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广东的飞机是下午的。两个人从大理古城出来的时候太阳还高,一路上裴依琪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赵初雅坐在她旁边,偶尔侧头看一眼她的侧脸,又收回来。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过了安检,两个人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等。
裴依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停机坪上那些正在被牵引车拖动的飞机,手里攥着一杯刚才买的咖啡,喝了一半,剩下的已经不冒热气了。
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的时候裴依琪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回赵初雅旁边。两个人排着队往前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快要检票的时候裴依琪往赵初雅那边靠了一步,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又退回去了。赵初雅侧头看了她一眼,裴依琪低着头在看登机牌上的座位号,像是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下触碰。赵初雅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飞机升空之后裴依琪靠着窗闭上了眼。赵初雅坐在她旁边,能看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指自然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圆润的。赵初雅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翻开面前那本旧小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有翻页。窗外的云层在机翼下面铺展成一片白色的平面,边缘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个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广东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那种湿度。裴依琪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侧过头看着赵初雅。
"你回哪?"
"回我那边。"
裴依琪点了点头,然后说:"我送你。"
两个人坐地铁各自回去。地铁上的人不多,裴依琪站在她旁边,手抓着车厢上方的吊环。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车窗玻璃上映着她模糊的轮廓,赵初雅没有看那块玻璃,看着面前车厢门上方跳动的站点灯。到了赵初雅那站的时候裴依琪没有下车,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
"到了告诉我。"裴依琪说。
赵初雅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地铁门关上了,裴依琪站在车厢里隔着玻璃看着她,赵初雅在站台上看着车厢开始缓缓移动,裴依琪的身影在车窗后面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了隧道的方向。赵初雅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出口走。
回到那间六平米的小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初雅开了灯,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跟走之前一样。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太多声响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码上书架,把那本贴着浅紫色小花贴纸的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的时候多看了两秒。
手机亮了一下。裴依琪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赵初雅回:"到了。"
裴依琪回了一个字:"好。"
赵初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着,跟走之前一样。她侧过头看到枕边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的贴纸在暗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米白色,像是一枚安静的印章按在了某一个段落落款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赵初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看了看手机,裴依琪没有发新消息。她洗漱完之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窗边低头吃的时候听到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声穿过去又消失了。她把面吃完洗了碗,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到公司的时候梁碗婷已经到了。她看到赵初雅走进来的时候抬起头,表情在看到赵初雅的脸之后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回来了?"
"嗯。"
"玩得怎么样?"
"还行。"
梁碗婷看着她坐下来开电脑的动作,没有再追问。赵初雅侧过头的时候余光里看到梁碗婷在看她,她转过头对上那道目光,梁碗婷已经低下头回消息了,嘴角抿着一点弧度,没有被追问。赵初雅转回去继续看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隔了几排的工位空着,裴依琪还没到。
午休的时候赵初雅一个人坐在食堂靠角落的位置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裴依琪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把盘子放下来的时候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赵初雅抬头看了她一眼,裴依琪已经低头开始夹菜了,像是只是刚好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你今天上午没来?"赵初雅问。
"去办了点事,下午才回来上班。"裴依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才抬头看她,"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来我那边吃饭吧。我买了一些菜。"
赵初雅看着她。裴依琪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没有再抬起来。但赵初雅注意到她把排骨上面那块带脆骨的挑出来放在了赵初雅的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她自己习惯了的事情。
下班之后两个人一起从公司出来。赵初雅关电脑的时候裴依琪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东西。
赵初雅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收起手机,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出了公司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吞和街边正在收摊的小吃摊的气味。裴依琪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
到裴依琪家楼下的时候她拿钥匙开了单元门,赵初雅跟在她后面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了门口裴依琪把门打开,侧身让赵初雅先进去。
"你随便坐,我去做饭。"
赵初雅换鞋进了客厅。这间屋子跟她搬走之前没什么变化,沙发上还是那个灰色的靠垫,茶几上放着跟之前同一盆多肉,窗台上裴依琪后来买的那盆薄荷长了一些新叶子。
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听到厨房里传来裴依琪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和塑料袋被拆开的窸窣声,还有她偶尔小声自言自语的动静。
赵初雅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看着裴依琪站在灶台前面的背影。她正低头切番茄,一刀一刀很慢的,怕切到自己的手。从侧面能看到她微微蹙着眉的专注表情,鸢尾蓝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垂在背后。
"依琪。"
裴依琪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嗯?"
"晚上我住这儿吧。"
裴依琪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她,手上还沾着番茄汁。厨房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鸢尾蓝的头发照成暖融融的浅色。她看着赵初雅,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好。次卧的床单我换了新的。"
赵初雅看着她,也看着那只还举在空中的沾着番茄汁的手,那截手腕上细小的划痕正在慢慢变成更浅的白色,快要褪尽了。"什么时候换的?"
裴依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视线抬起来。"昨天。"
赵初雅靠在门框上,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在安静地烧着,汤在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细小的气泡,蒸腾起一股温热的、带着番茄和肉的香气。
赵初雅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到裴依琪转回去继续切菜了,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一些,刀落下去的时候能听到菜刀碰到砧板时有规律的声响。
切完之后她把番茄往旁边拨了拨,又拿了一根葱过来,低头开始切葱花,碎碎的绿落在砧板上的番茄块旁边,像一小片刚刚被安放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