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缠绵不绝,将整座医院裹进潮湿又压抑的静谧里。
幸村精市已经住院数日,彻底缺席了立海大的所有训练与课业。
连日静养让他褪去了所有赛场的锋芒,只剩一身挥之不去的病弱苍白,平日里温柔带笑的眉眼,日日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
幸村靠在窗边的病椅上,微微掀开一点玻璃窗透气,微凉的雨风裹挟着湿气吹进来,稍稍驱散了病房消毒水的沉闷气味。
他本只是随意放空,却清晰听见窗外露台转角处,传来两位主治医生压低的交谈声。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精准落进他耳中。
“这位幸村同学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旧疾反复侵袭,神经系统受损严重。”
“保守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目前唯一的出路只有手术,但风险极高,成功概率不足四成。”
“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不接受手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辈子都再也不能打网球了。高强度的运动、快速的反应发力,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短短几句话,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幸村所有的平静。
他浑身骤然僵住,指尖瞬间失力,搭在窗沿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再也……不能打网球了?
这句话在脑海里轰然炸响,反复回荡,碾碎了他所有隐忍和期许。
他是立海大网球社部长,是驰骋赛场、未尝败绩的神之子,网球是他的信仰、他的执念、他人生里唯一的光。从少年拿起球拍的那一刻起,网球就贯穿了他的全部青春,是他拼尽全力守护、和队友并肩奔赴三连霸的全部意义。
如果不能打网球,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温热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腔翻涌着极致的酸涩与绝望,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灰暗。
往日里运筹帷幄、从容笃定的心境彻底崩塌,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
他默默收回手,缓缓闭上眼,任由刺骨的绝望包裹自己,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骄傲如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被一场疾病死死困住,会被迫与最热爱的赛场彻底隔绝。
不知在死寂的绝望里沉寂了多久,病房外终于传来几道熟悉、轻快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真田率先走了进来,神色沉稳凝重,手里提着慰问的果篮。
紧随其后的是满脸担忧的切原……还有一路安静不语、眉眼忧心忡忡的丸井文太。
三人刚结束训练,换下队服,来不及休息,第一时间赶来医院探望。
一进门,三人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哪怕卧病在床,依旧温柔从容、眉眼带笑的部长,此刻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周身笼罩着浓重的低落与迷茫,整个人安静得过分死寂。
“幸村。”真田率先开口,“今天身体怎么样?状态好些了吗?”
丸井连忙跟着附和:“部长,我们给你带了些水果,你多休养,很快就能回学校、回球场的。”
可无论几人如何搭话,幸村都久久没有回应。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崩溃与惶然,周身的低气压让整个病房的氛围愈发压抑。
真田心头一沉,知晓他定然是出了状况,缓缓走上前,蹲在病床边,语气郑重:“幸村,发生什么事了?你不对劲。”
沉默良久,幸村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笃定强势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茫然、破碎和极致的不安,褪去了所有帝王的锋芒,只剩无助的脆弱。
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开口,字字沉重:
“弦一郎。”
“我刚刚……听到医生的谈话了。”
真田、丸井、切原三人神色瞬间一紧,呼吸骤然停滞。
“他们说,我不做手术的话,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打网球了。”
少年温柔的声线里,裹着从未有过的迷茫与卑微,那是属于幸村精市,从未展露过的无助。
“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只有不到四成。”
他望着窗外绵绵的阴雨,眼底一片空茫,彻底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保守治疗,就是永久告别赛场,彻底放弃自己热爱一生的网球。
冒险手术,前路未知,生死难料,成败未卜。
他迷茫了,彻底慌了。
幸村微微垂眸,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我不能接受。”
“我绝对没办法接受,这辈子再也不能打网球。”
“网球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它是我最重要、最不能舍弃的一切。”
真田看着他眼底破碎的绝望,看着向来无所畏惧的挚友陷入这般茫然无助的境地,心底酸涩又沉重。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又温柔,字字恳切:
“我明白。”
“网球是你的全部,我一直都知道。”
“不用急着做决定……”
丸井抿紧唇,眼眶有点发酸,却只能用力点头……切原捏紧拳头,憋着不敢出声,第一次真切觉得他们无敌的部长,原来也会这么脆弱。
就在气氛沉到谷底时,病房门被轻轻再次推开。
千夏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温热营养品,发丝微乱,明显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
她一收到丸井匆匆发来的消息,说幸村手术成功概率不大……今天状态极差、情绪很低落,便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赶来了。
刚踏进病房,她就敏锐捕捉到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幸村坐在床边,背脊单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快要融进窗外的雨雾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千夏视线落在幸村身上,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灰暗,心口骤然一揪。
她慢慢走到病床边,没有追问残酷的细节,只是轻轻放低声音,温柔得像抚平风雨的晚风:“幸村社长…你很难受对不对?”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他强撑的伪装。
幸村抬眼望她,那双刚刚盛满绝望的眸子,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落点。
他在队友面前强撑着克制、撑着冷静,不肯示弱,可对上千夏满眼真切的担忧与心疼,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悄然松动。
他哑着嗓子,轻轻应声:“……嗯。”
千夏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她想起当初手冢远赴德国、孤身对抗伤病的煎熬,可此刻的幸村,是截然不同的破碎。
手冢是隐忍坚毅、独自扛下所有,而幸村,是生来站在顶峰、掌控一切的人,骤然被告知可能永远失去信仰,这份崩塌,更彻骨。
千夏没有说空洞的“会好的”,只是轻轻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认真又温柔:
“我知道网球对你来说是全世界。”
“我知道你害怕、不甘心、不想放弃。”
幸村睫毛轻颤,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千夏轻声继续说:“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网球。但对我们、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
病房里几人皆是一怔。
千夏眼神澄澈,毫无闪躲,字字真心:
“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就算暂时不能打球。”
“你也不是一无所有。”
“你的价值,从来不止一个球场。”
幸村怔怔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迷茫、酸涩、动容,层层交织。
他低声自嘲般轻笑了一下,声音沙哑:
“对我来说……我只剩下网球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脆弱。
千夏心头一紧,轻轻摇头,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不是的……你还有很多人惦记你、等着你。”
“
真田副社长他们在等你回球场,我也在等你好起来。”
“你可以迷茫,可以害怕,可以暂时不知道答案。”
“没关系,我陪着你慢慢等、慢慢想。”
温柔的话语缓缓覆上他濒临崩塌的心境,像一束窄窄的光,穿透了连日阴雨的灰暗。
真田看着两人,神色稍稍缓和,低声开口补了一句:
“幸村,大家都会等你。无论多久。”
丸井也连忙附和:“对啊部长!我们立海全队都等你回来!”
切原用力点头:“我会好好训练,等你回来带队!”
他沉默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而轻:
“……好。”
“我再想想。”
迷茫仍在,恐惧未消。
困在那场关于网球与余生的绝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