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赶到千夏家,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正要出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
“您好,我是千夏的网球部部长。今天约好一起去东京,她没来,电话也没接,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她发烧了,半夜烧起来的。”千夏父亲叹了口气,“我这急着赶回公司,后天才能回来,正愁没人照顾她……”
他看向幸村,带着一点恳求:“幸村同学,这两天,能辛苦你照顾她一下吗?”
“叔叔放心。”幸村几乎没有犹豫,“我会照顾好她。”
千夏父亲连声道谢,匆匆出了门。
幸村合上门,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千夏蜷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额发被汗浸湿。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
他在床边蹲下来,声音很轻:“千夏,醒醒,先把药吃了。”
千夏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愣了几秒,声音沙哑:“……幸村部长?…你怎么在我家?”
“你说呢。”幸村扶她起来,把药和水递到她唇边,“答应我今天去东京的,结果自己烧成这样,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跑了。”
千夏就着他的手咽下药,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嗯,知道错了就好。”幸村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等你退了烧,我再陪你去东京看手冢。”
千夏怔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你不是……很在意我去看他吗?”
幸村垂下眼,没有看她,声音很轻:“我在意他,和照顾你,是两回事。”
“你先养好自己。等你好了,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晚上,千夏的烧又攀了上去。
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额发被汗浸透,贴在滚烫的脸颊上。眉头紧蹙着,呼吸又急又浅,像被困在一个怎么也挣不脱的梦里
幸村坐在床边,刚替她换完一张退烧贴。
指尖还捏着那张凉下来的旧贴,准备起身去换水,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
“……别走。”
他动作顿住。
千夏闭着眼,眼尾渗着泪,声音又哑又黏,像溺水的人死死抓着一截浮木:“别走……国光……求求你……别离开我……”
幸村背对着她,捏着退烧贴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国光。
她叫他国光。
不是手冢前辈,不是手冢部长。是国光。
这个名字从她烧糊涂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恳求,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嘴里听过的、毫无防备的亲昵。他认识她这么久,她叫他从来都是“幸村部长……客客气气,不远不近。可她在梦里,叫那个人——国光。
“……球拍。”千夏又嘟囔,眼泪滑过鬓角,“把球拍给我……我陪你去复健……你别一个人去……”
幸村垂着眼,没动。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顶着,不剧烈,却钝钝地疼。他守了她一整夜,喂药、换贴、擦汗,替她掖了三次被角,在她浑身发抖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把自己能给的温柔全都摊在她面前。
可她在梦里念着的,全是另一个人。
他几乎要笑出来。
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般的涩。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轻轻一震。
屏幕亮起来,在漆黑的卧室里投出一小片冷光。幸村转头看过去——是一条新短信,发信人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冰块
他没有叫醒千夏。
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上那行字不长:
「复查情况尚可,手臂在休养。不用过度挂怀,记得照顾好自己。」
幸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克制,语气平淡,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一个字都没有提“想你”,一个字都没有提“担心”
可那一句“记得照顾好自己”,分明是知道她会因为他的伤势吃不下睡不着,才特意发来的一句安抚。
他太了解这种温柔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用这种方式,一寸一寸往她心里钻的。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
他可以装作没看见。
可以等她明天醒了,让她自己回。
可以让手冢以为她睡了、没看见。
可他最终,还是替她按下了回复。
他打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表面上得体周到,底下却藏着一层只有他和手冢才懂的暗流:
「她现在高烧未退,前半夜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替她看着,你安心休养。」
发送。
他没有写“我在照顾她”。
他写的是——“我替她看着”。
替她。
隔着一个生病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他和手冢之间,悄悄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枕边,屏幕暗下去,卧室重新沉入黑暗。
他转回身,看着床里那个还在低喃的身影。
千夏又翻了个身,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幸村下意识伸手,让她攥住自己的手腕。
她攥住的瞬间,像是安了心,眉头松开一点,呢喃声也低了下去。
他坐在床边,任由她攥着自己,垂眼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心心念念的人,给你发了条短信。”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让你照顾好自己。”
“他没说他想见你,也没说他担心你。他就那么轻描淡写一句,你就能安心睡一晚,是吧。”
他转回身,准备去给她换块凉毛巾。
刚俯身,千夏又嘟囔了一句。
这次不是“国光”。
“……幸村。”
幸村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凑近了一点。
千夏闭着眼,眉头松开了,脸上那副痛苦的神色也淡下去,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抿着,像是终于做了个不那么可怕的梦。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烧糊涂后的鼻音,含含糊糊:
“……幸村……你别走……”
幸村整个人定在原地。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不像话,“我在。”
“你亲过我……”千夏嘟囔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你说算,就算……我信了……”
幸村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想起画室那个吻。
她当时红着脸说“不算”,说那是被迫的,作不得数。
他那时笑着说“我说算就算”,不过是句拿捏她的话,本以为她转头就会忘。
原来她没忘。
原来她在梦里,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坐在床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涨,又软。
前半夜那股堵在胸口的嫉妒和委屈,忽然就散开了大半。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她在梦里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可她也在梦里,把他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他到底,在她心里不是全无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还小得可怜,小到要等她烧糊涂了,才肯露出来一点。
“……球拍。”千夏又开口,声音更轻,“你的球拍……我一直用着……”
幸村垂下眼,看着她。
他想起东京街头球场,她背着那支他送的拍子,一个人跑来发泄。
他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带走了他的东西,后来才想明白——她带着它,就像带着他的一部分,走到哪,带到哪。
他一直以为是他单方面在靠近她。
原来她也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也不肯承认。
“幸村……”千夏又叫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幸村怔住。
“……我不生气。”他开口,声音低哑得自己都没认出来,俯下身,替她把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我什么时候真生过你的气。”
千夏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是在梦里满足地嗯了一声,攥着他袖口的手紧了紧,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声。
幸村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垂眼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前半夜,她哭着叫别人的名字,他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后半夜,她在梦里念着他的名字、他的球拍、他说过的话,那根刺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拔了出来,落在胸口,化成一团温温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幸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怕惊醒她。
“你知道吗,千夏。”
“你前半夜叫他国光的时候,我真想把手机砸了。”
“可你后半夜叫我名字的时候——”
他顿了顿,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忽然觉得,再守你一整夜,也值了。”
“你梦里有他,也有我。”
“那就够了。”
他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袖口。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晨光漫过窗帘,一直坐到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不知道她又梦见了什么。
他希望,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