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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去京都以前

秦简最终还是决定回京都。

这件事是在三天后确定的。那天下午,江叙刚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手机便在桌角震了一下。秦简没有发平时那些没头没尾的表情包,只发来一句很短的话。

【我爸订了明天下午的票。】

江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

他记得那天在秦简家里,秦简说过不想回去。那时候他的语气虽然轻,却不像在开玩笑。江叙原以为这件事还可以再拖几天,至少能拖到寒假过半,没想到决定来得这么快,连给人适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问了一句。

【去多久?】

秦简很快回复。

【不知道,可能过完年回来。】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条。

【也可能提前。】

这两个答案放在一起,等于什么都没有回答。

江叙知道秦简自己大概也不清楚。回京都这件事从来不由他决定,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以后要留在哪里,都像是早已被别人写进安排里。他能做的,只是在那些安排之间尽量给自己留一点空隙。

窗外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屋檐下不断有雪水滴落,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音。江叙坐在书桌前,忽然觉得津海的冬天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低头继续发消息。

【明天几点?】

【三点二十的高铁。】

【我去送你。】

秦简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叙以为他正在收拾行李,没有看见消息。几分钟后,聊天框上方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反复了两三次。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江叙看着这句话,眉头慢慢皱起来。

【为什么?】

【车站人多,而且你家离那边远。】

【我知道车站人多。】

【你去了也只是站一会儿,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看上去很合理,却让江叙更加确定,秦简是在故意拒绝。

秦简害怕分别。

这件事江叙很早以前就知道。秦简转学来到津海时,嘴上从来没有提过舍不得京都,也没有说过想念以前的同学。他总是表现得很适应,仿佛换学校、换城市、换一群重新认识的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可真正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他却会本能地逃开。

不送,不看,也不说再见。

只要没有站在车站里看着某个人离开,离别似乎就没有真正发生。

江叙没有拆穿他。

【那我明天上午去找你。】

秦简这次回复得更快。

【可以。】

后面跟着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江叙看着那个表情,原本压在心里的沉闷稍微散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无法继续刚才做到一半的题。

草稿纸上,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江叙到秦简家时,门口已经摆着一个深色行李箱。

行李箱不算大,看上去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秦简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蹲在客厅地板上整理书包,旁边放着几本寒假作业和一只充电器。

“你真要带作业?”江叙站在门口问。

秦简抬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才把充电器塞进书包侧袋。

“当然要带,我是热爱学习的好学生。”

“上次英语卷子空了两篇阅读。”

“那是战略性放弃。”

“数学最后一道题也没写。”

“那是给老师留下发挥空间。”

江叙换好鞋走过去,低头检查他的书包。除了作业本和文具,里面还塞着耳机、两包饼干、一盒薄荷糖,以及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扑克牌。

“你带扑克牌干什么?”

“路上玩。”

“你一个人和谁玩?”

秦简沉默片刻,把扑克牌拿出来扔到沙发上。

“忘了只有我一个人。”

他语气自然,像是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

江叙却没有笑。

秦简的父亲会在京都车站接他,但从津海到京都的几个小时里,他确实是一个人。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坐在旁边提醒他别睡过站。他会戴着耳机靠在窗边,看沿途的城市和田野不断后退,最后回到那个他并不想回去的地方。

江叙把书包里的饼干拿出来一包,检查了保质期,又重新放进去。

“路上记得吃午饭。”

“车上有盒饭。”

“你会买吗?”

“饿了就买。”

“你每次都说饿了就吃,最后还是不吃。”

秦简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江叙,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像我妈了。”

“阿姨至少管得住你。”

“你也管得住。”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秦简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迅速低下头去拉书包拉链。金属拉链卡在布料边缘,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拉上,动作反而越来越乱。

江叙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手。

“别硬拉。”

秦简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停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江叙把卡住的布料一点点拨开,重新将拉链拉好。他做这些事情时很专注,睫毛低垂着,侧脸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简忽然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

“看书。”

“除了看书。”

江叙抬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秦简靠着沙发坐下,“就是随便问问。”

他其实想问的不是江叙会做什么。

他想知道,在自己离开津海的这段时间里,江叙的生活会不会和平时一样。是不是照常起床,照常写题,照常陪母亲买菜,照常经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的街道。

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那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可如果江叙因为他的离开而觉得不习惯,他又会觉得难受。

秦简一直不擅长面对这种矛盾。他希望自己被人需要,又害怕那份需要变成负担。于是只能装作不在意,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坐到他旁边。

“我会给你发消息。”

秦简转过头。

“每天吗?”

“你想每天就每天。”

“那你要是没话说呢?”

“拍作业给你看。”

“那还是算了。”

江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也可以告诉你津海有没有下雪。”

秦简脸上的笑慢慢安静下来。

“京都也会下雪。”

“那你拍给我看。”

“拍什么?”

“你答应过的。”江叙说,“每年都要拍照片。”

“那是一起拍。”

“先欠着。”

秦简望着他,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还能欠吗?”

“回来以后补。”

“要是津海的雪化了呢?”

“那就等下一场。”

江叙回答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可秦简却因为这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下一场雪。

下一次见面。

下一个冬天。

这些词都意味着未来,而江叙总能把未来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无论中间发生什么,他们最后都能回到同一个地方。

秦简低头摆弄着袖口,半晌才轻声问:“你不怕我不回来吗?”

客厅里很安静。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追逐,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秦简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寒假旅行。京都是秦简过去生活过很多年的地方,他的父亲、亲戚以及家里的大部分产业都在那里。只要大人做出决定,秦简完全可能留在京都,转回原来的学校,重新回到那些别人替他规划好的轨道上。

这样的事情,对秦简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从一个地方被带去另一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要在哪里生活。

江叙伸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黑色签字笔。

“手给我。”

秦简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江叙拉起他的袖口,在他的手腕内侧写下两个字。

津海。

黑色墨水落在偏白的皮肤上,字迹端正,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秦简低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车坐过站了也知道该回来哪里。”

秦简怔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差不多。”

“洗手就掉了。”

“掉了再写。”

“你又不在京都。”

江叙把笔帽合上,放回桌面。

“那你自己写。”

秦简的笑声慢慢停下来。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字,却没有用力擦。墨水还没有完全干,最后一笔被蹭得稍微模糊了一点,像是冬日窗户上被人碰散的雾气。

“江叙。”秦简低声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舍不得我?”

他说这句话时故意带着笑,似乎只要语气足够轻松,就算江叙否认,他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

“是。”

秦简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大概没想到江叙会承认得这么直接。准备好的玩笑全都堵在喉咙里,连视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低头盯着手腕上的字。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也没说不回来。”

“所以我只说舍不得。”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

“嗯。”

“你别弄得像我一走就不回来了。”

“好。”

江叙答应得太顺从,反而让秦简更加难受。

他宁愿江叙像平时一样说几句不耐烦的话,或者嫌他问题太多。可江叙只是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整理行李,像是在努力把这场分别变得普通一些。

秦简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来得毫无预兆。

江叙的肩膀微微一僵,手还停在半空中。秦简把脸埋在他肩上,双臂抱得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某些东西就会立刻从眼前消失。

“就抱一下。”秦简闷声说,“京都冬天比较冷,提前存点温度。”

这又是一个很不像样的借口。

江叙却没有拆穿。

他慢慢放下手,抱住秦简的后背。隔着柔软的家居服,他能感受到秦简瘦削的肩胛骨,也能感受到对方故意压平的呼吸。

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边移动到沙发扶手,又一点点落在他们身旁。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比秦简说的“一下”长了很多,长到江叙几乎以为秦简已经睡着。

直到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秦简才迅速松开手。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助理的名字。

秦简盯着来电界面,眼神里的温度淡了几分。他接通电话,只简单回答了几句,大多是“知道了”“已经收拾好了”“不会迟到”。

电话挂断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司机十二点半来接我。”

现在已经十一点四十。

原本还显得充裕的上午,忽然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江叙站起身,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秦简的身份证和车票。秦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真正的家人一样把所有东西逐一确认,心里的不舍越来越重。

“你真的不去车站?”秦简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明明是他昨天拒绝江叙去送,现在真正到了要走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希望江叙能够陪得再远一点。

江叙看穿了他的犹豫,却没有点破。

“你想让我去吗?”

秦简低头看着行李箱轮子。

“车站人挺多的。”

“嗯。”

“你去了也只能站一会儿。”

“嗯。”

“而且回来很麻烦。”

“我知道。”

秦简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

“那你还是去吧。”

江叙看着他:“好。”

十二点二十分,司机提前到了楼下。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发出轻微的滚动声。秦简锁好门,又反复推了两下,确认门已经关紧,才转身走向电梯。

江叙站在他身边,替他拉着行李箱。

电梯向下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两个字已经完全干了,笔画却因为刚才的触碰有些模糊。他忽然害怕它们会在某次洗手以后消失,于是拿出手机,对着手腕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这个干什么?”江叙问。

“留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有人怕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电梯门打开,冬日的风从单元门外灌进来。

司机站在车旁,替秦简打开后备箱。江叙将行李放进去,正准备拉开后座车门,秦简却突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

秦简看着他,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可司机就在旁边,时间也在一点点过去。最后,他只伸手轻轻扯住江叙的袖口。

“到车站以后,你别先走。”

“我等你上车。”

“高铁开了再走。”

“站台进不去。”

“那就在检票口等。”

江叙点头:“好。”

秦简这才松开手,坐进车里。

江叙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合拢以后,楼下熟悉的景象开始缓慢后退。秦简靠在窗边,看着住了大半年的小区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把手腕上的“津海”朝向江叙。

“你看清楚了。”

“什么?”

“字是你写的。”秦简说,“以后我要是真没回来,你要负责去找我。”

江叙看着那两个已经微微晕开的字。

“好。”

“京都很大。”

“我知道。”

“你可能找不到。”

“那就慢慢找。”

秦简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车窗外,津海的街道被冬日阳光照得明亮。积雪在路边化成浅浅的水,行人穿过斑马线,公交车停在熟悉的站牌旁,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可秦简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开始想念这里了。

想念公交站,想念学校后门的便利店,想念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条路,也想念坐在身边这个总是不爱说话,却会在他手腕上写下“津海”的人。

车驶上通往高铁站的高架桥。

秦简低下头,把袖口重新拉好,小心地遮住那两个字。

像是藏住了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回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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