格的防感染区域,探视人数和时间都会受到限制。

江叙把每一句话都记进手机。

化疗、感染、输血、中心静脉导管。

那些陌生的词语接连出现,像一条越来越长、看不见尽头的路。江叙不知道每一步会发生什么,只能机械地记录,生怕漏掉任何一句。

“需要马上剃头吗?”他忽然问。

医生愣了一下:“现在不需要。”

“化疗以后会掉头发吗?”

“不同方案反应不同,脱发是比较常见的副作用,但头发以后通常可以重新长出来。”

江叙看向秦简的头发。

早晨检查时流过汗,额前的碎发直到现在仍有些凌乱。那是他每天都能看见的样子,普通得从未想过有一天也需要被提前讨论是否会失去。

秦简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声说道:“头发而已。”

“你不是不喜欢剪太短吗?”

“会长。”

“嗯。”江叙用力点头,“肯定会长。”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秦简父亲站在窗边打了几通电话。

他联系了公司,取消之后一段时间的行程,又联系京都的医院和认识的医生,把秦简现有的检查结果全部发过去。

江叙听见他说“尽快组织会诊”,也听见他说“不考虑费用”。

男人的声音始终理性而清晰,像是在处理一场突发的商业危机。只有放下电话的瞬间,他会长久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

秦简看着他的背影:“你不用把所有工作都停掉。”

男人转过身:“不用你考虑。”

“公司还有项目。”

“已经交给其他人。”

“你留在这里也不能替我治疗。”

这句话和秦简劝江叙回学校时几乎一模一样。

男人沉默片刻,走到床边:“我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对你说这种话?”

秦简没有回答。

“工作不用你担心。”父亲说,“我留在这里,也不只是为了签字。”

秦简抬眼看他。

男人拉开另一把椅子,在病床另一侧坐下:“以前你生病的时候,我没有陪过你几次。”

“小时候有阿姨。”

“阿姨不是父亲。”

这句话说得很慢。

秦简父亲低头看着床单,像是在重新审视许多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安排。

“我一直觉得,只要给你最好的学校、最稳定的生活和足够的钱,就是对你负责。”他说,“我以为你不需要其他东西。”

秦简问:“现在为什么说这些?”

男人抬起头:“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以为你不需要。”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秦简也很久没有回答。

父子之间的沉默不像刚见面时那样僵硬,却依旧沉重。那些缺失了许多年的陪伴,不可能因为一场疾病便突然补齐;可疾病也让过去所有来不及说的话,被迫提前摆在了眼前。

“我现在不想回京都。”秦简忽然说道。

男人似乎早已猜到:“因为治疗,还是因为学校?”

“都有。”

秦简的手仍旧被江叙握着。

“津海的医生还没有给出方案。”父亲说,“京都和国外都有更成熟的医疗资源,我会听专家意见。”

“你刚说会问我。”

“我现在就在问。”

“我想留在津海。”

男人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知道治疗可能持续多久吗?”

“不知道。”

“可能几个月,甚至更久。中间会有感染、发热、反复住院,也可能需要转院。你现在不能只考虑学校和同学。”

“他不是只考虑我。”江叙忍不住说道。

男人看向他。

江叙知道这场谈话本来没有自己插嘴的位置,可他还是继续说道:“秦简不喜欢京都。他在那里没有熟悉的同学,也不喜欢一直住在空房子里。就算最后要去更好的医院,也应该告诉他为什么,不是直接替他决定。”

秦简父亲没有立即反驳。

过了几秒,他问秦简:“你不喜欢京都?”

秦简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男人的神情僵住。

“我以为你只是没有适应。”

“我每次回去都很难睡着。”

“为什么没告诉我?”

秦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告诉你以后,你会让我适应。”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积雪正在阳光下快速融化,屋檐不断落下透明的水滴。远处有人推着检查车经过,轮子发出规律的声响。

秦简父亲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回答:“这一次不会。”

秦简看着他。

“如果津海具备同等治疗条件,我不会强行带你走。”男人说,“如果医生认为转院对你更好,我会把所有理由和方案告诉你,我们一起决定。”

“真的?”

“真的。”

秦简没有露出笑容,却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江叙可以参与吗?”他问。

男人的视线转向床边的少年。

江叙没有想到秦简会直接提出这句话,手指下意识收紧。秦简却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提出一个完全合理的条件。

“他陪我来的,也知道所有检查过程。”秦简说,“我不想每次都最后才告诉他。”

男人沉默了许久。

“治疗决定由医生、你和监护人讨论。”他说,“但检查结果和安排,可以告诉他。”

江叙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接受。

可至少,他不再只是被挡在门外的同学。

“谢谢叔叔。”江叙低声说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先别谢我。”

“为什么?”

“你要回学校。”

江叙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

秦简父亲继续说道:“下午的检查我陪他。你已经两天没正常休息,也请了太多课。秦简需要治疗,你也需要继续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晚上补课。”

“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我不困。”

“你站起来的时候身体都在晃。”

江叙本能地想否认,却发现秦简正在看他。

“回去。”秦简说。

“你刚知道结果。”

“所以呢?”

“我不能现在走。”

“医生说下午只是做检查。”

“检查也可能不舒服。”

“我爸在。”

江叙看了一眼秦简父亲,仍旧没有松口:“你不是说想让我参与吗?”

“参与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坐在这里。”

“可我回学校以后——”

“放学再来。”

秦简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江叙,我们约好了。”

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不因为彼此放弃原本的生活。

那是昨晚在黑暗里说好的条件。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检查结果,更不知道这场病可能持续多久。现在一切都变了,可秦简仍旧希望那份约定有效。

“你想让我在病房里担心你晕倒吗?”秦简问。

“我不会晕。”

“你怕血,也怕针,还一夜没睡。”

“我只是——”

“回去睡一会儿,然后去学校。”秦简打断他,“晚上带作业过来。”

江叙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你都这样了,还管我作业。”

“因为你会故意不写。”

“我不会。”

“那就带过来证明。”

江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学习计划,铺在床边的小桌板上。

纸张已经被折了许多次,边缘有些发软。江叙拿起笔,在周三的任务下面写了一行。

——江叙下午回校,完成当天课程,放学以后回医院。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给秦简:“你签字。”

秦简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

——不许提前逃课。

江叙看见以后,立刻皱眉:“最后一节是自习。”

“自习也是课。”

“医院探视有时间限制。”

“我会等。”

江叙抬起头。

秦简望着他,声音很轻:“你等我,我也可以等你。”

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酸涩忽然涌了上来。

江叙别过脸,假装整理书包,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那你别睡太早。”

“看情况。”

“我到了会给你发消息。”

“嗯。”

“手机要有电。”

“已经充满了。”

“不舒服要说。”

“知道。”

“医生说什么也要告诉我。”

“知道。”

江叙停顿了一下:“还有最后一条。”

秦简看着他:“什么?”

“不要一个人偷偷哭。”

秦简怔了一下:“我不会。”

“又说不会。”

“那你呢?”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轻声说道:“你也不许。”

江叙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勉强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哭?医生都说能治。”

“嗯。”

“年轻也是有利因素。”

“嗯。”

“分型结果可能比我们想得好。”

“嗯。”

江叙每说一句,声音便更加坚定一些,仿佛只要把医生说过的所有希望反复念出来,它们就会真正成为未来。

“所以不准哭。”他说。

秦简点头:“好。”

江叙离开以前,又替他倒了一杯温水,将手机、充电线和呼叫铃全部放到伸手可及的位置。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秦简催他,才终于迈出门。

病房门缓缓合上。

江叙站在门外,没有立即离开。

玻璃窗后,秦简仍旧躺在病床上,父亲坐在一旁,正低头替他整理检查报告。两个人偶尔说一句话,画面陌生,却不再像过去那样遥远。

江叙抬起手,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一下。

秦简听见声音,转过头。

江叙用口型说道:“晚上见。”

秦简也抬起手,向他挥了一下。

走出住院楼时,雪已经完全停了。

阳光照在融化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医院门前的道路重新露出灰黑色地面,车辆和行人从水迹旁经过,仿佛昨天那场雪从未真正覆盖过这座城市。

江叙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聊天背景里,那个歪着脑袋的小雪人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身后。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收到秦简发来的新消息。

——医生刚才又来过,下午先做心脏超声。

江叙立刻回复。

——还有没有不舒服?

——穿刺的地方疼,但能忍。

江叙看见“能忍”两个字,立刻打字。

——新规定,不能只说能忍。疼痛从一到十打几分?

秦简隔了一会儿回答。

——四分。

——头晕呢?

——两分。

——心情呢?

这一次,秦简很久没有回复。

江叙站在医院台阶上,任由冷风吹过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直到屏幕快要熄灭,对面才发来两个字。

——害怕。

江叙的眼睛瞬间发酸。

他低下头,一字一句地回复。

——我也害怕。

——但我们一起。

秦简很快回道。

——好。

江叙收起手机,沿着被融雪打湿的道路向校门方向走去。

诊断书还没有正式完成。

疾病的具体类型、治疗方案和未来会发生什么,仍然留在一张张尚未出来的报告里。

可那个被他们追问了许久的答案,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急性白血病。

从这一刻开始,所有关于大学、考试和下一场雪的计划,都必须为这个名字让出位置。

可它不能占据全部。

因为在病房的小桌板上,仍然放着一张写满字的学习计划。

最下面那行,是秦简刚刚亲手签下的约定。

江叙会在放学以后回来。

而秦简会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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