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日常
赵初雅醒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她躺在次卧的床上，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淡灰色的光。她认得这个房间——床头柜的位置、衣柜的朝向、窗户打开之后能看到的那一小段河面，跟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那边有动静。她穿好外套走出去，看到裴依琪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在灶台前面忙活。裴依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鸢尾蓝的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赵初雅靠过去看了看，锅里煮的是粥，米粒已经开花，几片青菜叶浮在面上。
"你起这么早。"赵初雅说。
裴依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还在搅动锅里的粥。"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开始吃早饭了。"
"那挺好的。"
裴依琪把火关了，盛了两碗粥放在托盘上端到餐桌。赵初雅去拿了筷子和勺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裴依琪把其中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睡得好吗？"
"还行。"
"次卧的床垫是不是有点硬？"
"不硬。跟你以前那会儿一样。"
裴依琪"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两个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赵初雅起身要收碗的时候裴依琪先站了起来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去。"你今天不用上班，我来洗。"
"好。"
赵初雅坐在餐桌前，看着裴依琪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背影。她弯腰的时候鸢尾蓝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又继续冲洗盘子。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洗完碗之后裴依琪把围裙挂好，转身看着赵初雅。"今天想做什么？"
"不知道。你定。"
裴依琪想了想："附近新开了一家菜市场，我还没去过。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从裴依琪家走到那个菜市场大概十来分钟，穿过一条种着榕树的旧街，拐进一条窄一点的巷子就到了。菜市场不大，但摊位很满，菜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鱼摊上的水在瓷砖地面上淌成一小片反光的湿地。裴依琪走在前面，在一个卖红薯的摊位前蹲下来挑了几个。赵初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红薯拿起来捏了捏又放回去换一个，认真的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还会挑红薯？"赵初雅问。
"不会。"裴依琪挑了两个看起来顺眼的装进袋子里，"挑好看的就行。"
赵初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但裴依琪抬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她看了赵初雅一眼，没有说什么，拎着红薯站了起来往旁边的摊位走了。
赵初雅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一排排摊位之间穿行。她停下来买了一把小葱，又买了两条鲫鱼，付钱的时候找零的硬币掉了一颗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赵初雅已经先一步蹲下来把那枚硬币捡起来递给她了。裴依琪接过硬币的时候指尖碰到赵初雅的手心，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谢谢。"
两个人买完菜往回走的时候裴依琪放慢了步子。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种着榕树的街道并排走着，阳光透过树冠漏下来在她们肩膀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裴依琪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刚才笑了一下。"
"嗯。"
"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赵初雅侧过头看着她。裴依琪没有看她，还看着前方的路，塑料袋在她手里晃着，里面装着的青菜和葱的叶子从袋口探出来一点。
"你以前没说过。"赵初雅说。
"以前没仔细看。"裴依琪说。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裴依琪把买的菜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赵初雅帮她把那两条鱼装进保鲜盒里。两个人站在冰箱前面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让开，那个接触保持了大概两三秒才因为各自的动作自然分开了。
中午裴依琪做了一锅鲫鱼豆腐汤。她站在灶台前低头往锅里放姜片的时候赵初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的背影，裴依琪放完姜片之后侧过头看着赵初雅："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做汤。"
"你做汤比我做得好。"
"那你让我来做。"
裴依琪想了想，往旁边让了让，把锅铲递给她。赵初雅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锅铲的把手上碰到了一起，裴依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退到旁边站定，靠在另一边的灶台边缘看着赵初雅。
赵初雅把汤调了味，低头尝了一口，然后转过去把锅盖盖好。"再煮五分钟。"
"你动作真利索。"
"常做。"
裴依琪靠在灶台边没动，看她把灶台的台面擦干净，把用过的小碗放进了水槽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以前你住这儿的时候，也是每天都做饭吗？"
"嗯。"
"那时候我没有认真看过。"
赵初雅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目光。厨房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裴依琪靠在那里，手臂交叠着搭在身前，鸢尾蓝的头发有一缕垂到了嘴角，她没有拨开。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赵初雅问。
裴依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饭后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裴依琪打开了电视但没怎么看，靠在沙发扶手的一端翻手机。赵初雅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旧小说，翻了几页之后发现自己在同一段话上来回看了好几遍。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一眼裴依琪——她正在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偶尔嘴角微微动一下。
"初雅。"裴依琪忽然放下手机。
"嗯？"
"你那个笔记——"她顿了一下，"你说回去之后给我看的。"
赵初雅想起了那本被贴上浅紫色小花贴纸的笔记本，她之前确实答应过回去之后给裴依琪看。
"现在想看？"
"也不是现在。"裴依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直了一些，"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赵初雅看着她。"算数。你随时可以看。"
裴依琪点了点头。她重新靠回沙发扶手，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开始看，像刚才那段对话已经翻过去了。但赵初雅注意到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的那种弧度，更像是某种"知道了"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过来的时候把裴依琪的头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拨开了。赵初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河面上慢慢变暗的水光和远处亮起来的窗口灯光。裴依琪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赵初雅被暮色照亮的侧脸轮廓。
"初雅。"
"嗯。"
"你住回来吧。"
赵初雅侧过头看着她。裴依琪没有移开目光，她靠在栏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抿，是平的。
"次卧一直是你的。你走了之后我没有让别人住过。"
赵初雅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去看着河面上的灯光，那些暖黄色的光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我考虑一下。"
裴依琪"嗯"了一声。她没有追问，把目光也转回河面上。两个人就那么并排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密的灯火，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傍晚的水汽和远处街道上模糊的人声，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