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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奥德赛时期

面馆不大,藏在这条巷子的中段,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油渍从招牌边角渗进来,在灯下泛着不太明显的反光。夏蝉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下,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抬头扫了一眼,指指靠里的位置:“两位,坐那边。”

她特意选的这家店。两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牌选手,但毕竟离场馆不远,就算换了私服,被赛后在附近闲逛的粉丝认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为上。

桌面上铺着塑封菜单,边角被翻得卷了皮。夏蝉翻了一页,一眼就做了决定:“清汤,小份。”她最近在论坛上看到一些自己的生图感叹了镜头的残忍,正痛定思痛要控制一下。

江波涛拿过来翻了翻:“骨汤,大份。”

老板应了一声,掀帘子进了后厨。蒸汽从帘缝里冒出来,带着骨汤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隔着一整个店都能闻见。夏蝉把菜单放回桌面,顺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桌角——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擦不掉,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对着桌面上那壶茶坐了一会儿,壶嘴缺了一小块,倒水的时候水流不太匀。江波涛接过来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然后给自己倒。夏蝉注意到他倒茶的时候手指在壶柄上多停了一下才拎起来,像是拿不准该用多大力气。

“你们这次住哪个酒店?”她先开口。

“联盟合作的,”他说,“离场馆不远。比贺武宿舍宽敞点。”

“那么夸张?”

“四个人一间。床板硬,空调是旧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梗,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夏天不开到十八度跟没开差不多。”

“你们那呢?”他问,“单人间?”

“不至于。两个人一间,比你好一点,但床板也硬。”她说完停了一下,“你好奇微草宿舍?”

“好奇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把茶壶放回桌面,放得很端正,壶嘴朝桌子的对角方向。夏蝉看着他的手指从壶柄上移开,在桌面上落了一下又收回去。面端上来了,热气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薄薄的屏障。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加点醋试试。”

她把醋瓶推过去。江波涛接过来加了一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原来往面里加醋还可以,比想象中好。”

“还会骗你不成?”

两个人确实都饿了,各自闷头吃了几口。旁边桌有人在聊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偶尔有一两句漏过来,听不太清。夏蝉用筷子挑了几根面,忽然开口:“最近怎么样?”

江波涛停下筷子。“和你一样,”他说,“撞墙了,最近刚找到一点出来的方向,还没完全爬出来。”

“你也?”夏蝉有些意外。她其实有点惭愧——江波涛一直在看她的比赛,但她最近自顾不暇,几乎没有余力关注贺武的情况。贺武本身战绩不好,输多赢少,不仔细看的话基本不会注意到选手个人的具体问题。

“嗯。”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对手都知道我喜欢从右切,连着被盯了好几场。后来改了改习惯,好了点。”

“我也是。”夏蝉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还好我们队的前辈都比较照顾我,虽然方式各异,但都在努力帮我一起渡过难关。”想到队友们这段时间的帮助,虽然十月的B市已经开始冷了,但她心里确实觉得暖和。

“真好。”

夏蝉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一丝她没有预料到的失落。他说话的语气乍一听很平,但那个“真好”落下来的时候,尾音比正常说话低了一点,低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面馆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你们队……”她犹豫了一下,“有人帮你吗?”

江波涛沉默了一会儿。

“队长和前辈们都挺好的,但他们自己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我们这人手不够,有时候甚至要自己剪自己的录像。”他说完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在你们那边应该挺难想象的。”

确实很难想象。夏蝉辗转的两家俱乐部虽然风格各异,但各方面都非常完善和专业,可以感觉到未来几年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岔子,都能这样有条不紊地运营下去。总而言之就是不缺钱也不缺人力,选手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把比赛打好。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觉得这碗面的味道忽然比刚才淡了一些。她可以想象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自己看录像的画面,没有人在旁边替他梳理问题,没有队友凑过来拍肩膀说“你看这里”,只能自己闷头把同一段回放拖回来又放出去,一遍一遍地看。她认识江波涛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他不太会跟人说“我很难”,他只会把那些事情用一种很轻的语气带过,等你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解决了。但大家都是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新人,她在大俱乐部有充足的后盾也常会因为压力失眠,他又怎么会不焦虑呢。

“论坛上看到你的数据了,”江波涛又开口,“前几场命中率掉得挺明显的。不过今天这场应该是回来了——那个冰线练得很有价值,这个技能很难,不愧是你,这么快就练出来了。”

“还差得远。十次里能成功三次就不错了。”

江波涛没有接话。他把碗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那个动作夏蝉见过——以前在培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每次想说什么又不确定该不该说的时候,手就会开始做一些很轻的小动作。没有规律,只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地走,像是在替嘴找一个开口的时机。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杯子上那圈水渍。

“你最近……累不累?”

“如果只是比赛,那倒不累。”她说,“累的是比赛之外的东西。输赢和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虽然很努力地在控制少看论坛了,但还是会忍不住点进去。”

“像我们这样的小战队,”他说,“连讨论的人都没有。”

夏蝉抬头看他。

“我们队输了没人讨论,赢了也没人讨论。”他说,“一开始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被盯着。后来发现也没那么好——没人盯着你,就说明没人觉得你值得被盯着。”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每周打完论坛上把你和于锋放在一起比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好笑。也许我们俩的情况应该中和一下。”

江波涛这句话是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这段时间,战队知道她会经历很多舆论压力,配备了专业的心理医生每周和她聊天排解。她这样被称为“皇族”的新人,总归是舆论风向不友好的。更何况她是一个女选手,微草内部甚至有粉丝说她也就是普通竞技场高手水平,俱乐部是看嘉世的苏沐橙接了那么多代言,想钱想疯了才出此下策让她赶鸭子上架出道。

这些声音她听得见,但在打出成绩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今天这顿有点简陋。”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谁也无法真正理解对方,于是她选择换了一个话题。

江波涛抬眼:“没有的事,我挺爱吃面的。”

“我是说——”夏蝉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我现在的工资也就够请你吃这种店。等我把比赛打好了,涨工资拿奖金了,下回再请你去更好的地方。”她打开手机里的大众点评,划了两下,找到一家店展示给他看,“这家在国金,队长请客去过一次,很好吃,但有点贵。以后一定会请你去。”

“那要等多久?”他问。

她抬眼看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质疑她,但夏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他好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知道,”她说,“我争取快点。”

面馆里很安静,厨房里锅勺碰着锅沿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每次你说以后要一起做什么的时候,我都会很期待。”

“我说了就会做到的。”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快见底的汤,“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一直追不上你,那是不是就没有以后了。”

夏蝉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副队都夸你了,说以后大战队都会抢着要你。”

江波涛没有回答,表情让夏蝉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真的安慰到他。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他说,“你会走得越来越高,而我在很慢地往前。我看你每一场比赛的录像,不只是想研究你,是想知道你到底走到哪了——然后我发现你走得比我快很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想追上来。”

夏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醋瓶,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的醋瓶上,把瓶口那圈干掉的渍痕照得很清楚。

“追上了,你愿不愿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一直走下去?”

夏蝉虽然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小白,但相关的影视作品一点也没少看。前段时间训练完了还天天和柳非挤一个被窝看日版《花样男子》,看得泪流满面。

江波涛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听不懂话里的意思,那就是在装。十八岁的少年少女互相产生了好感,但是他们并不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仅凭好感就能轻易的说“Yes,I do”。他们比起同龄人更早的进入了外面的世界,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而他们自己都还没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等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好。”他说。

然后他喊老板买单。结账的时候夏蝉拿出手机,但他的手更快,已经扫了码。“这次我来,”他说,“下次你请我吃贵的。”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嘿嘿。”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头灌过来。江波涛走在前面半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等她。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他外套拉链头照得亮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右边的街道走。B市十月的夜已经很凉了,街上没什么人。夏蝉走着走着发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来的,又像是谁也不确定该走近一点。

“你们酒店往哪边走?”她问。

“先送你回基地。”他说,“送完你再打车回去。”

“不着急?”

“不着急。”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夏蝉低头看着路面,路灯的光把砖缝的影子拉得很细长。“你刚才说,你看了我好几场录像,”她忽然开口,“那你看雷霆那场了吗?”

“看了。”

“锐评一下?”

江波涛的脚步没停,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像是在想答案。“打得有点急,”他说,“其实你第三波团战那个预判是对的,只是执行的时候慢了零点几秒。如果你再快一点,那一波收益会很大。”

夏蝉惊叹于江波涛的观察力,觉得自家副队说的并非客套话——以他的才华和能力,明年一定会有更好的俱乐部向他伸出橄榄枝。很多队都正缺这样一个可靠的二把手,他并不拥有最抢眼的操作,但他的大局观会让他在团队中成为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前面和江波涛聊天的时候一直没怎么看手机,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让她不得不分神去看。打开微信,第一条是柳非几分钟前发来的“几点回”和一个坏笑的表情,而真正震动的来源是职业选手的大群。她粗略扫了一眼,原来今年的全明星投票开始了,地点选在了G市,一个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全明星投票开始了。”她晃了晃手机上的投票页面,然后坏笑着点了几下,又把屏幕转过去给江波涛看——上面赫然显示她把每日刷新的十票都投给了贺武战队的江波涛。

江波涛被她的动作逗了一下,马上也打开手机操作了几下。“还你十票。”他把屏幕转过来,微草的队标旁边是夏蝉的ID和头像。

两个人盯着对方的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几乎是一起大笑出声。他们心里都清楚,全明星这种活动,他们基本也就是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参加一下第一天的新秀挑战赛,不可能入选那二十四人的名单。但夏蝉当下的念头并没有太多落在赛制本身——繁忙的训练和赛程让她几乎忘了还有全明星这一茬,此刻想起来,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各大战队选手会在那三天集结,而他们又多了一个可以见面的机会。

还是在G市。G市的美食可比B市拿得出手多了,她心里已经在悄悄盘算要回请他吃顿好的了。

“现在都是谁在榜?”夏蝉说,“你猜今年名单会有哪些变动?”

两个人边走边讨论了一会儿今年的二十四人大名单,从霸图的韩文清说到嘉世的叶修,又说到蓝雨的“剑与诅咒”,然后开始畅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出现在这份名单里。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微草基地侧门口。夏蝉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江波涛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距离她大约两步。他没有立刻告别,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先上去了。”她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江波涛。”

“嗯?”

“G市见。”她说,“加油。”

然后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门里面没有立刻往宿舍走,等了几秒,听到门外没有动静,然后才迈开步子。楼道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亮起来,她走着走着,想起刚才两个人各自给对方投的那十票,没忍住又在原地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职业选手大群里新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冒出来,但她没有点进去看,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上楼梯的时候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替她把来路一点点收起来。她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柳非正在敷面膜,听到动静从床上探出半个头:“哟?舍得回来了?挺早啊。”

“就知道贫。”夏蝉换鞋,语气轻快。

柳非看了她一眼,面膜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不多说,但我都懂。”,然后“啧啧啧”了几声。夏蝉没理她,坐到床边翻开手机,职业选手大群里有人截了一张目前全明星票数排行的图,二十四人的头像排成一排,她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自己和江波涛的名字。意料之中。

几年后,已经成了要被新人挑战的大前辈的夏蝉偶尔会想起这个秋夜,一起想起来的还有面馆里那碗面的热气和对面的少年说“我想追上来”的时候手指停在桌面上的那一下。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全明星是很远的事,远到可以当作玩笑来说。后来他们真的都站上了那个舞台,在同一束灯光下,却已经找不到说话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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