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
赵初雅下班回来的时候裴依琪已经在家里了。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她听到赵初雅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支笔——是赵初雅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支,她翻页的时候用来压住纸页的。
“你回来了。”裴依琪说。
“嗯。”
赵初雅换好拖鞋走进来,看到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的位置。裴依琪把笔拿起来合在笔记本上,往旁边挪了挪,给赵初雅腾出了一个坐的位置。赵初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跟昨晚差不多,一个靠垫的宽度。
裴依琪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手指搭在边缘上。“我全看完了。”
赵初雅等着她往下说。
裴依琪没有立刻开口。她坐在那里,手指在封面边沿上来回划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赵初雅。
客厅里的灯开着,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是平静的,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你写的第一篇,是实习第一天。我趴在桌上睡觉,你进来的时候我醒了,跟你说了名字。”
裴依琪说,“你写的是‘她笑了一下,我手里的文件掉桌上了’。你还写了一行字在下面,把那个笑的弧度形容了一遍。”
赵初雅没有接话。
“最后一篇是上个星期写的。”裴依琪低头看了一眼合上的笔记本,“你写的是在大理那个湖边,我说我想试试的时候。你写了五个字,‘她说想试试’。”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把那五个字又读了一遍。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边缘一闪而过。
“我看完的时候,有一个感觉。”裴依琪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写的那四年,我读完用了两天。”
赵初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东西在慢慢转着,像是被搅动之后正在重新落定的水。
“我以前觉得你对我的那些好,是因为你性格就是这样。安静、不张扬、会照顾人。后来在喀纳斯发烧那次你抱着我降温,我就想,性格好的人也不会在风口站三次把自己冻成那样。但我还是没有往深里想。”
裴依琪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那朵浅紫色的花上面,
“直到你在大理说了那句话,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绕开那个最简单的答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赵初雅坐在旁边,能听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在压着,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平。
“我想跟你说的事是——我不想再看你写了。我想听你直接说。”
赵初雅看着她。裴依琪坐在那里,膝盖上的笔记本被她握在手里,封面被手指按出了几道浅浅的痕。她没有笑,也没有回避,目光直直地落在赵初雅脸上,等着她回应。
赵初雅把目光从她手里那本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她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我写了四年,其实就一句话。”
“哪一句。”
“我喜欢你。”
裴依琪看着她。这一次赵初雅说出来的语气跟在大理湖边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带着试探的、以退为进的,像是在等一个不确定的回复。这次更直接,就那么几个字,平平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裴依琪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手指在那朵贴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把笔记本放在了茶几上,往赵初雅那边挪了半个靠垫的距离。
“我知道。”裴依琪说,“但我还是想听你说的。”
她伸出手,把赵初雅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赵初雅的指缝里,像在确认一件东西。
赵初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感觉到裴依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可能不会像你写的那样细致。”裴依琪说,“但我会试着好好来。”
赵初雅看着她。两个人的手在沙发中间交握着,裴依琪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过来。
她想起那年在办公室第一次见到裴依琪的时候,那个人笑了一下,她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开始,没想到这个开始延续了这么久,长到她几乎习惯了只是看着、只是记着、只是等。而现在那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好。”赵初雅说。
裴依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一直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
她握着赵初雅的手没有松,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面,窗外河面上的灯火还在水波里轻轻晃着。
后来裴依琪松了手去厨房做饭,赵初雅跟着她进了厨房站在门口看她切菜。
裴依琪切着切着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别站我后面,我紧张”,赵初雅退到餐桌旁边坐着,透过厨房的门看到她在灶台前面忙活的背影。
裴依琪切完菜开火倒油,热油碰上葱姜滋啦响了一声,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漫进客厅里。
赵初雅坐在餐桌旁,闻着那阵熟悉的烟火气,看着裴依琪在厨房里熟练地翻动锅铲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这四年攒下来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位置。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说的话不多。裴依琪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赵初雅去盛了两碗饭。
坐下来之后裴依琪夹了一块肉放进赵初雅碗里,动作跟以前一样自然。赵初雅夹起来吃了,没说什么。
吃完饭赵初雅去洗碗,裴依琪擦桌子,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洗碗的水声和碗筷在沥水架上碰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那间不大的厨房。
赵初雅洗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的时候,裴依琪刚好把抹布挂好,两个人侧过身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一起。裴依琪没有退开,赵初雅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那个窄窄的水槽前面,肩膀靠着肩膀,站了大概几秒,然后裴依琪先动了,说了一句“走吧,电视开始了”,转身往客厅走了。
赵初雅跟在她后面。客厅的灯被裴依琪调暗了一档,只剩下一盏落地灯开着。
电视屏幕上跳着晚间新闻的画面,裴依琪坐在沙发的一端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赵初雅在另一端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看着电视,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评论。
裴依琪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腿收起来蜷在沙发上,身体的重心往赵初雅那边歪了一些,肩膀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赵初雅没有动,任由那个重量落在自己身上,呼吸平缓地继续看着电视屏幕。
窗外河面上的光斑还在水波里晃动着,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点,吹动了茶几上那本笔记本的纸页边缘。
那朵浅紫色的小花贴纸在暗下来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米白色,安静地贴在封面的右上角,像一个已经写完的句子末尾落下的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