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G市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

G市的冬天名不副实，出站口的风吹过来只有一点凉，跟B市那种贴着骨头往里钻的冷完全是两回事。夏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一半，拿完行李，跟着来接机的联盟工作人员去坐大巴。

车从机场高速下来，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夏蝉记得这条路，几年前蓝雨青训营的班车，每个主场比赛日都走。那时候她作为整个青训营里唯一的女生有一些优待，被安排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方便下车。青训营统一组织去主场看比赛，回来的路上带队教练会随机抽人提问：今天的团战，蓝雨第三波为什么输。

现在她坐在开往全明星周末的大巴上，微草绿色的队服叠在行李箱最上面。

*

第一天的新秀挑战赛从下午五点开始，联盟要求下午三点前到场馆报到。

G市的场馆比微草的主场还大一圈。夏蝉在等下他们观战的看台上转了转，找了张椅子坐下，抬头看了一圈。

最高处的角落里有一片位置，视野其实很差，被钢架的立柱挡掉一块，但这一块的票不对外出售。两年前她就跟青训营的十几个人挤坐在那儿，看前辈们在场地中央打比赛。从那个高度看下去，场上的人小得像蚂蚁。

下午四点半，选手通道里陆续站满了人。

新秀挑战赛的规则很简单：报名的新人自己挑一位前辈下战书，一场定胜负。今年报名的全是六期的，没有二年级生。她看了一圈周围人，全是培训时的熟面孔。

第一场，许斌挑了邓复升，比赛拖拖拉拉打了整整十五分钟，解说一开始还在认真解说，到后来也明显盼着这场赶紧结束，后台导演因为流程被拖长急得团团转。第二场，周烨柏选了位以好脾气出名的老将，就差那么一点赢了，队内都替他感到可惜。

第三场轮到了柳非。选周泽楷这事，夏蝉和其他六期生起码不意外。前一天晚上她就在群里放话要选周泽楷，底下跟了一排问号。比赛三分钟就结束了，周泽楷没给任何机会，柳非输了比赛反而没有半点不高兴，下台的时候眉开眼笑。

第四场，于锋，挑战的对手，黄少天。

同队挑战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场馆一下子沸腾了起来。这里还是蓝雨的主场，场馆里一半人在起哄，一半人在鼓掌。

于锋打得依旧很有侵略性，开局就压，跟常规赛里打夏蝉那套一模一样。前两分钟夜雨声烦的血线确实被压下去了一截，然后黄少天动了。

动起来之后夏蝉才看明白，前面那两分钟黄少天是在陪练。夜雨声烦的走位从一个很小的圆开始往外扩，扩到第三圈的时候，于锋的每一次进攻都刚好落在剑气的边缘上，差半步，就是够不着。

更过分的是公屏。黄少天的字比他的剑还快，从"你这个起手我看过八百遍"到"换我教你的那个"，一条接一条，密得像弹幕。观众笑成一片，于锋的节奏肉眼可见地乱了。

六分钟，比赛结束。黄少天剩了将近一半的血，全程像在打一场教学赛。

于锋摘了耳机从台上下来。下一场就是夏蝉，两人在台阶底下打了个照面。

"打得挺好。"她这话不全是客气，前两分钟确实于锋的节奏确实挺好，只是可惜他的对手是黄少天。

于锋停下脚步，看着她："哪里好？"

"开头那两下？"

"开头黄少在给我陪练呢。"他说，语气听不出是恼还是服气，"陪完还得发公屏，让全场都知道他在陪练。"

夏蝉没接上话，当时她也在下面跟着笑了，现在想想如果她是于锋，被来这么一出，心里也不好受。

工作人员在台侧叫她的名字了。于锋听见了抬了抬手里的参赛牌，往台上一指：

"该你了。"他说，"加油。"

*

主持人念到"夏蝉"两个字的时候，场馆里的声浪顿了一拍，然后炸开一小片欢呼。夏蝉深吸一口气，走上场。

主持人是张熟面孔，职业联盟里最早期的女选手，由于形象好，退役之后联盟把话筒交给了她。夏蝉在官方的怀旧宣传片里看过她当年打比赛的样子，那时候联盟里的女选手，一只手数得过来。

"夏蝉选手。"话筒递过来，"揭幕战惊艳开局，第十二轮拿下了一个极具含金量的MVP，来，告诉全场——你要挑战谁？"

话筒交到她手里之前，主持人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多说了一句："别怕。"

夏蝉接过话筒："我今天想要挑战的对手是烟雨战队的楚云秀前辈。"

整个场馆"嗡"地震动了一下。主持人挑了下眉，把话筒收回去："大家都听见了吗？我们的新人选择了第一元素法师作为对手，现在改变还来得及哦~"

"不改。"

"行。"她转身面向全场，"那就让我们有请——烟雨战队的队长，楚云秀！"

侧面的看台上有个人站了起来，导播识时务的把镜头给到楚云秀一个特写。

*

地图是对称的双塔废墟，中央两根立柱，两侧各有一段矮墙。加载条走完之前，夏蝉把手心在队服裙子上擦了一下。哪怕是揭幕战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紧张过。

开局谁都没急着进攻。元素法师的内战，先手意味着先暴露，隔着两根立柱，两个人开始了第一轮试探。

夏蝉先手丢出一个冰风暴，落点卡在楚云秀身前半步，技能还没炸开，雷电光环的读条已经走了一半。她把用了将近半个赛季的技能衔接改了，打算在这场比赛中先试试水。

风城烟雨横移了半步。就这半步，冰风暴在空地上炸开，雷电光环贴着角色肩膀飞过去。楚云秀提前算好了两发技能延长线的交点，直接站在了交点外面。

夏蝉盯着屏幕，慢慢琢磨出不对来。并非今天状态不好，但今晚她打出来的每一个技能都感觉比平时慢半拍。因为出手之前，脑子里都要先过一遍"对面是楚云秀"。"想打"和"觉得打得过"是两回事，"第一"两个字先入为主的她心里住下了，没开打先判了自己半个败局，每一发技能出手，都带着三分保本的意思。

练了那么久的东西，只剩一件没变形：冰墙。她又一次把预判式冰墙拿出来。

楚云秀确实往她预判的位置走了，风城烟雨却在墙形成前一刻急停，原地起手一发火焰爆弹越过墙顶丢了过来。她的预判没有任何问题，问题是楚云秀反过来把她的预判也算在了里面。

新月的霜冻也不是没挂上过，结结实实命中过三次，但霜冻的白雾亮起来的那一秒，她跟不进下一个技能。果然，最懂怎么打元素法师的还是元素法师，楚云秀的下一步永远朝着技能覆盖的死角去，霜冻慢了她的脚，慢不了她的脑子。

五分钟过去，血量四十七对八十九。

夏蝉开始布置她预想过的Plan B。

一条冰线，画在右侧矮墙的背面。画线那三秒，她用一次近身换血硬顶下来，从账面上看是她亏。说来也奇怪，从开始布置起，她似乎就没再想过对面是谁，满脑子都是“线画在哪”。具体的问题一占满脑子，"楚云秀"三个字自己就退了出去。

然后她开始故意卖破绽。走位往中线压的时候，衔接里出现了半拍迟疑。被压了一整场的新人，像是终于急了。潘林此时说"新人是不是有点沉不住气了"，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她的血量只是一直在可控范围内掉，留着容错率。

夏蝉想起王杰希标红的录像里有一场。那一局楚云秀收掉对面两个人头外加造成一次关键打断，每一次技能释放之前，她都会往左前方压半步。习惯吗？不，那是技术。

现在，蝉时雨血量百分之二十六，站在施法距离边缘，一套爆发刚收完招，看上去任人宰割。

楚云秀动手了。起手，往左前方压半步——

风城烟雨的脚下，亮起了一条灰蓝色的线。

四秒的冰冻，让整个场馆瞬间炸了。

蝉时雨瞬间移动斜插进矮墙缺口，落地就是一整个刚冷却好的输出循环：雷光炼狱、火焰爆弹、绝对零度，在这四秒里全部倾泻出去，打完最后一个技能的时候，夏蝉的手开始抖。风城烟雨的血条从七十六被生生砸到了三十二。

这是她今晚打得最好的四秒。

四秒结束，绝对零度的冰壳碎裂。风城烟雨的施法节奏变了，每一次出手都刚好落在蝉时雨的前摇上：冰风暴读条刚起头，火墙就打断；瞬间移动落地的半秒硬直，对方的暴风雪刚好预判命中。夏蝉试图再画一条冰线，可画到一半，一枚火焰爆弹直直砸在线的中段。

"联盟第一元素法师开始认真了。"李艺博说，"之前算是给新人留了保护期。楚云秀的发挥向来取决于对手的水平。"

最后一分半钟，蝉时雨的技能再没碰到过风城烟雨。屏幕暗下来的时候，对面的血量还是百分之三十二。

"全场夏蝉造成的伤害，大多来自那四秒。"李艺博在做总结，"这既是她今晚的高光，也是她跟第一的差距。"

*

赛后握手，两个人在场地中央碰了一下手掌。

"前辈之前……"夏蝉犹豫的问，"在放水？"

"嗯。"楚云秀答得很干脆，"毕竟这只是新秀挑战赛。但后来我认真了。"

说完她就转身下台了，背影混进烟雨的队服里。夏蝉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品出这是一句承认。

下台的时候正好撞见黄少天，他刚接受完一个采访，看见她，眼睛一亮："哟，小学妹，玩得可以啊，回头青训营要以你为荣——诶不对，你人都出去了，荣誉算微草的了，可惜可惜——"

夏蝉现在算是理解于锋的心情了，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跟他扯皮，摆了摆手，顺着一层走廊走回微草的看台。

还没坐稳，方士谦从前排回过头，扔过来一瓶水。

"给，哭的时候省得脱水。"

"……谁哭了。"

"看你焉了吧唧的样子，没哭？"方士谦点点头，"也对，输给楚云秀不丢人，你起码还顺手捎走了她七成血，血赚。"

李亦辉坐在方士谦旁边，补了一句："赚翻了！"

"你俩不会安慰人就少说两句。"夏蝉拧开水喝了一口，笑了，"放心，我可没那么玻璃心。"

柳非从旁边挤过来，一屁股坐下。她自己的那场输得非常干脆，此刻脸上却看不出一点输了的痕迹，凑过来压低声音："输的心服口服。但是姐跟你说……周泽楷那张脸，近看真没得说！"

"……你是去打比赛的还是去看脸的。"

"比赛我也认真打了！硬实力差距太大，打不过嘛。"柳非理直气壮，转而又兴奋起来，"你那四秒反打的时候我还嗷了一嗓子，队长都回头看我。"

王杰希坐在柳非外侧，手里拿着瓶没开的水，等她们说完，才开口。

"第二条线的问题出在哪，知道吗？"

"画到一半，人被钉在原地。"夏蝉想了想，"但能做的都做了。"

"嗯，打的不错。"他把水递过来，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看来录像还是派上用场了，你注意到了她的习惯。"

夏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楚云秀那个往左前方压半步的习惯。看来那些录像，王杰希自己至少是看过一遍才给她的。她今晚预判的出处，他一清二楚。

*

看台那边的热闹散得差不多了，场馆开始清场。夏蝉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顺着指示牌找到安全通道，推开消防平台的门出去透气。

平台上已经有人了。

楚云秀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夏蝉一眼，然后抬了抬手里那根烟，问："这儿能抽吗？"

"……应该不能。"

"那算了。"楚云秀把烟熄灭，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一下，"过来吧，我就来抽根烟，不吃人。"

夏蝉走过去，隔着半米站定。平台上的风比场馆里冷，远处散场的人流声一阵一阵的。

"差在哪，想明白了吗？"楚云秀问。

"经验？"

"聪明，这个没捷径。"楚云秀点点头，"我输过的场次，比你打过的都多。"

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夏蝉沉默了一会儿："论坛那些帖子，前辈有看吗？"她指的是最近那些拿她和楚云秀对比的帖子。

"看了。"她说，"但我觉得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夏蝉心下一沉。

"你不是年轻的我，我们的风格也完全不一样。"楚云秀说，"我比你稳……但稳这个东西，年轻的时候是天赋，往后就只是胆子小。"

"所以？"

"所以做你自己就好了，然后来追。"她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几分坚毅，"常规赛一年两场，我一场都不会让。"

"我也不会。"

"那就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把手机掏出来，"加个微信。"

夏蝉扫了她的二维码，通过验证之后填备注，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写了"楚云秀前辈"。

加完微信她就往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哦对了，别学抽烟。"

门关上了。夏蝉一个人在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场馆的声浪吹得很远。她突然觉得自己怕了很久的那个"第一"，原来也只是一个有点可爱的姐姐。

*

回到酒店房间放下东西，江波涛的消息没多久就进来了。

"本来想今晚比赛一结束，就约你兑现一下之前的约定，但。"

夏蝉刚想回一个“但什么”。新秀挑战赛打完，后面的两天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教练甚至说了后面两天不想去可以不去，对面就发来简短的两个字：看群。

一年也就那么一次机会，所有同期生齐聚一堂，六期群久违的热闹了起来。

最先冒头的是轮回的杜明，此刻精神头比谁都足："今晚有没有说法？""被教育了，需要安慰！"底下稀稀拉拉跟了一排"+1"，有人问吃什么，冷场半分钟，于锋作为六期生中唯一一个东道主甩出来一个定位，后头跟了一句："本地人带路。"

群里瞬间刷起一排"东道主V587"。

江波涛的消息又进来了："看来得改期。"

"明天怎么样？明天是观众互动日，我可以不去。"她回。

"就明天。"他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

*

于锋选的是一家看起来就是本地人爱去的大排档。位置离酒店不远，但因为其貌不扬，比较隐蔽。塑料凳，折叠桌，炒牛河和砂锅粥的锅气混在一起。许斌来得最早，提前占了最大的一张桌，举着可乐挨个碰杯；有个选了韩文清当对手的选手说，那一拳他现在闭眼都能看见；于锋被其他人按着复盘黄少天公屏的垃圾话，脸黑得像锅底，嘴上却不饶人："接下来你们都给我等着。"

座位是按照来的顺序排的，比较随机，夏蝉和柳非、周烨柏一起到的，刚要挨着坐下，江波涛就拖着把椅子往她旁边一放，动作自然。周烨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往边上让了让。柳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捂嘴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砂锅粥上来，江波涛拿勺子搅了搅，很自然地先盛了一碗没有香菜的，放到她面前。

不吃香菜这事，她自己都很少刻意提起，也就之前随口提过一次。

吃到一半，轮回的几个人举着饮料晃了过来，江波涛起身打招呼，几个人看起来跟他很熟，熟稔地开着玩笑，时不时朝他旁边的夏蝉投来目光。

"你跟轮回的人怎么这么熟？"夏蝉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

"新人培训那时候就熟起来了，之后一直有联系。"江波涛说话的时候，顺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收走，又添了一碗粥。

夏蝉没多想，“哦”了一声，那几天江波涛好像确实是和轮回这几个人待在一起的。

于锋此时在桌对面端着可乐，目光在江波涛和她之间不紧不慢扫了一个来回，打量时的眼神明显是看出了些什么，然后笑了笑。夏蝉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把手里的可乐举起来，冲她遥遥一敬，之后便不再看他们。

职业选手怕影响状态，整桌基本都是可乐和椰奶。不知道谁起的头，所有人把杯子举到了中间。

"明年，"起头那位嗓门最大，"全明星，一起进去！"

杯子稀里哗啦撞在一起。夏蝉也举了杯，挨个碰过去，忽然发现"明年"这个词，总让人充满了期许。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一群人沿着人行道往酒店方向晃，越走越散，最后剩下她和江波涛落在队尾。

"明天，"她说，"别吃早饭。"

"为什么？"

"留着肚子。"

*

回到房间，柳非在六期群里发了张合影，是许斌举着手机拍的，一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夏蝉和江波涛站在一起，挨的不近不远，柳非凑在镜头最前面，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把照片放大到自己跟江波涛那一块，看了好一会儿，关了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