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蝉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枕头上。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提醒已经叠了厚厚一层——小庄六点就发了一串语音过来，每条都是长语音；青训营的群聊红点已经跳到了几十条未读；荣耀论坛的App推了一条通知，标题写着“微草揭幕战首战告捷：新秀表现亮眼，银武特效引猜测”。

小庄的语音她一条都没听完，直接全都转文字了。

“昨晚你的比赛看得我手心和脚心全是汗！！看到我乐出来的时候我真的尖叫了，旁边人以为我疯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又希望你赢又不舍得让张佳乐输呜呜呜。”

隔了不到十秒，又一条。

“签名下回你休息了带给我呗~其实真拿到了好像也没那么兴奋了。因为我现在的心肝是周泽楷哈哈哈！技术好长得又帅，他昨天采访就说了两句话，但脸真的绝了你懂吗？我单方面宣布他是我老公！你们什么时候打轮回？”

夏蝉扶额：“……亏我特地跑去给你拿了签名，结果你这就变心了？”

“我永远支持百花和张佳乐，那是信仰，但老公是另一回事。”

夏蝉没再回，周泽楷的名字在她脑子里停了一瞬——上个赛季出道的轮回队长，方锐的同期生。她听方锐吐槽过他，话少到几乎不说话。她之前逛论坛的时候，热门帖子里总是会有周泽楷比赛的截图，评论里“帅”相关的评论占了将近一半。技术也实实在在的强，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荣耀第一神枪手了。

她又点开了青训营的群聊。往上翻了几屏，发现讨论的重心已经从比赛本身偏移到了别的东西上——刘小别发了一张揭幕战出场仪式的截图，画面里夏蝉站在灯光下，表情绷得紧紧的。然后袁柏清发了一张表情包，是把她的脸从那张截图里抠出来，旁边配了一行字：“有事？”

紧接着刘小别也发了一张新，图里夏蝉的嘴被P成了一个问号。下面一溜“哈哈哈哈”和“存了存了”。刘小别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说“一看蝉姐就紧张，这表情严肃得快和韩文清有的一拼了”。

夏蝉在群里刷了三个踢飞的表情，然后没好气的私聊柳非：“刘小别和袁柏清最近很闲？看来我有空得去青训营一趟了”柳非几乎是秒回：“你昨天那么帅他不做个表情包对得起谁？而且你采访那句‘多写两行字’已经在论坛上传疯了，你快去看！”

她马上点开了刚才那条论坛推送。

帖子的楼主分析得很细，图文并茂，其中有一段她团队赛连招的动图。一夜过去，下面已经跟了上千楼。有人注意到她银武，“那个暴风雪的减速是不是有点久，是我的错觉吗”，有人回“应该是银武属性”。也有不看好她的评论：“中规中矩吧，擂台赛被残血张佳乐打成那样也没什么好吹的。”下面有人反驳帮她说话的：“那可是荣耀第一弹药专家，你上你撑得过十秒？”。

她看着“打成那样”几个字眨了一下眼，没有往下翻太多，退了出去。滑了两下，她看到另一条热帖，标题是“蓝雨新人于锋首秀也打得不赖，这赛季最佳新人有点看头了”。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主楼贴的是于锋昨天的比赛截图——狂剑士“锋芒慧剑”，地裂斩接崩山击的连招，节奏利落，伤害打得很满。楼主写：“同样是豪门青训营上来的新人，于锋的表现一点不比微草那个女生差。”

楼下评论已经盖了不少层。有人站于锋：“这种压制力是纯纯的硬实力，比那种靠装备撑场面的厉害多了！”下面立刻有人怼回去：“银武给你你用得来？能打出来就是本事。”有人打圆场：“两个都是好苗子，风格不一样而已，y1s1这赛季新人质量确实高。”还有人说：“这才第一轮，急什么，等打完十轮再看。”

她和于锋，曾经在蓝雨训练营的时候交集并不多，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同期生的身份被放在一起比较。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点开了搜索框，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打成那样”是不是大部分人的评价。搜索结果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帖子标题让她顿了一下——“夏蝉真人也好漂亮，我去现场了”“女选手果然是比赛的另一种风景”……她点开其中一个，首楼贴的是昨天比赛时她站在舞台上的照片，侧对镜头，俯拍视角，灯光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

夏蝉翻着这些评价，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长相被放在公开的论坛里被人讨论这件事，和比赛被复盘不一样，和银武被分析也不一样。好像赢了比赛这件事被拆成了两半，一半是技术，一半是别的什么。她想起公关部培训时说的“等你打出成绩了，走门口都有人拍”。她不太确定该怎么消化这些意料之外的关注，于是把帖子关了。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昨天晚上的很多细节已经不太清晰了——灯光、声音、手柄上的汗，全都像泡在水里的纸，边缘模糊。但她清楚的记得擂台赛输掉之后走回选手席那几步路，方士谦拍了拍她的肩，邓复升把水瓶递过来，就连最严格的王杰希也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

她下了床。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化妆师昨天画的眉毛和眼线已经洗掉了，镜子里那张脸素着，眼圈有一点淡淡的青，但因为睡饱了精神还可以。她换了队服下楼。

常规赛第二天的上午一般会允许他们睡个懒觉休息一下，她本以为训练室里会没有人，结果看见邓复升独自坐在机位上，戴着耳机做走位训练。

夏蝉打了声招呼，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她调出训练场，开了一局模拟，手指搭上键盘的时候觉得手感变了——经过实战，她对操作有了新的感知。有些连招做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昨天我就是这样打出来的”。

邓复升在旁边摘了一边耳机，看了她一会儿：“起这么早？”

“睡不着。”

“正常。”他说，“第一场打完都这样。赢了睡不着，输了更睡不着。”

“你第一场比赛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邓复升想了一下：“忘了。三年前的事了，就记得打完一直在想‘那个盾击不该那样放’，想了好几天。后来发现每一场都会有这种瞬间，就习惯了。”他顿了一下，“你现在肯定在想昨天哪些地方没打好。今天复盘完了明天就别想了。不然下周打三零一的时候你脑子里还在想怎么打百花缭乱。”

说完他就把耳机戴回去了。

下午，王杰希把所有人叫到战术室复盘。屏幕上回放着昨天擂台赛的录像，百花缭乱和蝉时雨第三波交锋的片段被单独截出来，反复放了两遍。

“这里。”王杰希用激光笔点了点屏幕右下方，“你注意到规律了，也做出了应对，技能释放的位置很准，打掉他三成血量。”

夏蝉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知道这不是在夸她，后面还有话。

“但你看这里。”视频继续往后走，张佳乐调整节奏之后的画面。夏蝉的元素法师开始往后退，攻击技能释放频率变高，位置却越来越散。“他在调整之后你自己先慌了，位移有两次是多余的，浪费了冷却时间。”

夏蝉盯着屏幕上的自己，走位确实比之前犹豫了很多。“如果把那两次多余位移换成预判性冰墙，”王杰希说，“你至少能多拖十秒。十秒在擂台赛里够你多放一组技能，对你来说就是多一次机会。”他关掉了录像，“团队赛的部分问题不大，但侧翼封路的时候站位可以再靠前半个身位。你退得有点深，方士谦的治疗覆盖不到你。”

夏蝉点了下头。复盘结束往外走的时候，方士谦走在前面半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队长夸你呢，开头那两句。”

“那是夸吗？”

“对于王杰希这个人而言，那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方士谦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宽容，“你没见过以前别人失误他怎么说的。”

下午训练间隙，夏蝉在走廊里站着喝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波涛的消息。

“复盘到现在，头大。”

夏蝉靠在墙上打字：“我也是。看录像时甚至会怀疑自己不会打游戏。”

“你也？”

“尤其是我那个走位。”她发完这句，又补了一条，“以前没特别注意过，这样复盘一下才发现节奏被打乱了之后真的变形到离谱。”

江波涛隔了几秒才回：“你是在找破绽的时候被他打断了节奏。”

夏蝉发现他说的和王杰希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但换了个说法。“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你下一场要注意的是‘被打断之后怎么尽快接上’。”他回得很快，“我之后训练的方向也是这个，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

她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了一条过来：“你们下一场打谁？”

“三零一。”

“许斌那队。哦……你可能不记得了，和我们是同期，培训时团体赛第二场对面的骑士，他很擅长用嘲讽节奏卡别人技能前摇。元素法师的技能大多都有抬手时间，他如果卡准了，你技能放不出来。”

她打了个“你在帮我做赛前准备？”又删掉了，换成：“你倒是挺了解。”

“常规赛第一轮打完大家都在看其他队的录像，顺手也看了你们的。”

她没戳破“顺手”这两个字，回了一个“好”。

江波涛又隔了一小会儿：“论坛上现在都在猜你的银装属性。”

“我早上看到了。”

“三零一肯定也会研究的，”他说，“你那个霜冻特效被截了好几次动图，热度不低。”

夏蝉握着手机的指腹有一点发凉。之前研究她的人是队友和教练，是为了帮她复盘；现在研究她的人是下一场的对手，是为了找出破绽、然后赢她。

方士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她低头看手机也没多问，只喊了一声：“进去训练了，5V5。”

夏蝉把手机收进口袋。江波涛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对手研究你，你也会研究对手。都一样。”

她看了几秒钟，锁了屏。

晚上回到宿舍，夏蝉洗了澡坐在床上。手机在枕头边，她拿起来又打开论坛，搜索栏里之前输过的“夏蝉”两个字还在历史记录里。她点了一下，弹出来的结果比早上更密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进去看，把手机放到了一边，躺下来。窗外面的路灯把一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拉出一道细长的线。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队友的建议、论坛里那些讨论——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像理不清的线头。

她换了个姿势，把被子拉到下巴。原以为比赛赢了一定会兴奋到失眠，可实际上那些赢的瞬间已经被一种更清醒的审视冲淡了。她知道下一场不会像这一场那么顺手了——所有对手都开始研究她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训练，下一场打三零一。她第一次有点后悔培训日那天没有刻意去留意一下别人——那么多同期选手，她只记住了大概的脸和名字，没记住任何人的打法风格。江波涛既然特地提到了许斌，说明这个人一定有点东西。明天训练前，先看一遍三零一上一场的录像吧。

然后她睡着了。