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到十月中旬这段时间，夏蝉忽然觉得自己不会打比赛了。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赛季刚开打，每一个对手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也在适应对手，状态起伏属于正常范畴。

但到了第六轮主场打虚空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上一场还能抓住的时机，这一场对手提前躲了；上一场靠霜冻挂上的那一秒的减速窗口，这一场对面在暴风雪落地前就拉开了距离。虚空的刺客李迅本就有职业上的优势，操作更是熟稔得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所有习惯——她的每一堵冰墙都在落地的位置遇到了一个绕行路线。她输了那场个人赛，下来的时候坐在备战区一口气喝了半瓶水，什么话也没说。王杰希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什么感觉？”

“操作好像慢了半拍。”她说。

“不对。”王杰希说，“你手速没慢，是你出招的位置对面都猜到了。”

夏蝉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把这句话来回嚼了几遍，手感上她觉得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比赛里那些技能落下去之后都扑了空，这种“明明做了该做的事但没有任何效果”的感觉，比被对手正面打爆还要让人难受。

又过了一周，客场打雷霆的时候她又被针对了一次。雷霆是联盟里出了名的团队型战队，个人能力全靠肖时钦一个人撑着，但他们的团战协作极其严密，面对豪强时团队赛的胜率一直不低。

肖时钦在场上就像一台边走边算的计算机，团队赛时她的冰墙落点被预判了三次，每一次暴风雪的覆盖范围都被对方提前散开了。她全程被压得几乎没打出效果，赛后数据面板上她的伤害数字比前几场低了将近四成，

这场比赛微草输了，前面个人赛和擂台赛的四分已经拿到手了，但团队赛五分没拿到，最终以一分之差落败，积分榜上从第二掉到了第三。夏蝉感觉焦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团队赛会输，自然和对面优秀的协作有关，但自己的拉胯也是直接原因。一个元素法师在团战里的伤害统计竟然比邓复升的骑士还低。

王杰希整理好设备经过她身边，语气和平时一样：“走吧。”

夏蝉站起来跟着队伍往通道走，听到观众席上微草粉丝的声浪已经低了下去，有人在离场时说了句“今天夏蝉打的什么啊”。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那句话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她耳膜上，走了一路都没有消下去。

回基地的大巴上，柳非坐在她旁边，看到她状态不好，问了一句：“你还OK吗？”夏蝉说“还行”，但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不信。李亦辉从前排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说了一句：“这几场打得太小心了。”

当晚方士谦在群里问了一句“出去吃？”，其他人大多都回了“去”和“1”。夏蝉看到消息之后回了一句“我不去了，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柳非走之前从门口探进头来：“真不去？”夏蝉说：“真不去。”柳非站了两秒，说“那我给你打包点回来”然后走了。

方士谦挑了一家酒店附近的烧烤店，几串羊肉先上，李亦辉倒了杯饮料，方士谦没急着动筷子，先开口了：“今天这场，你们怎么看？”

柳非正在倒水，停了一下：“阿蝉今天被打得有点懵。”

“何止有点懵，饭都不来吃了。”方士谦用筷子拨了一下盘里的花生米，“肖时钦的厉害你们也见识到了，她的冰墙落在哪里，对面就提前散了——说明她的习惯已经被分析清楚了。”

李亦辉：“你跟她说了？”

“还没，先让她自己消化会儿吧，情绪上出了问题，现在和她说再多也没用。”

柳非低头夹了一块烤茄子：“她最近训练结束之后都留到很晚。我有几次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她还在打。”

后面的话题转了——聊到联盟其他队伍的战绩、聊到下一轮打贺武的战术安排。走之前柳非拍了张打包好的烧烤的照片发给夏蝉，附了一句：“大家特意留给你的，有你爱吃的锡纸脑花。”

那天晚上夏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愣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她以为是柳非忘了什么东西，打开门看到王杰希站在门口。她愣了一瞬，没想到他也没去吃烧烤。她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以为他要复盘她今晚的失误，但他站在桌边转身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最近在怕什么？”

夏蝉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看到别人研究你，然后你自己也开始研究自己了。”王杰希说，“但你看自己的方式，和别人看你的方式不一样。”

夏蝉抬起头看他。

“你在想‘他们会怎么防我的冰墙’，但你忘了想‘他们防我的时候会露出什么空当’。”他说，“你最近一直在想对手要怎么防你，没有想过你怎么打回去。你只是在拆招，没有在出招。”

夏蝉坐在椅子上，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复盘都直接地击中了她。王杰希也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桌边的时候放了一个外卖袋在桌角。“外卖点多了。”他说完就走了。

夏蝉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份干炒牛河，还温着。

*

论坛上关于她的帖子就没断过。第二天就冒出了新的帖子。标题很直接：“微草新人元素法开始撞墙了。”主楼贴了她最近三场的命中率对比，配文：“赛季初对面不熟悉她的打法，现在录像看多了，那多1秒霜冻的威胁就没了。”楼下有人跟帖：“她那个冰墙落点偏好太明显了，我看三场录像都能标出来。”也有人替她说话：“新人撞墙不是很正常？”

方士谦是在那周的训练间隙找到她的。他坐在她旁边的机位上，没有看她屏幕，语气比平时松一些：“知道为什么新人都要撞墙吗？”

“因为菜？”说完夏蝉自己先笑了一下。

“因为前几场别人不认识你，你打的是未知。后面别人开始看你的录像了，你打的就是习惯。”他没有等夏蝉回答，继续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打了，是原来的打法被人看清了，你得找新的打法。”

“怎么找？”

方士谦想了一下：“多看自己的录像换位思考，看别人怎么研究你的。然后在他们以为你会放冰墙的地方放暴风雪，在他们以为你会暴风雪的地方放冰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之前又停了一下，“新人墙这个东西，每个新人都得撞。只有一个例外。”

他偏了一下头，朝王杰希的方向努了努嘴——动作不大，下巴抬了一下，夏蝉顺着方向看过去，王杰希正站在战术板前面，背对着他们，手里夹着一支笔在看下一轮对手的数据报告。

方士谦压低声音笑着说：“这人没有新秀墙。但你是人又不是王杰希。”说完就走了。

夏蝉坐在原地，看着王杰希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屏幕。她的目光落在右下角的技能栏上——第一排的技能排列她闭着眼都知道，冰墙、暴风雪、雷光炼狱、火焰爆弹、瞬间移动……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半格，看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她很久没有用过的技能图标，灰蓝色的，形状像一条弯曲的线——冰线。

她很久没有点过它了。上一次用还是在训练营，画线的过程需要持续三秒，期间鼠标不能偏移太多，画线途经的地方不能有障碍物，否则技能就会中断。这个技能被众多元素法师玩家诟病，三秒的画线时间太长，一条障碍物就能让整段技能直接报废，实战中成功率极低。她作为一个职业选手也不喜欢这个技能，比赛中的三秒能发生太多事了，她那时候试过几次，画歪了、画一半撞上东西、好不容易画完了对手踩空——总之她后来就不用了，觉得这个技能“不太顺手”。

但此刻她看着那个灰蓝色的图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用它的原因，不是因为它不好用，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用不好。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把冰线的技能描述在心里过了一遍——画线持续3秒，1秒后形成结界，持续12秒，触碰到冰线的敌方目标会被冰冻4秒。4秒。比暴风雪的1秒霜冻长了三倍。问题在于，画线的那三秒里鼠标不能偏，路径上不能有任何障碍物，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对手还没有走到那条路线上的时候就把线画好，然后在1秒之后等对手正好踩上去。

这个要求是苛刻的。她以前觉得“反正也用不好，那就不用了”，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打过的所有牌都被看穿了，她必须拿出一张新牌，哪怕这张牌的容错率低得让人发憷。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她把冰线从第二排拖到了第一排。王杰希经过她身后的时候看到了，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夏蝉没有抬头看他，她正盯着训练场里那条画到一半就因为鼠标偏移而断掉的线，屏幕上的冰线只完成了三分之二，然后就消失了，CD开始转动。她看着那条线的残影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快速暗下去，然后又画了一遍。

*

第八轮，主场打贺武。

比赛日当天早上，夏蝉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江波涛发来的消息，时间七点一刻，比她自己定的闹钟还早。

“今天你主场，我不跟你抢声浪。”

夏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本来想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想了想还是先回了一句：“那你准备好当背景板了吗？”

那边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我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算不算背景板？”

夏蝉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身起床。

上一轮输给雷霆之后队伍的气氛没有太低落，方士谦在训练室里说“输一场不是什么大事，接下来赢回来就行”，李亦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上赛季输给蓝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方士谦说：“那是输给蓝雨，不一样。”

贺武在联盟排名下游，常规赛打到现在胜场不多，队里最有名气的选手是他们的队长——一个打了好几年职业的老将，没进过全明星，个人实力放在联盟里只能算中游。赛前分析的时候王杰希翻了贺武最近的录像，只说了一句“整体实力偏弱，没什么好特别针对的”就合上了笔记本。

打贺武这场，夏蝉被放在了擂台赛第二场。她上去的时候对位的是一个狂剑士，对方还有九成血量。

夏蝉第一波没有急着打，她看着对方的节奏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在一个收招延迟的间隙放了冰墙，霜冻挂上、雷光炼狱接上，最后收尾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往下挪了半格，按了冰线。鼠标从左往右画了一条弧线，这一次她画完了全程。3秒后冰线消失，1秒后结界生成，那个狂剑士正好踩在上面，被冻住了4秒。4秒的时间够她补完一整组连招，够她把暴风雪和雷光炼狱的冷却全部等完，然后收掉最后一点血量。

屏幕弹出“胜利”的时候，夏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鼠标垫上湿了一小块，是手心的汗。

比赛本身没有太多悬念，微草从个人赛到擂台赛到团队赛都压着贺武打，最后比分差距很大。赛后握手的时候贺武的队员们一个个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和微草这边一样都是汗。夏蝉握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对方的指节偏长，握上来的力度不重不轻，比前面几个人多停留了不到一秒。她抬起头，江波涛站在她面前，表情很淡，他松开了手，朝她笑了一下：“恭喜。”然后往下一个人走过去了。

夏蝉也继续往下一个人握手，动作没有停顿。她往前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心比刚才热了一点，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垂在身侧，走完了流程。

比赛结束后，两队人马在通道入口处交错经过。夏蝉正跟着队伍往回走，一个人影从侧面走过来，在她行进的路线上停了一下。她抬头，江波涛站在她面前，外套已经脱了，穿着一件黑色长袖，手里握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看了她一眼：“今天那个冰线，以前没见过你用。”

“最近才开始练的。”

“看得出来还在练。”他顿了顿，“但已经有效果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夏蝉沉默了一两秒，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之前没有计划过的话：“你晚上有事吗？”

江波涛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吧，毕竟我是东道主嘛。”她的语气尽量轻松，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提，“场馆附近有一家面馆，汤底是骨汤熬的。”

“行。”

夏蝉说：“那你等我一下，我跟队里说一声。”

她转身往备战区走。休息室里大家正在收拾外设，方士谦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柳非在旁边喝水。夏蝉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我不跟大巴回了，约了朋友吃饭。”

李亦辉抬头：“约了谁啊，这么急？”方士谦接话：“赢了就要出去吃，输了就要回去自闭是吧？”夏蝉忽略了他的话，说“和贺武的朋友”，王杰希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说了一句：“别太晚，明天还有训练。”

柳非一下子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好奇，但没有开口。夏蝉比了个OK的手势便转身出了门。

她走出去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李亦辉第一个开口：“贺武有小夏认识的人？谁啊？”柳非继续喝水，努力忍着没吱声。方士谦已经低头继续看手机了：“应该是那个新人魔剑吧，听说之前培训的时候认识的。”李亦辉说：“哦——”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事情对上了。

王杰希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正把自己的外设包拉链拉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他在拉完拉链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搭在背包带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车到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先出了门。

夏蝉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江波涛已经站在外面了。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两个人并排往侧门的方向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夏蝉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江波涛走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面馆离这远吗？”

“走路十分钟。”夏蝉打了他一下，“输了比赛，还挑？”

江波涛没有接话，但夏蝉余光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B市夜晚的街道比她预想的要安静，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她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不是在数路边的店铺，而是在听旁边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和他以前走路的频率一样，不快不慢，和她并排的时候不用刻意调整步幅。

面馆的灯光在前面亮着，暖黄色的，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零星坐了几桌人。她推开门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