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初雅是在周三晚上把笔记本拿给裴依琪的。
那天两个人下班之后一起吃了饭,裴依琪做了番茄炒蛋和炒青菜,赵初雅负责洗碗。
洗完碗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裴依琪看的时候会偶尔笑一下,赵初雅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遥控器。
广告间隙裴依琪转过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你那个笔记本是不是还在你那边?”
赵初雅点了点头。
“明天拿过来吧。”裴依琪说完就把目光转回电视上了。
第二天赵初雅把笔记本带了过来。晚上吃完饭之后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裴依琪面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边角有些磨损了,贴着那枚浅紫色小花贴纸的位置在右上角,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裴依琪低头看了一会儿封面上那朵小花,手指在贴纸边缘蹭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赵初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看她翻页。她从茶几下面拿了一本旧杂志,翻到某一页开始看,但注意力一直在裴依琪那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裴依琪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裴依琪翻了大概十几页之后停下来了。她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那页上写着的是实习第一个月的内容,有几行字,是她记下来的关于第一天见面的细节。
旁边贴着一张小票的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的还要潦草一些。裴依琪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的内容变得密集了一些。有写某天早上赵初雅帮她带了早餐,有写下雨天她借了伞给裴依琪,有写裴依琪感冒了她在抽屉里放了感冒药没署名。
每一段都短,字迹干净,像是一种有节制的记录。裴依琪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某一页,没有继续往后翻。
赵初雅从杂志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裴依琪低着头,鸢尾蓝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动,就搭在翻开的纸页边缘。
“初雅。”裴依琪开口了,声音不大。
“嗯。”
“你写了好多。”
赵初雅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四年。”
裴依琪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纸页边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指腹正好压着一行字。
那页写的是某天裴依琪在办公室里跟同事说笑,赵初雅坐在旁边看着,记了一句“她笑得很好看”。字不多,但裴依琪在那个位置上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往后翻了。
翻到后面的时候她开始在一些页面上停下来更久。
有些页面上夹着东西——电影票的存根、一张便利贴的边角、一片被压干的叶子。
她把那片干叶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夹回去了,没有问是什么时候放的。
赵初雅看着她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裴依琪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封面上那朵浅紫色的小花,手指在贴纸边缘抚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照得很清晰。赵初雅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催促她。
“你写这些的时候,”裴依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看到?”
“想过。”赵初雅说,“但没想过会是这种方式。”
裴依琪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杏眼里的表情赵初雅看不太透,像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东西,最上面是某种安静的确定,底下压着一些她还没完全消化完的重量。
“我看到中间的时候在想,你写这些的时候不难受吗。”裴依琪说,“每一页都是。写了四年。”
赵初雅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正握着那本笔记本的边沿,指节因为轻微的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色。“难受过。”她说,“但写下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裴依琪低下头,把笔记本拿起来递还给赵初雅。赵初雅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碰了一下,裴依琪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在赵初雅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明天再看一遍。”裴依琪说。
赵初雅把笔记本放在一边。“你想看就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赵初雅坐在次卧的床边,笔记本放在枕边。
她看着封面右上角那朵浅紫色的小花,伸手碰了碰贴纸的边缘。贴纸贴得很平整,边角没有起翘,像是贴上去的时候花了一些心思。
她想起那天在手工店门口裴依琪蹲在摊位前面看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又放下,最后趁她不注意买了下来贴在了笔记本上。
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河面上映着对岸人家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在水波里摇晃。赵初雅侧过身面朝着窗户,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裴依琪没有提笔记本的事。两个人吃完早饭出门上班,一路上聊的是别的东西——公司的事、天气、路上看到了什么。
下班之后裴依琪做了晚饭,吃完之后她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客厅把那本笔记本从茶几上拿起来,坐到沙发扶手上翻开了。
赵初雅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裴依琪翻页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有时候会在某一页上停很久,有时候会用手指沿着某一行字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赵初雅没有看她,但能听到她翻页时纸张轻微的声响。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裴依琪的速度更慢了,几乎是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的,中间还翻回去了几次。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裴依琪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赵初雅放下手机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初雅。”裴依琪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刚长时间没说话的沙哑。
“嗯。”
“你写到我发烧那晚了。”裴依琪说,“就是你用自己身体给我降温那次。”
赵初雅没有接话。那篇记录写在从喀纳斯离开之后,是她在火车上整理的,内容比平时的记录长了一些。
“你写的是‘我在风口站了三次,每次一分钟,冻到自己打哆嗦,然后回去抱着她’。”裴依琪复述那段话的时候没有看笔记本,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初雅想了一下。“那时候没想什么。写的时候才觉得有点冷。”
裴依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她。沙发扶手的位置让她的头微微偏着,鸢尾蓝的头发散在靠垫的边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不能告诉你。”
“现在能了?”
赵初雅对上她的目光。“现在你知道了。”
裴依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慢慢坐直了身子,从沙发扶手那边挪到了沙发中间的位置,跟赵初雅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靠垫的宽度。她没有靠得更近,就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我还有很多没看完。”裴依琪说,“今天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天看。”
“好。”
“看完之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赵初雅看着她。裴依琪坐在那里,灯从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她的表情很平,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把什么还没有完全组织好的话先按在嘴里。
“你说。”
裴依琪摇了摇头。“明天再说。今天还没想好怎么说。”
赵初雅没有追问。她看着裴依琪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放在书架上层她够得到的位置,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赵初雅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听着那阵水流声和裴依琪关上门之后的安静。
窗外河面上的光斑还在轻轻地晃动着,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