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两个人沿着洱海走了很久。
路不算远，从古城南门出去之后沿着公路往海边方向走，拐进一条铺着碎石的沿湖小道。
湖面在上午的光里是灰蓝色的，远处的苍山被云遮住了山顶，只在云层的缝隙间露出一点白。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一点藻类植物的气味。裴依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上浮着的水鸟。
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前两天近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隔着半步了。有时候走的路窄，两个人的胳膊会碰到一起，谁都没有刻意让开。
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两个人找了一处湖边伸出去的石头坐下来。石头表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不算凉。裴依琪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水面。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她没有用手去拢，就让它飘着。
"初雅。"
"嗯。"
"你说我们走完这八个城市，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赵初雅侧过头看着她。裴依琪没有看她，还看着湖面，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这才伸手拨了一下。
"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赵初雅说。
"会吗？"
"我不知道。"
裴依琪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们在湖边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湖面上的灰蓝色开始泛起一层细碎的亮光。裴依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吃饭。"
下午两个人在古城里闲逛的时候，裴依琪路过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小店，在里面转了一圈。赵初雅站在门口等她，透过玻璃看到裴依琪低着头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和老板说了两句话，付了钱。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
"买了什么？"
"没什么。"裴依琪把纸袋收进包里，"小东西。"
赵初雅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裴依琪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过了一座小石桥之后她忽然开口："初雅。"
"嗯？"
"你还记得你以前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
赵初雅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裴依琪也在看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纸袋的边角。
"什么问题？"
"你说你写日记，写了很多年。你写的是什么内容？"
赵初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写你。"
裴依琪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攥着纸袋边角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我想看你写的东西。"
赵初雅看着她。两个人站在那座石桥上，桥下的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粼光。她看着裴依琪垂下来的眼睫毛和被风吹动的碎发，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速度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些，然后又慢慢落回了一个平稳的节奏。"回去之后给你看。"
裴依琪点了点头。她松开攥着纸袋的手指，把它重新放回口袋里。"走吧，前面好像有卖烤乳扇的。"
那天傍晚赵初雅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日记本被翻动过。她愣了一下，打开笔记本看了一下——书页的折角还在，里面的字迹也没有被改动。但封面上多了一枚很小的贴纸，米白色的底上印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像洋桔梗的形状，又有些不一样。她认识那枚贴纸——裴依琪下午在那家手工店门口的摊位上看了很久，摸了一下又放下了。她以为裴依琪没有买。
她坐在床边拿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枚贴纸的边沿仔细地抚平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了行李箱的夹层里。窗外的天正从橘粉色变成深紫，隔壁房间传来裴依琪打开电视的声音，新闻主播的播报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段模糊的背景音。赵初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房间。
她敲了敲裴依琪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裴依琪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怎么了？"
"没什么。"赵初雅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天我准备退房了。"
裴依琪的表情僵住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初雅，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赵初雅说，"订了回广东的票。"
裴依琪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了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你不再待两天了？"裴依琪问。
"不了。年假快用完了，得回去处理一些事。"
裴依琪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眼神里还有一层赵初雅看不太透的东西。"那你路上小心。"
"好。"
赵初雅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裴依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初雅。"
她停下来回头。裴依琪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扇门的边缘，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支撑着身体的平衡。
她看着赵初雅，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一起吃饭吧，最后一次。"
"好。"
赵初雅走回了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在民宿楼下的小院子里吃早饭。老板娘蒸了一笼米糕，泡了一壶普洱，阳光从院子边墙爬藤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裴依琪夹了一块米糕放在赵初雅面前的碟子里，自己又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吃。
"几点的票？"
"下午三点。"
"那还有一个上午。"裴依琪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杯茶，"要不要再去走一趟那条路？就上次湖边那条。"
"好。"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又走了一遍。湖面的颜色跟昨天不太一样，今天天更晴一些，水面上的光斑更密了。裴依琪走在前面，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上午的太阳拉成两道平行的长影。
走到那块石头旁边的时候裴依琪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她在湖边一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弯腰捡了一颗小石头，握在手心里掂了两下，然后往湖面上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四下才沉下去，在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逐渐散开的涟漪。
"初雅。"
赵初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那颗石头扔出去之后还在注视水面的侧脸。
"你昨天那句话说，回去了之后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裴依琪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赵初雅没有回答。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摆动着，偶尔扫过裴依琪的肩膀又离开。
"我想了一下，如果这次旅行真的结束了，你回去了，我也回去了。然后我们又像以前一样各过各的。"裴依琪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想那样。"
赵初雅看着她被风揉乱的碎发和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光。裴依琪说"我不想那样"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把布料捏出了一道褶皱。
"那你想要怎样？"
裴依琪低头看着湖面上那些正在慢慢平息的涟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想跟你试试。"
赵初雅看着她。湖风吹过来，把柳树的枝条吹得更弯了一些，拂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她能看清裴依琪侧脸上从颧骨到下颌边缘的线条、她垂落在脸颊边的那一缕鸢尾蓝的碎发、她握在袖口上微微泛白的指节。
她没有说话，等着裴依琪把后半句说完整。
"我不是说我已经全部想清楚了。"裴依琪抬起头来看着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回去之后，可以试着在一起。"
赵初雅看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变轻了一些，然后慢慢恢复了原来的节律。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抬手拨开了。"你确定？"
裴依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不确定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那天你说这算不算答案的一种，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赵初雅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伸手把裴依琪被风吹到嘴边的那一缕头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颧骨。
她的动作很轻，裴依琪没有躲，也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你回去之后别退房。"赵初雅说。
裴依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昨天在院子里那一下更久一些，像一道被推到更远的地方的波浪。
"我不退。"
赵初雅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侧过头看着湖面上那些正在慢慢聚拢的光斑。"那回去之后再说。"
"好。"
裴依琪转回去也看着湖面。柳树的枝条在她身后垂着，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棵老柳树下面，看着远处苍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山顶线条，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两道平行的影子并排着，被风摇动的枝叶在上面投了一层细碎的影子，像一幅还没有被完全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