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拿下MVP那场比赛之后开始，柳非多了一个新习惯。

每天晚上训练完，她往床上一躺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用播天气预报一样的语气念：“夏蝉选手今日排名——”总会卖关子一样停顿，然后手指划一下屏幕，“第二十八！你又升了一名！”

“你倒是比我上心。”夏蝉没好气的说。

“我这是在替你上心！你自己怎么完全不看？”

“不看，影响心情。”

柳非从手机后面探出半张脸惊讶的看她，明显不信。

夏蝉撒谎了。她其实看，只不过是在柳非睡着以后。熄灯后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点开联盟的投票页面，找到自己，看一眼，退出去。第二天醒了再看一眼，再退出去。像在给一株不知道能不能活的植物浇水，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

票数往上跑，主要还是打蓝雨那场的表现引来了大批新粉。论坛里甚至有人发了个帖子，把她和楚云秀的操作剪在一起对比，左边烟雨，右边微草，同样的职业。帖子里说：技术还差得远，但是新人未来可期。

她看到帖子那天晚上没睡着，爬起来开了两个小时楚云秀去年的的比赛录像。她发现楚云秀的技能衔接里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个技能收尾的那半秒，她的手指已经落在下一个键上了。夏蝉把自己平时习惯的动作放在脑子里摆出来对比了一下，具体到了每一根手指。

看着看着，她心里的念头变了。从“什么时候我也能练成这样”变成了“真想跟她打一场。”

第二天训练，她跟王杰希说想改一下技能衔接的顺序。王杰希皱着眉询问原因，她说楚云秀收技能不浪费时间。王杰希想了想，说行，但改了衔接，团战节奏就得重排，下场比赛前必须调整好。

跟着票数一起涨起来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把微草这几场的场边镜头剪成合辑：她打完个人赛走回备战区，王杰希头也不抬地递过一瓶水；蓝雨那场MVP颁奖，她愣在原地，是被方士谦从背后推了一下才往前走的——推的那一下被慢放做成了GIF。帖子的标题起得很含蓄，叫“你药真的没有内部消化？”。

公关部比队员们更快地看到了这条帖子，说现阶段不用管，有热度就是好事，别随便下场回应就行。

*

全明星前的最后一次常规赛，微草对上了呼啸。

呼啸目前在积分榜中游，账面实力不算强，但没人敢轻视。林敬言和方锐搭档才一年，就已经拥有了"犯罪组合"的"美称"。这两个人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是联盟最顶尖的选手，但组合在一起的却很对味。赛前王杰希把呼啸的团战录像反反复复放了很多遍，最后只无奈的说了一句：“林敬言和方锐如果拆不开，就别硬拆，打其他人。”

比赛当天下午，夏蝉在选手通道里被人从后面用力的拍了一下肩膀。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整个联盟会直接这样跟她打招呼的，只有一个人。

方锐身着呼啸队服，龇牙咧嘴地笑：“忙着呢？不耽误你，就问个事——每天十票，给我投了没？”

“投了。”

“都给我了？？”

“匀了你一票。”

“一票？！”方锐痛心疾首，“我们四年的交情就只值一票？”

“今天就一票。”夏蝉说，“明天还有十票，看你今天的表现。”

“行行行。”方锐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正经的。考虑一下新秀挑战赛选我呗？我让让你，顺带蹭一下你的热度。”

夏蝉狐疑地看他。

“你想想，”方锐掰着指头给她分析，“选别人，上台被揍一顿，多亏。选我，我给你放点血，你好歹能体面下台。”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肩膀按住。林敬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队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先跟夏蝉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看方锐：“这家伙昨晚看排行榜看到两点。”

“老林！”

“有时候也真是搞不懂你，第十七你还担心什么？”林敬言说，“嫌低？”

“这叫危机感！”方锐挣开他的手，“十七再往下就是十八，十八再往下几名就没了。”他又转向夏蝉，“再说你一个新人涨那么快干什么？刚才看都杀到二十六了，不会真让你挤进来了吧，我们这些老人……”

“你的同期周泽楷今天第三了。”

方锐原本要说的话被噎了回去：“周泽楷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你怎么不拿我跟别人比？”

夏蝉没忍住笑出了声。林敬言朝她略一颔首，拽着方锐往呼啸的备战区走了。方锐一边被拽一边回头喊：“明天那十票都给我留着！还有新秀赛——考虑我！”

赛前检录，两支队伍在通道里列队等入场。方锐排在斜前方，趁镜头没扫过来，侧过脸，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个字：

“输。”

夏蝉眉头抽了一下，但还是目视前方，也回了一个字：

“爬。”

方锐的表情裂了一瞬，像是被这一个字噎出了内伤。前面的林敬言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你就非得皮这一下？上次被叶秋回了句‘您先请’，难受了一星期，这就忘了？”

比赛没什么悬念，但赢得不算轻松。

呼啸的团战确实有点说法。林敬言和方锐的配合像一台咬合得很紧的机器，第一波团战就打断了微草的阵型。夏蝉原本负责侧翼，结果被方锐闯进来搅混水搅了半天，盗贼的技能前摇短，落点又刁，她的冰墙放了几次都没能把他关住，后来她放弃了拦住方锐这个想法，干脆把冰墙横在自己和方士谦中间，给治疗留足逃生空间，起码不能让他把方士谦给收了。方锐翻过冰墙冲上去，发现前面没人可打，回头找目标的时候，王不留行已经从上方压了下来。

赛后握手，方锐握着她的手多晃了两下：“你那冰墙是真烦。”

*

打完呼啸，队里难得排了个双休。

夏蝉睡到中午才起，起来想起一件事——青训营的账，还没算。

表情包的事她记到现在。揭幕战那张“有事？”，后来连王杰希也在的群里都出现过。她在群里艾特刘小别和袁柏清：“今天过来会会你们。”

刘小别秒回：“其实那些表情包都是袁柏清做的。”

“这个锅我不背！”袁柏清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截图是你截的。”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下碰见方士谦，说了要去青训营。方士谦拎着豆浆，点点头：“正好一起，我也去。”

“你也去？”

“看看袁柏清这小子，最近太忙，一直没顾上他。”

很久以后夏蝉才知道，青训营周六下午的训练赛，他就算不亲自到场，也会要来录像看。

微草的青训营就在同一栋楼。到之前，夏蝉先在楼下的奶茶店点了十几杯奶茶，正好让方士谦帮忙一起拿上去。学姐回母校，总得有点表示。

进门的时候，训练室里的键盘声齐齐停了。刘小别第一个反应过来，跑过来双手接过奶茶，态度端正：“蝉姐驾到，青训营蓬荜生辉！”

“无事献殷勤，事出必有妖……”袁柏清警惕。

“那你别喝？你那杯我送保洁阿姨了。”

“蝉姐的奶茶不敢不喝，让我们一起谢谢蝉姐。”

刚好今天是训练赛日，方士谦搬了把椅子和教练坐在一起，夏蝉挨着他坐。他看比赛时不怎么说话，只在个别时候"啧"一声，或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两下。

袁柏清的牧师，数据面板很漂亮，失误很少。但美中不足的是，每一波团战的关键抬血，他的动作总给人慢上半拍的感觉。

第二场打完，中场休息，方士谦把袁柏清叫了过来。

袁柏清抱着那个形影不离的笔记本，站得笔直，像等着交作业的学生。

“最近这段时间，虽然我没来。但你的训练赛我都看了。”方士谦开口，“进步很大。”

袁柏清松了半口气。

“但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方士谦拿过他手里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前面第二场比赛的第四波团，对面拳法家绕后切你们狂剑士，你的治疗空了整整四秒。那四秒，你在想什么？”

袁柏清张了张嘴：“我在……找位置。他绕后的路线有三种可能，我当时在判断——”

“你在回忆。”方士谦打断他，“回忆这种局面你的本子上记没记、记的是什么。一时没记起来，你就卡住了。”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周围的青训队员都停了手上的事偷偷看向这边，没人敢出声。

“多做记录和复盘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方士谦说，“错的是你现在信它多过信你自己的手。治疗这个位置在职业联赛中有时候慢半秒，你的队友人就没了。赛场上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回忆本子上的内容。”

他把笔记本递还给袁柏清，夏蝉这才注意到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从下一场开始，收起来。”

袁柏清捏着本子的边角，指节有点白。半晌，他说：“……是。”

方士谦拍拍袁柏清的肩：“回去多想想，想不通微信上问我。”

袁柏清抱着本子回到机位，把它塞进了背包最里层。后来她再也没见袁柏清拿出来过。

夏蝉全程被方士谦这一出吓得没怎么说话。她见到的方士谦基本上都是笑呵呵的，是会对她说“输一场不是什么大事”的。训人，她还是头一回见。

训练赛散场，方士谦有事先走了，夏蝉没急着走，在训练室里溜达了一圈，走到靠里的位置，她看见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小孩。

很瘦，看着顶多十四五岁，缩在椅子里，屏幕上是个魔道学者。这个小孩在练连招，扫帚位移接魔法弹，魔法弹的后摇用扫帚横移取消，再接两发普攻压节奏。

连招断了一次。小孩的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回到起始的键位上，重新开始。

夏蝉站在原地看他练了五遍。

“这谁？”她小声问刘小别。

“高英杰，上次和你们提到过的那个玩的不错的魔道。”刘小别压低声音，“前几个月刚来，有点厉害的。教练们私下说，他如果能把手速练出来，说不定就是下一个……”

他没说完，夏蝉看着屏幕上的魔道学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屏幕上，高英杰的魔道学者翻飞，操作流畅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想这孩子大概是被当作王不留行的继承人在培养的。只是时间上有些尴尬。大的正值当打之年，小的已经有了能接班的意思。

高英杰第九遍打完那套连招的时候，好像终于察觉到有人在看，手一抖连招断在了半截。他回过头看见夏蝉，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蝉、蝉姐。”他站起来，学着其他人毕恭毕敬的和她打招呼，声音很小。

“坐着吧。”夏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打得很好。”

高英杰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往哪儿放，半天憋出一句：“还、还差得远……”

夏蝉指了指屏幕：“魔道很难，加油。”

高英杰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你也来了。”

夏蝉回头，王杰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平板，身后跟着青训营的主教练。他显然来了也有一会儿了，平板上开着数据后台，屏幕上一排排的曲线。

教练把高英杰叫过去单独看数据了。王杰希和夏蝉一前一后出了训练室，沿着园区往主楼走。十二月的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风把训练楼前那排冬青吹得哗哗响。

“他怎么样？”王杰希问。不用多解释，夏蝉也知道他问的是高英杰。

“差点手速。”夏蝉说，“心态倒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王杰希没接话，走了一段，才开口：“我观察了他两个月。每天最后一个走，不摔键盘也不叹气，从不跟旁边人抱怨一句。”他看着前面的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正视自己问题的很少。大部分人出了错，第一反应是找借口。”

夏蝉知道他这话意有所指，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被王杰希和方士谦轮着敲，才学会把“对面太脏”的想法改成“我这里没做好”。

“天赋有很多种。”王杰希说，“他那种……是最不能浪费的一种。”

夏蝉忽然意识到，微草的下一代，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悄悄开始了。

“那你呢。”王杰希忽然停下来，“你以后想打到哪一步？”

夏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其实她没有太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稍微想了一会儿，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先拿个冠军。”她说。

*

2020年的最后一天，零点一过，联盟便在官网公布了本赛季全明星投票的最终结果。

二十四个人的头像排在联盟官网首页，王杰希的名字在第二，方士谦和李亦辉也在。柳非捧着手机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然后把完整票数榜翻出来，指给夏蝉看第二十六行。

柳非有些替她遗憾：“你昨天还是第二十五！我还当你有机会呢！”

“好事儿。”夏蝉说完发现自己可能来B市太久了，讲话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些儿化音，“要真进了，还不知道节奏要被带成什么样。”

“你就一点不可惜？”

夏蝉想了想：“可惜。那不还有明年吗？”说完她笑了笑。

柳非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泄了气：“……行，你这心态我要学习。”

夏蝉顺手往下多翻了几行，翻到第十七行，是个熟悉的名字：鬼迷神疑，方锐，呼啸。她刚想笑，微信就弹出一条消息，正是本人发的——一张票数榜的截图，自己那一行用红框端端正正圈了出来，配了一行字：“看到了吧？出道第二年。别夸。”还发了一个红包，点开一看，十七块，意味不明。

她麻溜地领了，回了一句"恭喜方前辈"。

“别遗憾，你也就差了一万七千票。”他发来一个拍她脑袋的表情包，“今年好好打，明年就进了。”

那天晚上她加练到十一点半。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也觉得有点可惜。想不通的事，她习惯交给训练。走出训练室的时候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路过战术室，看见门缝里还漏着光，王杰希在里面看录像。

他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发现是她：“看到名单了？”

“看了，差点儿。”

“嗯。”他的目光没离开屏幕，但还是罕见的留下一句安慰的话：“全明星每年都有。”

沉默一会儿，他又问：“新秀挑战赛的对手选好了吗？”

“楚云秀。”

其实她纠结了很久，但如果她想成为最好的元素法师，她就应该去碰一下现在最强的那个人。她知道自己现在可能还不够格，但她想知道到“够”的那天还要多久。

王杰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让她回去早点休息。

第二天，夏蝉收到了一个网盘共享文件夹，里面是烟雨这个赛季全部比赛的录像，按轮次排好，其中三场的文件夹标了红。

王杰希的消息紧随而来：先看标红的。

*

出发去G市的飞机起飞前，江波涛的消息来了。

“你们几点的航班？”

夏蝉把行程单拍给他：“八点二十，你呢？”

“比你晚一班。”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夏蝉刚想说快起飞了，那边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江波涛忙别的事去了，锁屏前一秒弹出来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对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这次隔得更久。

“现在还没完全定，定了再讲。”

夏蝉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想了想，回：“跟谁学的坏习惯，卖关子？”

“嗯。”江波涛说，“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你抓紧定。”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