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期质量堪忧啊~一夜之间全灭~新秀挑战赛一把没赢~”
柳非躺在床尾支着头,怪声怪气地念着论坛首页热帖的标题。夏蝉此时正坐在化妆镜前,照着最近刷到的美妆教程,拿打火机把睫毛夹烫了烫。教程里说这样睫毛夹完能卷得更翘。
观众互动日她翘了,理由是要跟G市的几个老同学聚一聚,教练知道她的出身背景,没多问就爽快的批了,只在微信上多嘱咐了一句:这个周末整个G市遍地都是各地赶来的荣耀玩家,出门低调点。
论坛里被嘲的热火朝天的六期们自己倒没什么被吊打的自觉,昨晚那顿大排档吃得比谁都热闹。网上的风言风语却不客气了,说四期是黄金一代,五期人才辈出已经出了两个全明星,轮到他们新秀挑战赛全负。他们被称为近几年“最差的一届”。
“哎哟烫烫烫!柳非你快帮我看看,我两只眼睛的眼线画得对称吗?”
心态这方面,夏蝉相信经过这快半个赛季的洗礼,她自认为已经是同期生中最吃压力之人,论坛如今这一点点风浪和她之前单独承受的舆论比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她能做到一笑置之,后半个赛季走着瞧呗。比起隔着网线的恶意,她眼下更在意的是今天出门的妆造不能出错。
“挺好的。”柳非仔仔细细的把她整张脸来回打量了好几遍,视线最后落在那条蓝色的连衣裙上,“这条裙子也好看,没见你穿过。你到底去见谁啊?”
柳非不愧是目前跟她相处最多的人。在她的认知里,夏蝉是一个感冒了都要坚持来参加训练的人,怎么会轻易翘掉一整天的战队活动?教练好糊弄,她可不好糊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
“老同学。”夏蝉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正思索着怎么给自己找补,手机里方锐的消息跳了出来:晚上有安排没?五期几个熟人在电竞酒店开了个局,缺人。
她回:“你们五期的局,我去干嘛?都不认识,怪尴尬的”
“去了不就认识了。”方锐几乎是秒回,“都是一个圈子的,早晚要认识,现在混个脸熟,以后你输比赛的时候,前辈们看在认识的份上,好歹会安慰安慰你。”
“输给其他人不丢人。”她打字,“输给你才丢人。”
“行,越发牙尖嘴利了。”方锐甩过来一串龇牙笑的黄豆表情,“晚上九点,当面收拾你!”
*
夏蝉和江波涛约定在G市老城区一个街口碰头。
他到的又比她早,站在骑楼底下,看见她过来,先问:“早饭吃了吗?”
“当然没吃。”她反问道:“不是特意让你留着肚子?”
“放心,我听话着呢。”
“那就好。”她抬抬下巴,“走,去喝早茶。G市的规矩,早茶当午饭,一顿顶两顿。”
茶楼是家老字号,她高二那年跟爸妈来过一次,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味道。一楼大厅里点心推车穿来穿去,蒸汽把整间店熏得暖烘烘的。她订好的位置在角落,刚坐下,江波涛就把菜单推了过来:“你点,我看不懂。”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虾饺、凤爪、金钱肚……”她划着单子顺手报了一串,又抬头问他,“肠粉吃不吃?”
“吃。”他爽快的应下来,“突然想起来你以前说,G市的虾饺是现点现做的。”
夏蝉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好像是说过,很早以前,夏天某个打完网游的深夜,两个人挂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各自待过的城市,她随口提过一句。
“你这记性,”她说,“用在正事上多好。”
“吃就是正事。”江波涛说完低头倒茶。
之后他们聊了聊天气。夏蝉开始控诉B市的冷,虽然S市的冬天也不友好,但这次全明星来了G市,她才有点可惜没能留在蓝雨,这个气候太舒服了,除了夏天热得离谱。
“S市的冬天……”江波涛像是在回应她,又像在自言自语,“很冷吗?”
“湿冷,刺进骨头的那种。”她答完才有点奇怪江波涛怎么关心起S市的天气了。
*
这一顿他们吃得很满足,肚子圆滚滚的走出了茶楼,结账时夏蝉感叹G市真是好吃又便宜。出来之后刚好是珠江,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走到某一段,江波涛忽然放慢了脚步。
马路对面是两扇银灰色的大门,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
蓝雨俱乐部。
两个人隔着马路站了一会儿,夏蝉看着楼顶那个褪了色的队徽,感叹道:“好几年没回来了。”
“要进去吗?”
“改天正式回来一趟。”她摇了摇头,“上回喻队说了,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出门时她记着教练的叮嘱,口罩帽子都戴上了,结果在茶楼里吃热了,一摘就忘了戴回去。等两个人拐进商业区,两个年轻女生迎面拦住了她。
“或许是……夏蝉吗?”
她们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拍照界面,看起来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敢上前确认。夏蝉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了什么似的松了一口气,“我们昨天在场馆看你打新秀挑战赛了!”其中一个说,“能合个影吗?”
夏蝉说好,答应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公关部的规定。应该不要紧吧,只是合个影,这还是她头一回在街上被人认出来,心里其实有点小高兴。她站进两个女孩中间的时候肩膀微微收着,不太确定该看哪个方向,手机快门连着响了几下之后她才放松下来。
拍完之后拿手机的女孩翻了翻相册,看样子很满意,抬起头视线越过夏蝉的肩膀,落在几步之外的江波涛身上,他正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
“他是你男朋友吗?”
夏蝉慌张的摆摆手:“朋友。”
女孩眯起眼又打量了一下江波涛,然后说:“有点眼熟。”说完她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恶意,她马上就认出了夏蝉的脸,但夏蝉身边的人却始终给她一种哪里见过的感觉。
夏蝉心里莫名有点慌:“我以前在G市的老同学,不是选手。”
女孩便没有再多问,道了谢挽着同伴走了。
直到她们走远了,江波涛还低着头看手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走近了,他才像刚听见脚步声似的抬起头:“好了?”
“走吧。”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刚才具体的对话,只是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江波涛这个人认识以来就很少把情绪摆得这么具体,到底是为什么,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
大约四点多的时候,夏蝉兜里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微草的内部群炸了。
观众互动日她人没到场,热闹还是可以隔着屏幕看的。
今年趣味表演赛的规则是:幸运观众可以从24位全明星选手中挑选一位组队打2V2,但双方都只能用普通攻击,先阵亡的那队里的全明星选手需要上台表演节目。方士谦在第三轮被观众选中出场,对面队伍的职业选手是虚空的队长李轩。
他很快就发现了规则里的漏洞,限制的是攻击技能,但没说限制回复技能啊!
治疗之神就这么水灵灵的带着冬虫夏草上机了,边挨打边给自己加血,硬生生把对面磨到心态爆炸,导播把特写给到李轩的时候,那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群里柳非的文字直播一条接一条:“谦哥还在奶!!!对面已经疯了”、“联盟工作人员在场边紧急开会哈哈哈哈”、“规则改了!现场加规则!谦哥下班!!!”最后跟着一段视频,方士谦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趣味赛的奖品下台,愣是走出了上赛季捧总决赛奖杯时的气势。
夏蝉在江边笑到手机都拿不稳。
“看什么呢?”江波涛问。
她把手机递过去。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也笑了:“明年联盟估计就要改趣味赛赛制了。”
*
晚饭她订的是一家啫啫煲,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煲仔上桌之前,两个人聊了些不咸不淡的。他聊起昨晚的比赛,问到第二条冰线画断的那个瞬间,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夏蝉实话实说当时就估计自己没戏了。江波涛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是他会先放弃这个战术,毕竟他的职业没有赌的本钱。
“你们魔剑士就这样玩?好没意思。”夏蝉说。
“元素法师都那么玩?”
“元素法师爱赌才会赢,”她这番口嗨可不敢在王杰希面前说,感觉会被原地开除,“我们丢技能和抽奖似的,技能全空就是白给。”
江波涛笑出了声,笑声混在啫啫煲上桌的那阵滋滋声里。
后来她很多次想起这顿饭。想起来起码有两次他把话起了个头,“对了”,又都扒饭盖了过去。她看出来他有话要说,但既然是能让江波涛欲言又止的事,那一定是大事,不如等他想好了再讲。
啫啫煲见了底,例汤喝了一半,两个人都没提走,夏蝉听到手机在桌角震,估计是方锐在催。
“跟你说个事。”江波涛把勺子放下了,“就是前两天微信上跟你说的那个。”
夏蝉拿勺的手停了下来。
“全明星结束,我就要去轮回了,你是除了战队的人外第一个知道的。”
勺子在碗沿上磕了很轻的一声,落在满屋的嘈杂里。后厨的火轰地蹿了一下,隔壁桌喝多了在划拳,老板在跟熟客唠嗑。她想起方士谦的预言,他说贺武的这个新人魔剑士明年会有大战队来挖。她也这么坚信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比他们想的都快,甚至等不到“明年”。
“……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跟你说的时候还没完全定下来,贺武一开始不肯放人,轮回那边谈了很久。”江波涛说得很慢,“轮回这两年虽然在联盟不上不下,但他们有周泽楷。他的枪,你看过吧?”
夏蝉看过,不只是来自于柳非昨天那三分钟,更多的是在训练室的资料录像里。那杆枪准得没什么道理,配的却是一支还没完全成型、差口气的队伍。圈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轮回在往上走,但他们还缺一个能把整支队伍串起来的关键角色。
“是方明华前辈拍板要的我。”他说,“新人培训那阵跟轮回那几个人混熟了,后来经常约竞技场,有一次方前辈刚好就在旁边看。”
夏蝉想起昨晚的大排档,轮回的几个人晃过来,他们之间的熟稔原来不是那几天的事。
“他当晚就加了我微信,之后隔三差五来找我聊队伍和我对比赛的看法。”江波涛把面前的茶杯转了半圈,“他说轮回现在缺一个在中前场把节奏串起来的人。周泽楷的枪很好,但没有人递。”
“贺武现在给不了我未来和冠军。”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有些沉重,“可能以后也给不了。”
夏蝉想起贺武人手紧到选手要自己剪自己的录像,那不是一个能谈“未来”的地方。
“恭喜你。但要拿冠军,轮回现在还差点火候。”
“嗯。”江波涛说,“他们缺的东西,我正好有,轮回会离冠军越来越近。”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现在,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一些。”
夏蝉听懂了这句话的第一层。贺武在联盟下游,微草在争冠组,两个队一年的交集最多也就是在常规赛上碰两次,而轮回是有很大机会进入季后赛的,早晚会撞进微草的射程。
汤凉下去,表面结了一层很薄的皮。谁都没去动它。
“还有个事。”江波涛说。
夏蝉抬起头。以为还是转会的事。
“B市,在面馆那天,”他说,“你说等到那一天,你会告诉我答案。”
她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
“我后来老在想,那一天是哪一天?直到下午那两个女生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你否认了,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江波涛看着她,“我不想只是你的朋友。”
后厨又起了火,锅铲声混合着吆喝声,一屋子全是动静。江波涛的声音就搁在那些动静上面,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她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夏蝉,我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会喜欢你。这句话一直都作数,不用等我打到什么位置。”
“答案你还是可以收着。什么时候想给——”
“不用收着了。”
夏蝉听见自己开口,她盯着桌上那碗结了皮的汤,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不管你去哪,我都愿意。”
说完这句她耳朵烧起来,垂着眼去够茶壶,想倒水掩饰一下,手被按住了。茶没倒成,那只手就被这么扣在桌上,扣了一小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江波涛打破了这个僵局,冲里屋喊了一声:“老板,加个菜。”
“我早吃饱了,你干嘛?”
“庆祝一下。”他耳根也红了,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在一起的第一顿饭,总不能只有一锅啫啫煲。”
*
吃完出来,街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往酒店的方向走。
身份从朋友转变成女朋友后,生怕他吃亏,夏蝉又把他转会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毕竟她签微草的合同时也是攥着一堆问题去找方锐一条条确认的。合同签几年、待遇怎么算、轮回的人好不好相处……一个一个问。江波涛一个一个答,答到后面说:“放心,队友人都挺好的。就是小周不爱说话,沟通起来有点费劲。”
走到路口,绿灯亮了。过马路的时候,江波涛牵住了她的手,过了马路也没有松开。
“你都问了我这么多,”他说,“换我问一个,等下你什么安排?”
她之前只是大概说了下晚上九点在酒店附近有事,但没具体说和谁还有干什么,江波涛那时候忍着好奇没多问,现在他有资格问了。
“方锐约了个局。”她说,“五期那波人在附近的电竞酒店,让我过去打两把凑人头。”
“方锐……”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去吧。”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拉你赌钱,别理。”
“放心,他没那本事。”
酒店门口,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江波涛站定,开始一句一句地嘱咐:十一点前回去,少喝冰的。夏蝉再三保证玩一会儿就回来,刚走出两步,就感觉背上有一道视线在烧着,她回过头。
江波涛还站在原地,难得地挠了挠头:“我们这种性质特殊的职业,本来就聚少离多,是不是……应该……”
夏蝉这么多电视剧也没算白看,马上会意,三步并作两步跳回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笑着退开,挥了挥手,跑着走了。
跑出老远,她都没好意思回头。但不用回头也知道,某人这会儿一定还站在原地脸上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