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号，T市。
夏蝉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白噪音，窗外的华北平原在午后阳光下铺成一片灰绿色的底色。这是她第一次跟着队伍去客场打比赛，三天前王杰希在训练室说了一句“十号去T市的票已经订好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接下来的赛季里，她有一半的比赛都不在B市。
高铁准点抵达。出站的时候夏蝉跟在队伍后面，看王杰希背着包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打电话，语气随意：“到了，不堵车的话半小时……行，不用过来，训练场调好就行。”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偏头看了几个新人一眼：“T市的菜偏咸，吃不太惯的话自己备点零食。”
酒店是联盟合作的，房间不大但干净。夏蝉和柳非一间，吃完酒店供应的晚饭后教练组叫了所有人去会议室开会。王杰希站在前面公布了今晚的出场顺序，个人赛大胆的采用了全新人班底，夏蝉被安排在了个人赛第二场和团队赛。
夏蝉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安排在了个人赛第二场，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安排——第二场意味着对手大概率是对方的中坚战力，不太可能是最弱的，但也基本不会是最强的。
宣布上场名单的时候，周烨柏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肩膀明显绷了一下，这是他这个赛季第一次正式上场。柳非喜出望外，无声地“耶”了一下，然后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夏蝉的手，对于新人来说能上场就非常高兴了，毕竟在联盟里出道了还坐冷板凳的也是大有人在。方士谦坐在对面“啧”了一声：“你这是准备把新人全拉出来在个人赛遛一遍？”
王杰希没有回答，把流程单放在桌上说了句“散会”就转身走了。
夏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安排的用意——面对纸面实力弱一些的队伍，可以在个人赛给新人锻炼机会，就算全输了也就丢三分。而像上一场打百花，属于必须寸土必争的硬仗。
面对三零一这样联盟第二梯队的队伍，微草有自信能在擂台赛和团队赛把个人赛的劣势补回来。把王杰希放在擂台赛守擂，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前面你们随便打，最后还有我。
距离上一场比赛已经过去快一周，这一周里夏蝉的作息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早起、加练、合练、复盘、晚睡，循环往复。她以为到了第二场会没那么紧张，但赛前一晚还是没能早睡，翻来覆去到了两点多才闭眼。第二天起来照镜子，眼圈比以前更青了。她对着镜子叹了一口气，心想算了，让化妆师姐姐遮一遮吧。
*
比赛当天下午，大巴到场馆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她在微草队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低着头跟队伍进了选手通道。客场的空气和主场确实不太一样，走廊里贴的是三零一的海报和赞助商广告，备战室的墙壁也是三零一的蓝，连桌椅的排布都和微草主场不一样。
个人赛开始之前，夏蝉在备战区坐着等出场，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观众席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有人在喊三零一的名字，那股声音比B市主场听上去更近、更压迫。王杰希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客场观众，听不惯正常。”
“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王杰希说，“放开了打，输了也能拉回来。”
周烨柏第一场就抽到了下下签，对面是三零一的队长杨聪。打了不到四分钟就败下阵来，下来的时候走路有点发飘。王杰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后背，说了一句“回神了”。
主持人紧接着宣布第二场上场阵容的时候，夏蝉感叹了一句江波涛是不是除了打游戏还修行过算命——因为她的对手正是他上次提到过的同期——许斌。
联盟现在大多数选手都是快狠准的战斗风格，能三分钟解决的对手决不会拖到五分钟，尤其是黄金一代之后出道的几期选手，总被业内评价“少了一点耐心”。
许斌恰恰是一个异类，队内讨论的时候一致认为他非常适合玩骑士——这个人耐心好得出奇，身上完全没有新人常见的浮躁。而这种风格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的对手会先急，然后露出破绽。夏蝉特地回看了培训日的团战回放，发现许斌确实如此。她不太想遇到这样的对手，打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爽感嘛，骑士本来就血厚，一个不愿意进攻的骑士，简直像在打一堵会走路的墙。
被喊到名字后夏蝉就站起来往机位走。三零一那边，许斌也同时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半个舞台的距离，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她走到机位前坐下，插卡，登录。手指搭上键盘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键盘，键帽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把视线收回到屏幕，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点了准备。
开场许斌就没打算给她输出空间，近战打远程最好的方式就是近身。他的骑士踩着她走位的边缘前进，盾挡在前，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图BGM的间隙里。夏蝉试着用冰墙封路，第一次放了，许斌的骑士贴着墙边绕了半圈，没中。第二次她卡了一下时机放冰墙，许斌停住了——他站在冰墙前没有绕，而是直接举盾挡在原地，等冰墙消失。不打，不冲，就这么等着。
这比冲上来更难办。冲上来反而正中她下怀，她攒了一整套连招正准备呼他脸上。站着不动反倒让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抢占先机。
夏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她想起王杰希在帮她看培训日那段回放时说的“这个人节奏是反的——别人急了就出错，他是别人不急他就耗着，等你先急”。那时候她对这句话一知半解，此刻亲自对上这个难缠的对手，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她没有急着把手上的攻击技能交出去，蝉时雨交了一个瞬间移动，落在即将碎裂的冰墙后方，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堵正在慢慢变薄的冰墙，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分界线，谁也没有先动。观众席上有人起哄，有人倒喝彩——似乎是觉得这样“怂”的比赛对不起他们买的票。但夏蝉的耳机里只有游戏里的环境音：风声、脚步声、远处什么东西在响。
她等冰墙消失的最后一帧，在墙彻底碎裂的瞬间，夏蝉放了一发火焰爆弹，直接糊在许斌的盾上。伤害不高，但爆炸产生的烟幕挡住了他的视线半秒。半秒里她侧向位移拉出一个角度，暴风雪从侧面落下来，许斌的盾还没来得及转向，霜冻就已经挂上了。
她抓住那一秒的减速窗口，雷电贯穿，接上刚冷却好的火焰爆弹连招，一套技能带走了他将近一半的血量。
许斌没有急着反打。他拉开身位退了两步，重新举盾，姿态和开局时几乎一样。夏蝉知道他在等她下一轮的破绽，但刚才已经证明了——她不急的时候，也能找到他的破绽。
后面许斌的节奏就乱了，他开始抢攻了。这在许斌这种选手身上是很少见的。当她不再急着打破他的防御，他反而开始想主动打开局面了。
许斌的骑士冲上来的那一波，她后退了半步，放冰墙卡住他的行进路线，霜冻挂上、雷光炼狱收尾，干净利落。
屏幕弹出“胜利”两个字的时候夏蝉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轻，手也比平时稳。许斌从对面机位上站起来，摘耳机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表情明显带着懊恼。
她走回备战区坐下来，王杰希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他说：“刚才没乱，挺好。”说完就把视线转回了屏幕上，没再继续。
擂台赛王杰希坐镇自然轻松拿下。前面的邓复升和李亦辉也非常给力，留给他的对手是一个只剩一层血皮的剑客。
团队赛开始没多久，夏蝉就感受到了杨聪的针对。远程法系职业最怕的就是刺客，而队内现在最好欺负的后排就是她——毕竟对方没有想不开到去切在天上骑扫帚的王不留行，也惹不起走位风骚的治疗之神。
杨聪的刺客像一条蛇，贴着地图边缘游走，从视野盲区冒出来切一刀又撤走，不给她留出稳定的控场时间。她的冰墙放了三次，被杨聪躲掉两次，第三次她预判了他切入的方向提前放了半秒，冰墙卡住他的路线，霜冻挂上的瞬间她在语音里报了一声，王杰希跟上输出，杨聪被迫交了一个疾行后撤。夏蝉在队友的掩护下渐渐摸清了杨聪的节奏，他的切后排窗口确实窄，但规律可循。
团队赛的结果没什么悬念。三零一整体实力不如微草，团队也还在磨合期。最后一波团战李亦辉抓住机会重伤了对方的治疗，王杰希从上方压下来收掉人头。治疗一倒，三零一的阵型立刻散了，很快就完成了团灭。
这场比赛的分差比夏蝉预想的要大一些，给了她不少信心。三零一虽然不是豪强，但绝对不是弱旅——进过季后赛的队伍。她想起学生时代做题的经验：先在难题上栽几个跟头，之后做中等难度的题目就变得得心应手。她突然发现打职业比赛和念书的共通点还挺多的。
赛后微草回休息室，周烨柏坐在角落喝水，表情像是还没完全消化完处子战输了这件事。柳非倒是正常得很，第三场虽然也没赢，但心态明显好很多，下来沉寂了一会儿，这会儿又跟前辈们嘻嘻哈哈了。
大巴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方士谦和李亦辉坐在一起看其他场次的还没结束的比赛的直播，方士谦和李亦辉坐在一起看其他场次的直播，方士谦忽然“嗯”了一声：“贺武这个新人打得可以啊。”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画面里是一个魔剑士切后排的片段，技能衔接很顺，“差点被他一个人翻了盘。”
李亦辉凑过去看了一眼：“叫……江……”
“江波涛。”然后他转头看向后面几个新人，“你们认识吧？”
夏蝉原本在低头看手机，听到熟悉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柳非从前排探过头来，眨了一下眼：“问阿蝉啊，他们培训的时候可熟了——”
“只是分到同一队交流得比较多而已。”夏蝉说。
柳非的笑容顿了一下——因为夏蝉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朝她悄悄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柳非不动声色地把话收了回去，转身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士谦很明显捕捉到了这两个人的小动作，但没有追问，把手机收了回去：“确实打得不错，估计明年会有大战队来挖。呆在贺武屈才了。”然后就换了话题聊别的去了。
夏蝉靠回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经过高强度的比赛，她的脑子已经开始放空了。柳非坐在前一排，夏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有一种感觉——柳非正忍着一肚子话没说出来。
王杰希一个人坐在最前排，一直没有回头。他手里拿着iPad，屏幕上是下一场对手的数据简报，页面停在某一页已经很久没有往上滑过了。车厢里那几句对话他应该听到了，但他也什么都没说，
下了大巴之后，刘小别的消息在青训营群里弹了出来：“两位姐，今天打得都不错啊。”后面跟了一条语音。夏蝉点开，背景音里有一些键盘敲击声，他的声音在说：“今天教练给我们加训呢，对了，你们知不知道青训营最近来了个小魔道？玩得太好了，比我还小两岁，手速跟得上，意识也到位。我终于理解当年我来青训营时前辈们的心情了。”他顿了一下，“你俩回头有空来看看呗。”
夏蝉回了一句“嗯有空就来，刚好表情包的事还没来得及收拾你”。
回酒店简单收拾之后，微草一行人出发前往方士谦推荐的餐厅。大家换了便服，分了两批打车出发，约好在店门口碰面。
“T市真没什么好吃的。”方士谦在等红灯的时候说，语气很笃定，像是经过多年实战检验得出的结论。邓复升在旁边应了一声：“确实，上次来吃的那个什么八大碗，齁咸。”
柳非探出头来：“那等下吃什么？”
方士谦沉默了两秒：“……来都来了，还是带你们去一家本地菜吧，我吃了好几次了，还行。”
夏蝉看了他一眼：“方爹，你刚不还说没什么好吃的？”
“我说的是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不是没的吃。”他低头翻手机，“那家店在居民区，游客不知道，你们来了就尝个鲜。”
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路边。招牌不大，门口的灯是暖黄色的，老板看到方士谦就笑了一下，显然认得他。方士谦指了指里面，老板点点头就带路了。方士谦回头看了队友一眼：“我跟老板熟，他也是荣耀玩家。”
圆桌坐定之后，方士谦接过菜单扫了两眼，点了锅塌里脊和八珍豆腐，又抬头看了王杰希一眼：“你去年说好吃的那个是啥来着？”王杰希说：“罾蹦鲤鱼。”方士谦跟老板加了一道罾蹦鲤鱼，又问其他几个人想吃什么，新人们都是第一次来，毫无头绪地说了句“都行”。方士谦合上菜单：“就这些，不够再加。”
菜上来的时候，方士谦先夹了一筷子：“T市菜就这样，偏咸，勾芡厚，你们别抱太大期望。”
柳非夹了一块八珍豆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挺好吃的啊。”
夏蝉夹了一块锅塌里脊，确实如方士谦所说偏咸，但吃完之后嘴里有一种很实在的饱足感，和B市那种精细的做法不太一样。
方士谦点了点头：“所以我说还行，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王杰希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不怎么说话，但也没停下筷子。锅塌里脊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夹了一块，罾蹦鲤鱼转过来的时候他也夹了一块。夏蝉注意到，他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夹了至少两次——按照王杰希的习惯，这说明他对这家店的评价应该是认可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一眼队伍里那几个陌生面孔：“今年队伍变化挺大的呀。”然后看向夏蝉，“小姑娘也打游戏？”
方士谦说：“打，还打得挺好。”
夏蝉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谢谢老板招待。”老板说：“下次再来，你们队的人嘴都不挑。”方士谦说：“那是，好养活。”
走出店门的时候T市的夜风灌过来，比B市干冷一些。其他人走在前面，王杰希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又拉长。
夏蝉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王杰希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像是回了什么人的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正好和她目光对上，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他好像并不急着跟上队伍，只是确认她还在前面，然后就继续那样走着。
夏蝉转回去，跟上了前面的脚步声。风从巷口灌进来，柳非在旁边问“明天早上吃什么”，方士谦在前面说“高铁站附近有家煎饼果子还行”，柳非说“那我要加两个鸡蛋”方士谦说：“你别吃不下。”。声音散在风里，落在后面的人听不太清，但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是T市夜晚特有的背景音。
第二天一早赶高铁回B市。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夏蝉刷了一下手机，看了一眼贺武上一场的比分——输了，分差不大。她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
新的训练周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