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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列车开走以后

津海高铁站比秦简想象中更拥挤。

春节临近,进站大厅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人。广播声一遍遍响起,提醒旅客保管随身物品,巨大的电子屏不断刷新车次信息,红色和绿色的数字交替跳动,把每一场即将发生的离开都写得清清楚楚。

司机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区后,替秦简把行李箱取了下来。

秦简接过拉杆,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司机看了一眼手表,像是还要确认什么,随后对他说:“秦先生让您到了以后给他发消息,京都那边已经安排好人接您。”

“知道了。”

“还有,您父亲说这次可能要多住一段时间,学校那边如果需要——”

秦简握着拉杆的手指忽然收紧。

“我自己会处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司机后面的话停住了。

江叙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直到司机离开,两个人才顺着指示牌往进站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地面的缝隙,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响。秦简低着头走在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来往的人,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移动。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简没有回头:“哪句话?”

“学校那边。”

“他随口说的。”

“司机不会随口说这种话。”

秦简脚步慢了一点。

前面是一家卖津海特产的店,玻璃柜里摆着包装精致的糕点。店员正在热情地向一个准备返乡的家庭介绍礼盒,孩子趴在柜台上挑选糖果,笑声被周围嘈杂的人群冲得很淡。

秦简停在店门口,像是突然对那些东西产生了兴趣。

“要不要给你买点?”他问,“就当送别礼物。”

江叙没有顺着他转移话题。

“秦简。”

“干什么?”

“看着我。”

秦简仍旧低着头。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高铁站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那点刻意藏起来的不安照得格外清楚。

“我爸可能想让我留在京都。”他说。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旁边滚动的行李声盖过去。

江叙却听得很清楚。

他早就猜到了,只是猜测和亲耳听见并不一样。那些原本模糊的可能忽然变成了具体的现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预兆地压进胸口。

“多久?”江叙问。

“不知道。”

“回原来的学校?”

“他没直接说。”

“那他为什么让司机提学校?”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店里的玻璃柜。

“因为他每次都这样。”

“先让身边的人告诉我一点,再等我自己去问。这样最后就可以说,是我已经提前知道,也没有反对。”

江叙眉头皱得更紧:“你反对了吗?”

“反对有用吗?”

“你没有试过。”

秦简突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玩笑似的笑,更像是一种压了太久以后留下的疲惫。

“江叙,我从京都来津海的时候也反对过。”

“我说我不想转学,不想离开原来的同学,也不想跟着我妈换城市。我把房门锁起来,连着两天没吃饭,还把他们给我收拾好的行李全部扔了出去。”

“后来呢?”江叙问。

“后来门被打开,行李重新装好,我还是来了。”

周围的人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

有人赶时间,脚步匆匆;有人拉着孩子,反复叮嘱不要乱跑;还有一对年纪很大的夫妻坐在长椅上,互相检查车票和证件。

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有秦简站在人群中间,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被留在哪一座城市。

江叙很想告诉他,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可是哪里不一样,他一时又说不清楚。

秦简的父亲仍旧可以替他订票,替他安排学校,替他决定以后住在哪里。他们只是两个还没有参加中考的学生,没有能力对抗大人做出的决定,甚至连想见面,都要依靠一张车票和几个小时的路程。

江叙第一次觉得,自己知道的那些公式和解题方法没有任何用处。

它们可以算出距离,算出速度,却算不出怎样才能把一个人留下。

“先进去吧。”秦简说,“再站一会儿,真的要错过检票了。”

他重新拉起行李箱,向进站口走去。

江叙跟在他身边,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暂时压了下去。

安检队伍排得很长。

秦简把书包放进传送带,又将手机和身份证拿出来。江叙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他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昨天他们还坐在同一张茶几前写题。

前几天他们还站在雪地里拍照片,约定每一年都要留下一张合照。那些事情明明发生得那么近,可此刻隔着一道安检门,秦简的身影已经像是正在离开他的生活。

通过安检后,秦简没有立刻往候车厅走。

他站在出口处等江叙绕过来,又自然地将书包递给他。

“帮我背一会儿。”

“为什么?”

“重。”

江叙接过书包,掂了掂:“里面只有几本作业。”

“知识很有重量。”

“扑克牌不是拿出来了吗?”

秦简脚步一顿:“你怎么还记得?”

“你装的东西我都检查过。”

“江叙,你这样很像那种特别严格的家长。”

“你要是听话,我也不用检查。”

“我还不够听话?”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秦简大概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什么说服力,自己先笑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向候车厅,气氛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暂时变得轻松了一些。

距离检票还有四十分钟。

候车厅里的座位几乎都满了,他们最后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找到两个空位。秦简把行李箱放在腿边,江叙则将书包放到两人中间。

窗外是铺满铁轨的站场。

几列高铁安静地停在远处,银白色车身反射着冬日的光。偶尔有列车缓慢驶过,带起一阵低沉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城市边缘呼吸。

秦简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高铁开起来以后,雪是不是会往后跑?”他忽然问。

“不是雪往后跑,是你在向前。”

“看起来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叙想了想:“向前的人可以停下来,雪不会追上来。”

秦简转头看他。

“那我要是不想向前呢?”

“就下车。”

“车票只到京都。”

“可以买回程票。”

江叙说得很自然。

秦简看着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到回来?”

“因为你本来就要回来。”

“你还挺自信。”

“不是自信。”

“那是什么?”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候车厅的广播恰好响起,通知另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人群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拖着行李向检票口聚集,脚步声、广播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在这样的嘈杂里,江叙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是你答应过。”

秦简怔了一下。

江叙继续说:“说过要一起拍下一场雪,也说过要考进同一座城市。”

“秦简,你不能什么都答应了,然后装作不算数。”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比任何挽留都更加认真。

秦简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行李箱拉杆。

“我没想不算数。”

“那就回来。”

“要是他们不让我回来呢?”

“我去找你。”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也一样。”

秦简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被带走了。

小时候父母忙,他被送去亲戚家住;后来父亲的工作变动,他跟着家里在不同城市之间来回;再后来母亲决定回津海,他又被告知要转学。

每一次离开前,都会有人安慰他说,新的地方也很好。

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你要回来。

那三个字听上去像要求,像承诺,也像在某个地方为他留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秦简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看时间。

“还有半个小时。”

“我知道。”

“你不回家吃午饭?”

“阿姨知道我来送你。”

“她没说你?”

“她让我给你带东西。”

秦简抬起头:“什么?”

江叙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保温盒。

秦简明显愣住了。

“这是什么?”

“饺子。”

“现在?”

“我妈早上包的,怕你路上不吃饭。”

江叙将保温盒放到他手里,又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盒盖打开后,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里面整齐地放着十几个饺子,旁边隔层里装着一点醋。

秦简低头看着,半天没有动。

“怎么了?”江叙问。

“你妈知道我要去京都?”

“嗯。”

“她没问什么?”

“问了什么时候回来。”

秦简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盒子边缘。

“你怎么说的?”

“过完年。”

“可我不一定——”

“先吃。”

江叙打断他,将筷子塞进他手里。

“凉了不好吃。”

秦简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时才发现是自己喜欢的三鲜馅。他以前在江叙家吃过一次,大概只随口说了一句好吃,没想到江叙母亲竟然记住了。

饺子还温热,味道和上次一样。

秦简嚼得很慢。

他忽然明白,原来被人等待并不是一句空泛的话。它可以是一盒提前包好的饺子,可以是一句过完年回来,也可以是江叙坐在他旁边,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却仍旧固执地替他确认归期。

“好吃吗?”江叙问。

秦简点头:“好吃。”

“那就多吃几个。”

“你吃了吗?”

“吃过了。”

秦简看着他:“你骗人。”

“我为什么骗你?”

“你早上来得那么早,肯定没吃。”

江叙没说话。

秦简夹起一个饺子,递到他嘴边。

“张嘴。”

“我不吃。”

“这是你妈包的。”

“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还有二十多分钟。”

“那更吃不完。”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

江叙最终还是低头,把那个饺子吃了。

秦简满意地收回筷子:“这才对。”

他们坐在候车厅里,一人一个分完了那盒饺子。

最后只剩下一点醋,浅浅地铺在隔层底部。秦简把盒盖合上,小心地放进书包,像是准备把这个已经空掉的盒子也带去京都。

“回来以后还给我。”江叙说。

“不能留给我吗?”

“我妈的盒子。”

“我可以买一个新的赔她。”

“不行。”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了,回来还。”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说出“回来”两个字。

江叙紧绷了一上午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广播里开始播放秦简所乘车次的检票通知。

人群几乎同时起身,检票口上方的提示灯也变成了绿色。秦简握住行李箱拉杆,却没有马上站起来。

“开始检票了。”江叙提醒。

“我听见了。”

“那怎么不走?”

“再等一分钟。”

江叙没有催他。

他们仍旧并肩坐着,像是只要谁都不站起来,这一分钟就可以被无限延长。

可是电子屏上的时间不断变化。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检票口的队伍也逐渐缩短。秦简最终还是站起身,把书包背好,手指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江叙也跟着站起来。

从座位到检票口只有几十米。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连旁边拖着两个大箱子的老人都超过了他们。秦简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份证和车票。

“到了给我发消息。”江叙说。

“嗯。”

“车上别一直睡。”

“嗯。”

“手机没电就用充电宝。”

“知道。”

“饭要吃。”

“江叙。”

秦简停下脚步。

检票口就在前面,工作人员正在提醒旅客准备证件。两个人站在人群边缘,已经没有更远的路可以一起走了。

秦简看着江叙,眼眶被候车厅的灯光映得有些发红。

“你能不能别再说了?”

江叙沉默下来。

“你说得越多,我越不想走。”

秦简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不稳。

“我本来觉得回去几天没什么,反正以前也总是这样。可是你一直提醒我吃饭,提醒我发消息,还让我记得回来。”

“现在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江叙看着他:“怕什么?”

“怕回不来。”

这四个字终于被他说出口。

没有玩笑,也没有伪装。

江叙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书包带压歪的围巾。

“那就记住路。”

“手腕上的字已经快没了。”

“手机里有照片。”

“照片也可能丢。”

江叙的手停在他的围巾边缘。

片刻后,他从秦简手里拿过车票,用签字笔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

秦简低头看去,发现那是江叙家的座机号码,下面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地址。

“你写这个干什么?”

“手机丢了就打电话。”

“我记得你的号码。”

“那就把地址收好。”

“我也知道你家在哪儿。”

“秦简。”

江叙把车票放回他手里。

“只要你想回来,就一定有办法找到我。”

秦简攥着那张车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再次提醒,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秦简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前一步,抱住了江叙。

这一次,他没有找任何借口。

没有说京都冷,也没有说只是抱一下。他只是用力抱着江叙,把脸埋进他肩颈间,像是要记住这个人身上的温度。

江叙也抱住他。

周围的旅客不断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转开视线。广播声仍在继续,时间没有因为这个拥抱停下来。

“我会回来。”秦简低声说。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要等我。”

“好。”

秦简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松开手。

他拖着行李走向检票口,刷过身份证后,又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江叙还站在原地。

秦简走下扶梯前,又回头一次。

江叙依旧没有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和墙壁之后,江叙才慢慢放下刚才一直抬着的手。

二十分钟后,秦简坐上了开往京都的列车。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行李放好,坐在靠窗的一侧。旁边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在耐心地给孩子系围巾。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时,秦简立刻望向窗外。

站台上的人和指示牌不断向后退去,津海高铁站巨大的玻璃穹顶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远处的城市被冬日的薄雾笼罩,屋顶上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雪。

秦简拿出手机,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开车了。】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

【嗯。】

秦简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问。

【你走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对面停顿片刻。

【等你开走。】

秦简靠在座椅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把手机贴近胸口,过了很久,才重新低头打字。

【江叙。】

【嗯。】

【我开始想你了。】

这一次,江叙没有马上回复。

秦简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心里渐渐生出一点后悔。他觉得这句话太直接,正准备撤回,屏幕上方却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也是。】

列车驶出津海市区,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树木、房屋与积雪连成模糊的线,像是整个冬天都在向后退。秦简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手机握在掌心,慢慢闭上眼睛。

而在高铁站外,江叙独自站了很久。

直到电子屏上那趟列车的状态从“已发车”变成下一趟车次,他才转身走出大厅。

外面的风依旧很冷。

停车区里车辆来来往往,出租车司机不断招呼乘客,城市似乎没有因为某个人的离开发生任何变化。

江叙拿出手机,点开他们在雪地里拍下的合照。

照片中的秦简正抱着他,笑得毫无防备。

江叙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

然后,他独自走向回家的公交站。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在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会显得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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