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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雪落在照片里

江叙到秦简家楼下的时候,刚过八点四十分。

小区里的积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只有几条被行人踩出来的窄路,从单元门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街道。江叙拎着母亲让他带来的水果,沿着那条路慢慢往前走,鞋底踩进松软的雪里,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秦简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了。

他身上还是照片里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一件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大概是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他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双手缩在袖口里,远远看见江叙时,整个人才从门边站直。

“不是说九点吗?”江叙走近后问道。

“家里太安静了。”秦简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水果,语气听上去理所当然,“我提前下来透气,顺便看看你会不会迷路。”

“我来过一次。”

“下雪以后不一样。”秦简低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雪,“万一你被哪个雪堆骗走了,我煮的牛奶就没人喝了。”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秦简总能把等待说得像一件顺便发生的小事,仿佛他不是专门站在这里,只是碰巧开门,碰巧看见江叙,又碰巧在寒风里多停留了十几分钟。

江叙伸手替他拉高羽绒服的拉链。

冰凉的金属拉链一路滑到秦简下巴下面,秦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却被江叙按住肩膀。

“穿好。”江叙说,“你要是感冒了,阿姨回来以后会觉得是我带你出去吹风。”

“我妈只会觉得是我活该。”

“那你也活该。”

秦简忍不住笑起来,眼睛被雪后的光映得很亮。他没有再把拉链拉下去,只是抱着那袋水果,转身替江叙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暖气并不充足,却比外面安静很多。

电梯缓慢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变化。秦简靠在角落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江叙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电梯里格外清楚。

江叙转过头:“你拍什么?”

“记录一下。”秦简低头查看照片,“证明津海下过这么大的雪,你也真的在雪停以后来过。”

照片里的江叙站在电梯灯下,黑色围巾遮住半边下巴,肩头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雪粒。他的表情算不上温和,视线却正好落在镜头后面,像是在看拍照的人。

秦简把照片放大了一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删掉。”江叙说。

“不删。”

“拍得不好。”

“哪里不好?”

“都不好。”

“那是人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江叙伸手去拿手机,秦简立刻把手举高。电梯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一躲一抢,肩膀很快撞在一起。秦简背靠着电梯墙,笑得站不稳,却始终把手机藏在身后。

电梯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拎菜回来的邻居阿姨,看见他们挤在角落里的模样,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秦简迅速站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

邻居阿姨看看秦简,又看看江叙,笑着走进电梯。

“同学来玩啊?”

“嗯。”秦简回答,“我同桌。”

“挺好的,放假就该多和同学走动。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连楼下都不怎么去,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多来个人也热闹。”

秦简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握住手机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江叙站在他身旁,安静地听着。

直到走出电梯,秦简才小声解释:“她比较热心,整栋楼谁家今天吃什么,她大概都知道。”

“她说错了吗?”

秦简拿钥匙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连楼下都不怎么去。”

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立刻转动。秦简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过了几秒才故作轻松地说:“我又不是小学生,一个人在家怎么了?”

江叙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情,秦简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愿意说时,再多问一句,都像是在碰他藏起来的伤口。

门打开以后,温热的牛奶香气立刻从屋里飘出来。

客厅的窗帘已经全部拉开,阳光落在地板上,把原本冷清的房子照亮了许多。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和一盘切好的面包,厨房里还摆着没有收起来的锅。

“牛奶真的没糊?”江叙换鞋时问。

“你对我有点信心。”

“上次你煮方便面,锅里的水都烧干了。”

“那次是意外。”

“你说每一次都是意外。”

秦简把水果放到桌上,不服气地走进厨房。他端起锅,给两只杯子分别添满牛奶,动作看上去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不能被江叙挑出错误的重要任务。

江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秦简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哪一块?”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盘子。盘子里摆着四片面包,边缘整齐,显然一片都没有被动过。

他沉默两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现在吃。”

江叙走进厨房,从他手中拿走杯子,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的东西不多,除了几盒牛奶和水果,只剩下鸡蛋、火腿以及半袋没有用完的面条。

“你要做什么?”秦简问。

“煮面。”

“你会吗?”

“至少不会把水烧干。”

秦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江叙洗锅、接水,又把鸡蛋放在一旁。他原本还想帮忙,却被江叙嫌弃地赶出了厨房,只能坐在餐桌旁,隔着一道玻璃门看里面忙碌的人。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

秦简托着下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江叙。

他以前觉得,一个人住并没有什么不好。没人管他几点睡觉,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屋子里安静得像一间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旅馆,他只要按时去学校,按时回家,就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很好。

可是江叙站进厨房以后,那种安静忽然变了。

锅里的热气慢慢漫过玻璃,模糊了江叙的侧脸。阳光照在他挽起的袖口上,连厨房里细碎的声响都显得温暖。秦简第一次觉得,这套房子或许不是太大,也不是太冷,只是以前一直缺少另一个人的声音。

“江叙。”他隔着门喊了一声。

江叙回头:“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把面包吃了。”

秦简笑了一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面条端出来时,秦简已经喝完了半杯牛奶。

江叙煮得很简单,清汤里放了鸡蛋和火腿,最后撒了一点葱花。秦简低头闻了闻,故意评价道:“看起来一般。”

“那你别吃。”

江叙伸手要端走,秦简立刻握住碗沿。

“我只是说看起来一般,又没说味道一般。”

他吃得很快,却又刻意装出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直到碗里只剩下一点汤,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江叙看着空碗:“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今天比较饿。”

“以后早上记得吃东西。”

“知道了,江老师。”

“别敷衍。”

秦简抬起眼睛,正好撞上江叙认真的目光。那句话忽然停在嘴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慢慢淡了下来。

“好。”他低声说,“我记得。”

吃完早饭,两个人把寒假作业搬到客厅。

老师布置的卷子堆了厚厚一摞,秦简写数学的时候很快,遇到英语阅读却明显失去耐心。他趴在茶几边,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最后准确地落在江叙的练习册上。

“这篇讲的什么?”

“你自己看。”

“看不懂。”

“第一段都没读完,你怎么知道看不懂?”

“因为它是英语。”

江叙把铅笔拿下来,在那篇阅读的第一行画出关键词。他讲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等秦简翻译。秦简起初还在故意捣乱,后来不知不觉坐直了,认真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读。

窗外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

墙上的时钟缓慢走过十点,走过十一点,最后停在接近十二点的位置。两个人面前的卷子已经翻过好几页,杯子里的牛奶也渐渐凉了。

秦简伸了个懒腰,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出去吗?”

“去哪儿?”

“小区后面有一块空地,雪还没人踩过。”

“你不是怕冷?”

“雪都停了。”

秦简说完便起身去拿外套,根本没有给江叙拒绝的机会。

空地上的雪果然保存得很完整。

旁边几棵树的枝叶被积雪压弯,阳光落下来时,细碎的冰晶不断从枝头滑落。秦简踩进雪地中央,回头冲江叙招手,让他也走过去。

“站在那里。”秦简指着一棵树下的位置。

“干什么?”

“拍照。”

江叙皱起眉:“刚才不是拍过了?”

“电梯里的不算。”秦简拿出手机,“好不容易下雪,总要留一张像样的。”

江叙不情愿地站过去,秦简却又觉得角度不好。他绕着江叙走了两圈,最后把手机递给路过的一个女孩,请她帮忙拍一张合照。

江叙看向他:“你不是要拍我?”

“临时改主意了。”

女孩举起手机,让他们靠近一点。

秦简站到江叙身边,两个人之间原本还隔着半步的距离。快门落下之前,一团积雪忽然从树枝上掉下来,正好砸在秦简肩头。

秦简被吓得往旁边一躲,手臂下意识抱住江叙。

江叙也在同一时间抬手护住他的头。

快门声连续响了几次。

照片定格在雪落下来的瞬间。

秦简半靠在江叙身上,脸上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笑。江叙微微低头,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担心他在雪地里摔倒。

周围的雪花被阳光照得发白,远处的楼房和树影都模糊成了背景。整张照片里,只有他们看起来格外清楚。

女孩把手机还回来,笑着说:“拍得挺好的,你们感情真好。”

秦简低头翻看照片,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谢谢。”

女孩离开以后,江叙才松开他的手腕。

“删掉吗?”秦简故意问。

江叙看了照片很久。

“发给我。”

秦简明显怔住,随即把手机抱到胸前:“刚才是谁说拍得不好?”

“这张还行。”

“只是还行?”

“你到底发不发?”

秦简笑着低下头,把照片发送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叙点开原图,安静地保存下来。秦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位置,像是被这场雪悄悄填满了一角。

“江叙。”他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拍一张照片吧。”

江叙抬起头。

秦简站在雪地里,鼻尖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掩饰自己的认真。

“为什么?”江叙问。

“等我们老了,可以拿出来看看。”

“现在就想到老了?”

“提前计划不行吗?”

江叙沉默了片刻,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

秦简望着他:“你答应了?”

“嗯。”

“每年都拍?”

“每年都拍。”

“就算以后不在津海?”

“不在津海也可以找有雪的地方。”

秦简脸上的笑容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拇指,停在江叙面前。这个动作有些幼稚,甚至不像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会做的事情,可江叙还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手套隔开了彼此的温度,却没有隔开那句承诺。

雪水从枝头落下来,在他们脚边砸出一个很小的坑。

那一刻,他们都以为一年很短,短到只需要等待下一场雪。他们也以为未来很长,长到足够积攒许多张照片,足够把每一个冬天都完整地留住。

回家以后,秦简把那张合照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他调整了很久,才让两个人都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中央。江叙坐在沙发另一边,表面上继续写题,余光却看见秦简一次又一次点亮屏幕。

“你不嫌幼稚?”江叙问。

“不嫌。”

“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

秦简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了答案。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合照被来电界面覆盖,来电人只显示了一个简单的“爸”字。秦简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听。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很久。

江叙放下笔:“不接吗?”

秦简看着屏幕,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阳台。

玻璃门合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江叙只能看见秦简背对着客厅站在窗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缓慢地攥紧衣角。

通话没有持续太久。

几分钟后,秦简重新走进客厅,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一个答案,却把最简单的题目算错了。

江叙看了一眼,没有直接指出来。

“家里有事?”

“没什么。”秦简低着头,用橡皮擦掉那个错误的数字,“问我寒假要不要回京都住几天。”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回。”

秦简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回答江叙,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是下一秒,他便抬起头,重新露出熟悉的笑容。

“不过还早,过几天再说。”

江叙望着他,没有追问,只把秦简刚才做错的题圈了出来。

“这里重新算。”

“江老师,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算对了再谈气氛。”

秦简低声抱怨了几句,还是重新低下头写题。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屋檐上的雪不断融化。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安静地留在手机屏幕里,照片中的两个人站在最明亮的雪地中央,谁也没有松开谁。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有些照片之所以会被反复珍藏,并不是因为拍得多么好看。

而是因为后来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冬天,能够真正回到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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